《Crush说不喜欢我》松露桨

16、第 16 章 失而复得

　　夜晚的K1大本营并不是完全寂静的。

　　冰川爆裂的噼啪声，冰瀑暗缓移动的闷响，在雪崩过后的夜里听起来异常刺耳。

　　贺煜在欧洲营地找到Ben，他在协助清点人数。

　　其实也不需要清点，站着的人一目了然，而横在地上，用各色尼龙布包裹的，却是十根手指头数也数不过来。

　　Ben的表情凝重，平时他也是在救援一线争分夺秒地运送病人，但这样的场景，对任何人来说都是触目惊心。

　　和BEN一起到达K1大本营后，满打满算不超过四小时。

　　但像是经历了漫长的岁月，两人再见面时，Ben走向前，给了贺煜一个拥抱。

　　他们谁也没有提简宁，等待是唯一能做的事情。

　　最近的补寄村庄离K1大本营有两天的徒步脚程。除了等待不知何时能来的直升机救援，剩下的便只有自救。

　　余下的人自发地将睡帐集中搭盖。

　　大部分人穿着登山靴，躺在睡袋里，做着最坏的打算，虽然他们自己也不知道，如果再来一次大雪崩，自己该往什么地方逃跑。

　　贺煜坐在帐篷前发呆，他选择了靠近营地边缘的帐篷，正对着简宁上山的路线。

　　明玛给他带来一些热食，看了一眼他选的帐篷位置，说：“太靠近边缘了，有点危险。如果再来一次大雪崩，这个帐篷会是第一个被吞掉的。”

　　“没有关系，这样看得清楚。”贺煜的目光没有离开那条山脊线。

　　明玛没有再坚持。

　　两人站在帐篷外喝着热饮。夜幕完全笼罩了K1大本营，能见度极低，救援无法再进行，这反而给人一点喘息的空间。

　　“简宁的父母，是在K1失踪的。”明玛突然开口。

　　贺煜握杯子的手，悬停在嘴边。

　　“在简宁十三岁的时候失踪的，所以每年窗口期，简宁都会来走一圈。”

　　“有结果吗？”贺煜问，他知道答案，但还是问了。

　　“没有。”明玛叹了口气，“现在都还在山上，不知所踪。但是他一直不肯放弃。”

　　贺煜盯着远处的冰壁，那上面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但他还是在看，仿佛多看一会儿，就能看见那个人从黑暗里走出来。

　　他似乎有些理解简宁。

　　每一次的攀登，就是一次找寻，只要还在找，那人就还在某个地方等着。

　　“会有奇迹也说不准。”贺煜说，他想，他安慰的不只是明玛。

　　“会有的。”明玛若有所指。

　　贺煜低头看了下手机，没有信号。

　　“K1南坡这里是都没有通信讯号吗？”贺煜摆弄着手机，他还有一台GPS通讯器，信号也是一片空白。

　　“这里没有基站，有个卫星信号接收器，但是被雪压着了，用不了。”明玛看着停在石滩中央的直升机，回答：“现在没人能和山下联系，只能等明天天晴，你们直升机下去。”

　　“我和Ben说下。那个接收器在哪里，我看看还能不能修。”贺煜转身要往Ben的帐篷走——

　　突然，远处传来一阵闷响，如轰鸣不断的雷响，越逼越近。

　　“快，进帐篷，雪崩来了。”明玛大喊，推了贺煜一把。

　　贺煜匆忙戴上头盔，转身爬进帐篷，双手颤抖地拉上帐篷拉链。

　　雪崩的巨响如山崩地裂，震得帐篷骨架都在颤抖。

　　瞬间那震耳欲聋的声音里，里混杂进了别的声响，C3营地暴风雪的呼啸声，从记忆深处翻涌而出，与现实交织在一起，排山倒海地在贺煜的大脑里翻转。

　　这场雪崩仿佛长得没有尽头，帐篷狭小的空间，压抑得令人喘不过气。

　　贺煜被困在薄薄的一层尼龙布里，听天由命。

　　他想起自己上一次在帐篷里听天由命时，最后是简宁将自己拖了回来。

　　而现在简宁又在哪里？

　　又有谁能将自己从死亡线拉回？

　　贺煜的胸口空出了一个洞。

　　他开始后悔。

　　后悔在拉鲁医院没有追着简宁出去，后悔没有在微信上与简宁多说几句话，后悔那天早上没有早早醒来，握着他的手，把人带回家。

　　骇人的闷响声最终没有靠近营地，声音渐渐远去，消失在黑暗深处。

　　一切又恢复原有的寂静，剩下冰川的爆裂声不绝于耳。

　　人群又纷纷爬出帐篷，帐篷外虽然极寒，但被困在极端恶劣的环境里，能看到活着的同伴，比什么都让人安心。

　　午夜的K1不会完全陷入黑暗。

　　又是一个月圆夜，月光照亮了K1大本营的皑皑白雪，泛着幽蓝，那些埋在雪下的帐篷与物品，若隐若现。

　　雪一直下个不停，不大。

　　细密的雪粒在头灯光束里纷扬飘落，落在衣物上一触即化。贺煜伸手拍开自己帐篷门帘上的堆雪，灯影晃动。

　　“那里是不是有人啊。”

　　身后有人指着什么喊了一声。

　　贺煜回过头。

　　一束灯光从冰壁处直射过来，刺得他睁不开眼。

　　他眯起眼，抬手挡住那道光。

　　黑暗中，一个人影从陡峭冰壁处娴熟地垂降而下，背上还绑着个人。

　　落地后，那人拄着冰镐步伐坚定地向营地走来，月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那道削瘦修长的轮廓。

　　贺煜的心跳停了半拍。

　　是简宁。

　　雪还在下，雪花在光束中纷飞，闪着亮光，贺煜站在帐篷前，看着那道从冰壁上下来的身影，忽然怀疑自己是否坠入了梦境。

　　“简宁！”

　　明玛激动的声音划破寂静，他从贺煜身边快步跑过，踩得积雪嘎吱作响。

　　紧接着是Ben ，然后是宝峰的其他尼尔帕协作，他们一个接一个从贺煜身旁擦肩跑过，冲到简宁面前，而贺煜只是站在帐篷前，一动不动。

　　明玛小心翼翼地将简宁背上的人卸下。只见木贡脸色青灰，唇边挂着血丝，拉风箱似的喘着粗气。

　　很快，木贡被抬上担架，送往医疗帐篷。

　　“后面还有人吗？”明玛把简宁上上下下摸过一遍，确认他没有受伤，问出这句话时，明玛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简宁摘下头盔。

　　乌发散落在苍白的额头前，被汗水打湿，一缕一缕贴在皮肤上，他垂下眼帘，摇了摇头。

　　“没有了。”

　　明玛沉默片刻，又不死心地问。

　　“你确定吗？”

　　简宁没有再回答。

　　明玛看着他，伸手摸摸他的头，和他并排站了会儿，径直便往医疗帐篷处去了。

　　贺煜仍站在帐篷前没有动。

　　他不知道现在是该向前，还是退回到帐篷里。

　　简宁还是昨日祈福时的前锋装扮，橘色羽绒服上覆着雪霜，护目镜推在额头上，露出一双被水浸得湿润的眼睛，正一步一步地向他走来。

　　当两人的距离近到，可以看清楚简宁睫毛上的霜花时，贺煜张开双臂，用力抱住简宁。

　　这是他失而复得的心脏，此刻正在自己怀里，冰凉，潮湿，微微颤抖着。

　　那一瞬间，胸口的空洞终是被填满。

　　贺煜用尽全身力气，将人抱紧，不再松开。

　　简宁双手低垂，没有回应，只是僵硬地站着。

　　他应该推开贺煜的，然后用惯常的冷淡说一句“贺总，别挡路”。

　　但不知道为何，贺煜的体温竟透过那沾满雪霜的羽绒服渗进来，烫得他眼眶发酸。

　　简宁闭上眼。

　　他想起在山上时，木贡在他背上越来越沉，呼吸越来越弱。

　　他害怕这一次真的回不去了。

　　直到他听到直升机的轰鸣声，看到大本营亮起的灯光。

　　是有人在等他。

　　他闭上双眼，完完全全地将自己埋在贺煜的肩窝里，缄默不语。

　　贺煜把人引到主帐内坐下，倒了热饮，送到简宁手中，对方只是双手接过，捧在胸前，没说话。

　　在亲自前前后后地查看一番，确实没有简宁没有外伤后，贺煜脱下简宁的连体羽绒服，拆开保温毯，盖在简宁肩上，

　　“没事的，天亮后直升机就能用了。”贺煜拢住简宁的肩，低声道。

　　简宁垂着头，没有说话。

　　贺煜蹲下身，与简宁脸对着脸，伸手搂住简宁的后脑勺，轻轻把他往自己方向带，

　　“我会安排人，明天就上山帮你把丹普找回来。”

　　简宁骤然抬眼。

　　黑蓝色的眼眸聚着一汪雪水，然后他俯下身，把头靠在贺煜肩上，温热的泪水顺着他的脖颈，打湿了衣裳。

　　贺煜没有动。他只是轻轻抚摸着简宁的背，一下，又一下。

　　“不用担心，明天我都会处理好。”

　　***

　　明玛进到主帐时，简宁正发着烧，昏昏沉沉地靠在贺煜的肩上睡着。

　　“你把他带到你的帐篷里睡吧。”明玛叹了口气，看了一眼简宁苍白的脸色，“我看到你给他留了一套新的睡袋。”

　　贺煜点点头。

　　他托起简宁，抱在怀里站起身，怀里的人鹅毛般轻盈，走到帐篷门口，他停下来，回头对明玛说：“天一亮，找些人把卫星接收器挖出来，我来修。”

　　贺煜在简宁身边睁着眼躺了一夜。

　　他侧着身，看着简宁的消瘦凌厉的侧脸，听着简宁的呼吸从急促到平缓，最后陷入了安静平和深度的睡眠。

　　一直到天边泛起微光，他才松了口气。

　　夏季的K1，天黑得晚，亮得早。

　　天才蒙蒙亮，贺煜便离开帐篷，寻到营地边缘。

　　雾气还很重，云团低低地压在大本营上空。

　　几个尼尔帕在雾气中卖力地挖着被雪压住的卫星接收器。

　　接收器开始露出点轮廓的时候，贺煜喊尼尔帕停手，自己戴上手套，慢慢地将设备从雪里剥出来，几个人抬着接收器，进了主帐。

　　主帐里的人不少，都是一夜无眠又不知所措的登山者。山上通信全断，天气能见度不好，直升机无法飞行，救援陷入僵局，他们聚在一起，茫然地等待着。

　　见贺煜开始修接收器，一群人便焦虑地围了过来，目光紧紧盯着他手里的设备。

　　当接收器指示灯亮起的一刻，主帐里爆发出一阵低声的欢呼。

　　明玛拍了下贺煜：“可以嘛。”

　　“老本行。”贺煜扯了扯嘴角。

　　他将自己的设备与接收器链接的一瞬间，信息大量涌入，提示音长鸣不停。

　　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消息，有May的，有李嘉霆的，还有无数他不认识的号码。

　　贺煜没有顾上细看，只联系了May，交代了两件事：一是立刻想办法把阿塔送上K1南坡大本营，二是找人把阿塔在尼国的母亲和女儿带到加德。

　　May几乎是秒回，甚至没有问老板在哪里，只有干练的两个字：收到。

　　明玛给贺煜送来早餐，简单的压缩饼干和热牛奶，他在贺煜身边的椅子上坐下，示意他趁热吃。

　　“你把阿塔送上来？”明玛问。

　　“对，我打算让他上山。”

　　贺煜半瘫着靠在椅子上，一副放松的样子，完全没有被雪崩困在山上的紧张感。

　　“要不要等救援直升机上来再看看？”明玛建议。

　　“直升机May会安排同时到，无论如何，丹普头领还是要尽快送下山。”贺煜放低音量：“不这样做，简宁不会愿意下山的。”

　　明玛不置可否，看着贺煜，沉默了几秒，面色严肃。

　　“贺总，你在山上，要注意下欧洲营地那边，竞速割你路绳的人，就在里头，阿塔在叶二团队时，都看到了。”

　　贺煜的眼神冷了一瞬。

　　阿塔昨天在草场欲言又止的，大概就是这件事。

　　只可惜，本是可以揪出幕后黑手的线索，被一场地震，全抹没了。

　　他放下牛奶杯，语调淡淡，“我昨天去欧洲营地看了，站着的，没有眼熟的。达瓦峰和我竞速的那批人，全都只能拖下山了。”

　　话刚落音，贺煜自己都愣住，

　　这句话的口气不是他的风格。

　　果然，明玛马上拉了个脸：“别跟简宁似的胡说八道。”

　　“事实罢了，怎么算胡说八道。”贺煜扯着嘴角，嘲讽不断。

　　手中的GPS讯息接收器又响了起来，贺煜低头看了一眼，抬头对明玛说：

　　“而且路绳被破坏的事情，参与的应该不只是欧洲团队，还有我身边的人。”

　　明玛啊一声张大嘴。

　　“不急，这些账以后一笔笔算，先救人。”贺煜拍拍明玛的肩，走出帐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