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rush说不喜欢我》松露桨

14、第 14 章 阿塔

　　加德海拔两千多米，是一座中等规模的城市，旅游业发达。

　　城区密密麻麻盖满多层小楼，毫无章法。

　　贺煜预约了加德当地的精神科医生，谁也没说。

　　他戴着墨镜，悄悄打车到达医院。

　　诊室不大，百叶窗半掩着，光线一道一道落在墙上。医生是个五十多岁的本地人，说话浓重的口音，听完贺煜的描述，又做了一系列检查测试，熟练老到地得出结论。

　　“PTSD.”医生说，“解创伤后应激障碍，从八千米雪山下来的新手，常见的心理症状。有时候症状厉害，大脑会自动屏蔽痛苦，所以你才会记不清怎么来加德的过程。”

　　贺煜听着诊断，没说话。

　　医生继续解释：“简宁是你死里逃生后见到的第一个人，所以，成了你安全感的所在。你的噩梦总是以他结尾，这是潜意识的自我保护机制。”

　　“我总想找他，”贺煜顿了顿，“其实是潜意识的焦虑导致的？”

　　“理论上，他对你的焦虑有缓解作用。”医生低头唰唰写着病历，撕下一张纸推过来，“如果最近焦虑的症状没有缓解，这药吃一段时间控制下，吃完再来检查。”

　　贺煜点头道谢，接过那病历与药方。

　　走出诊室，他随手把病历和药方撕成碎片，丢进走廊的垃圾桶。

　　碎纸落在桶底，像一小堆雪。

　　不过就是点应激，他不需要药。

　　他很清楚，自己需要什么。

　　刚走出医院大门，贺煜就被人一下搂住脖子，回头一看竟是李嘉霆，这次他的头发是紫色。

　　“你怎么在这里？”贺煜不动声色问道。

　　李嘉霆倒是很激动：“我来庆祝贺总新成立子公司啊。”

　　贺煜眯起眼，示意李嘉霆往下说。

　　“不是所有人都知道了吗？贺氏与西部地区招商局达成战略合作伙伴关系。”

　　李嘉霆打开手机，举到贺煜面前。热搜头条挂着他的照片，他正低头签署协议书，身后站着招商局几位官员，满面堆笑——

　　贺氏与西部地区招商局达成战略合作伙伴关系。

　　贺煜盯着那张照片，嘴角扯出一个弧度。

　　“看来我二叔很急。”他回勾住李嘉霆的脖子，手上加大点劲，“所以，你打算怎么给我庆祝？”

　　李嘉霆揉着脖子，说出实情，“哎，我家的传媒集团和西部招商也签了合作意向，专门做文旅宣传板块。就这两天，要在这儿做一个直播活动。贺煜，你赶紧给我的第一个项目来点赞助。”

　　贺煜听完，拍了拍他的肩：“难得公子哥有事业心，贺氏集团独家冠名了。”

　　李嘉霆欢天喜地，伸手招了辆出租车，说立刻去招商局找人安排，临走前丢下一句：“回酒店再聊，我房间就在你楼下！”

　　贺煜目送出租车消失在街角，摸出手机，给弟弟贺正远发了条消息：

　　【准备一下，过几日来加德熟悉项目。】

　　末了又补了一句：【帮我查下李嘉霆飞来加德的机票，是什么时候订的。】

　　傍晚时分，贺煜躺在酒店客房的沙发上。

　　落地窗外，加德城区的灯火渐渐亮起，层层叠叠铺向远方。远处的群山隐没在暮色里，白色的雪顶在暮色中泛着银光。

　　贺煜收到李嘉霆的讯息，【直播办在K1北坡山脚下的朗哈村，时间在大后天傍晚，速战速决。】

　　K1，北坡。

　　简宁在南坡。

　　听起来不错。

　　“选了个好地方啊。”贺煜躺在客房沙发上，问May。

　　May从贺煜主卧走出来，抱了一堆要换洗的衣服，“什么事情？选了什么好地方？”

　　“李嘉霆的加德直播。”贺煜把手机扔到一边，“庆祝我成立西部子公司。”

　　May一脸惊讶，把衣服放在沙发扶手上，“签署的只是意向书，你酒醒以后不再考虑下吗？”

　　“没有得考虑。”贺煜一脸阴沉地说：“打着官方的名义，宣传都放出去了，我怎么拒绝？”

　　“滨城实验室那边怎么办？”May问。

　　实验室研发板块平日由贺煜负责，他来了加德，实验室板块的控制容易虚空。

　　“我打算把阿远调过来，让他来西部锻炼下。”贺煜语气平稳，成立子公司，就像买件衣服般的稀松平常。

　　May看着贺煜。

　　从老贺总到小贺总，她算来也有二十年了。看着贺煜从一个毛头青年，历练成这个家的主心骨——面上吊儿郎当，却能在错综复杂的家族企业里站住脚。

　　“贺总开始懂得历练人了啊。”May感叹了一句。

　　“May姐别消遣我，前天我不还耍酒疯嘛，辛苦你把我机票取消了。”贺煜顶了句。

　　“白取消，没用。”May气笑了。

　　她抱起脏衣服，突然又想起什么，“对了，早上你出去的时候，何梓其电话我，说要你记得看她朋友圈。”

　　贺煜这才想起，何梓其还躺在自己的好友验证区里。

　　他点开微信，通过验证，点进她的朋友圈。

　　最新一条，发布于一个小时前。

　　一段视频。

　　配文：今日祈福。

　　视频的内容是尼尔帕人登山前传统的祈福仪式，祷告山神允许自己通过，并保佑一切平安顺利。

　　K1南坡的天气很好，五色经幡映衬在湛蓝的天空下，放射状地从一根高大曲折的树枝上延伸到K1大本营的灰褐色的石滩上。

　　身着五颜六色羽绒服的登山者在经幡下盘坐祷告，僧人口中念着祈福的经文，将青稞面抹在他们肩上，示意平安顺遂。

　　贺煜在一群人里，迅速锁定简宁。

　　他一身前锋打扮，红色登山头盔，手套，橘色羽绒服，腰上缠着各类绳索，高山靴，冰镐装备齐全，护目镜和防风面罩把脸捂得紧紧的，全身上下不露出一丝皮肤。

　　大概就是心理医生说的潜意识寻求安全感。

　　人再多，简宁包得再严实，贺煜总是可以一眼就找到他。

　　他暗暗自嘲，然后给何梓其发了条微信：

　　【今天怎么安排？】

　　何梓其哇哇地发来一段语音，【哎呀，哎，我在今天6000米的地方适应冰壁，明玛带着我……】

　　贺煜没听完，立刻打断：【我问的是简向导。】

　　又是一段语音。

　　【简向导今天去修路，要修三天，丹普头领也去了。】

　　修路。

　　贺煜知道这个词的意思，就是铺设攀爬的路绳，方便登山者沿着路绳上下。

　　一条攀登路线从无到有，是难度极大的工作，只有顶级的登山向导才能完成。K1难度大，路绳的铺设由简宁和丹普协作完成。

　　他盯着那段话。

　　三天。

　　这意味着，三天可能都不能在何梓其的朋友圈里看到简宁。

　　贺煜盯着那个视频里的那个橘色身影，无聊地数起他腰上挂了多少种登山绳。

　　一根，两根，三根，

　　数到第七根的时候，眼皮开始发沉。

　　贺煜闭上眼。

　　然后那个身影就浮现在黑暗里，没有橘色羽绒服，是月光下的样子。

　　苍白的肤色镀着一层银边，黑蓝的眼睛湿漉漉地盯着自己，嘴唇被草莓汁染得殷红，冰凉甜美。

　　贺煜记不起那天晚上到底做了几次。

　　只记得结束的时候天快亮了，那个人背对着他蜷在床沿，肩膀微微起伏，贺煜将他捞进怀里，那带着凉意的身体往他怀里缩了缩，呼吸渐稳。

　　一夜好觉。

　　***

　　朗哈村在K1的北侧山脚下，是山坳里一个平坦的大草场，夏天的时候，野花遍地，雪山环绕。

　　村子里没有几户人家，甚至没有网络，村庄和最近的公路之间的距离，有几十公里，村民平时进出，要么骑马，或者徒步。

　　作为纯浪荡子李嘉霆操盘的第一个项目，他决定在郎唐村搞一个野奢帐篷派对，主打远离尘嚣。

　　他找来一大波网红博主，徒步进入朗塘村，将沿路的见闻都铺到网络平台上造势。

　　派对需要的大量物资，则由当地的尼尔帕与背夫，带着牦牛和骡子，一点点地往上搬运。

　　几十公里长的徒步路线，顿时喧嚣起来。

　　穿着性感的长腿女网红，一路摆拍，在她们背后，背夫被沉重的物资压弯了腰。

　　穿着全新户外装备的小哥，没走几步脚就被新鞋磨得走不动了，便把骡子身上的货物卸下给尼尔帕背，自己骑着骡子进村。

　　贺煜在派对开场半小时后，搭乘直升机到达朗哈村。

　　巧的是，机长就是在拉鲁医院给简宁送蛋糕的白人青年，Ben。

　　“你留下一起玩？”贺煜下机时问，“住一晚，明天再回去。”

　　Ben欣然答应，拍了拍贺煜的肩膀，

　　“简宁在山的另外一边，我们晚上的时候，往天上打一束激光，不知他能不能看见。”

　　“你的飞行技术长进了没？能不能直接飞到另外一头？我们可以去给简向导一个惊喜。”

　　“你要是不怕死，我们倒是可以试试。”

　　Ben笑得露出白牙。

　　李嘉霆的派对和他本人一样浮夸，高大的钢架在草场中央立起，拉起布幕，投影循环播放着小众先锋作品，DJ在帷幕前打碟，男男女女凑在一起喝酒寻欢。

　　贺煜站在草场边缘看了一会儿。

　　这就是个不加盖的夜店。

　　他找到李嘉霆，指了指在角落协助管理物资的背夫们，“让你的那群KOL发文的时候，要避开他们，别把他们拍进去。”

　　“为什么？我给了好多钱的。”李嘉霆一脸懵，他戴了个粉红色的卷毛假发，随着音乐晃晃悠悠，漫不经心。

　　“钱是付够了，但是不合适。”贺煜说，他想到简宁和自己说的话——你们的怕死，是拿尼尔帕以命换命。

　　他没再多说，往草场边缘走去。

　　那里有个熟人，是自己在达瓦峰救下向导，他正在场地边缘，从牦牛背上卸物资。

　　贺煜走过去，递了瓶啤酒。

　　“阿塔？”

　　阿塔回头，黝黑的脸上瞬间绽开笑容，他一顿印式英语输出，贺煜几乎插不进嘴。

　　等到他停下，贺煜才接着问：“你怎么在这里，没有和简宁去K1南坡？”

　　“对方的团队不好，丹普头领让我留下，我就来这里帮忙，赚点钱。”阿塔喝了口啤酒。

　　“对方团队？不就是你之前待的叶二团队？”贺煜追问。

　　阿塔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贺总，有些事，等简向导回来再说。这里人多。”

　　贺煜点点头，表情严肃地盯了阿塔会儿，问道：“你还有其他家人在尼国？”

　　“还有母亲，和一个女儿，我的妻子前几年去世了。”阿塔回答。

　　贺煜看着远处的K1，时间已经是傍晚，今天的日落异常瑰丽，K1顶峰上的积雪被映得一片浅玫红。

　　“要不要把他们接来加德？”贺煜望着K1，似乎有些天旋地转。

　　“啊？”阿塔有点怀疑自己的耳朵。

　　贺煜感觉自己人都快站不住了，但是他撑直腰，解释道：“我帮你把家人接过来，你好好在宝峰跟着简宁干。”

　　几秒后，K1顶峰上的雪，带着震耳的轰鸣声，巨浪般倾泻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