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rush说不喜欢我》松露桨

13、第 13 章 金鱼脑

　　暴风雪又开始在贺煜脑海里肆虐。

　　耳边是呼啸的风，眼前是模糊一片的冰雪，那列火车在颅内疯狂地横冲直撞，冲出颅腔，哐当哐当地碾过他的内脏，碾得他分不清梦境与现实，昏黄的帐灯亮起，一张凌厉漂亮的脸出现在眼前。

　　是简宁。

　　贺煜整个人疼得迷糊，心里却莫名地安心，抬手便往那泛着暖光的脸伸去

　　“我这是还在C3营地吗？”贺煜哑着嗓子开口，“你什么时候才能通过我微信？”

　　简宁一把握住他的手，按回胸口。

　　掌心贴上来的时候，贺煜感觉到那熟悉的微凉，还有指尖细碎结痂带来的微痒，他闭上眼，身子里那列疯狂火车也跟着缓缓停下来。

　　“你在大本营。”简宁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语气轻柔，带着一丝抱歉，“这是我的帐篷，那个怎么说……”

　　话没说完，简宁的声音就被一阵怒骂打断。

　　“什么怎么说！你给人家贺总吃了什么？”
　　“你看他吃那一大盘蛋炒饭，没拦下吗？你自己吃了吗？”

　　贺煜艰难地撩开眼皮，就看见明玛蹲在自己身边，满脸怒色地瞪着简宁。

　　简宁看着手机屏幕上贺煜的头像，手指在“通过验证”上悬了很久。

　　“你通过他微信怎么了？要早通过，他得要自己大半夜爬来找我们吗？”明玛的怒火，和贺煜的胃一样在燃烧。

　　“简向导，你什么时候加我微信？”

　　简宁没说话，咬着唇，这个人怎么这么执着？连生病半昏迷着，都还在念叨着要加微信？

　　他迅速按下通过，把手机屏幕扣在睡袋上，伸手往贺煜额头贴了条冰毛巾。

　　手机屏幕的微光映在简宁脸上，黑蓝的瞳孔里开出朵漂亮的霜花，贺煜盯着那双眼，胃里那团火好像没那么烧了。

　　他尝试着要坐起来，明玛却立刻慌张地把人按下，“贺总，别动了，别动。你再动又要吐一地。你已经把我的帐篷搞得一团糟了！”

　　贺煜身子僵在半空，这才注意到帐篷里弥漫着一股酸腐的气味。他低头一看，自己的保暖衣边缘，到处是呕吐物的痕迹。

　　尴尬瞬间淹没了高烧带来的混沌。

　　他老老实实躺回去，一动不动，听着明玛继续教训简宁。

　　简宁始终没吭声，贺煜闭着眼，却知道他一直在。

　　那微凉的双手，不时地替换他额头的湿毛巾，凉凉地摸过他的颈部，探探体温。

　　再之后，明玛与简宁便挨挨挤挤地裹着睡袋，一人一边贴着贺煜，迷迷糊糊地半闭着眼，照顾着他。

　　昏暗中，贺煜能感觉到身边那个身体的温度，不冷，也不热，刚刚好。

　　身子里那列火车终于停了。

　　第二天，清晨。

　　May背着氧气瓶，搭乘直升机直接降落大本营。

　　贺煜已经烧得半昏迷，人像破布般瘫软。尼尔帕们迅速将他抬上直升机，赶往加德市的综合医院进行急救。

　　一小时后，加德医院出具了诊断书：急性胃出血。

　　原因是食物过硬，再加上高反严重导致。

　　医生说，这次真的是凶险，亏得贺煜刚在大本营待了三个月，机体还能快速适应缺氧状态，若换作一般人，可能要没命。

　　最终，在止血内镜麻药退去后，贺煜收到一条微信。

　　那个黑蓝的冰川图标，终于出现在他的聊天列表里。

　　消息只有四个字：

　　【不好意思。】

　　贺煜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后面的日子，贺煜天天在滨城喝稀粥。

　　医生说，胃得养，至少一个月不能碰硬的。

　　他每喝一次粥，就把碗拍下来发给简宁。

　　白粥配咸菜，皮蛋瘦肉粥，南瓜小米粥，青菜香菇粥。

　　一张一张，每日饭点定时发送。

　　简宁却再也没回过。

　　**

　　六七月是滨城的雨季，电闪雷鸣的天气几乎每周都有。

　　大清早，贺煜坐在董事长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的天际线乌云压阵。

　　手里的粥热了又凉，凉了又热，一口都没动。

　　昨夜又是一夜无眠。

　　从达瓦峰回滨城后 ，但凡遇到天气恶劣，C3营地的暴雪便如约在贺煜梦里按时出现。

　　暴风雪掀倒的帐篷压得自己在梦里喘不过气，不得翻身。

　　一直压到那张熟悉的脸出现，那张被昏黄帐灯映出暖色的脸，噩梦便骤然退去。

　　是简宁的脸。

　　贺煜打开微信，点开黑蓝冰川头像，除了粥，还是粥。

　　什么都没有。

　　他回过神，查阅起办公桌上叠着的文件。

　　都是May刚送来的。最上面是一份西部招商局的引资计划，贺涛通知，晚上招商局的接待，贺煜必须到场，地点就在贺氏旗下的五星酒店中餐厅。

　　自从贺煜在杨教授手中取得专利授权后，董事会的老头愈发紧张，盈利项目更是牢牢地握在他们手中。

　　西部引资，明面上是招商，实际上，利润少得和做公益差不多。贺涛二话不说，立刻往贺煜手中送，恨不得贺煜明天就在西部成立子公司，深耕扎根。

　　贺煜手中能打的牌确实不多。

　　原本计划豁出命拿个小型基站独家专利授权，可到最后，变成和叶二双方都有，王炸变对A；

　　若这回再往西部去，老头们肯定兴高采烈地将贺煜的董事长办公椅拿个玻璃盒子罩起来，仅供观赏。

　　贺煜扯了扯嘴角，继续翻阅着文件。

　　叶二竞雇用的欧美团队资料压在文件最后，报告干净专业，毫无瑕疵。

　　团队之前的攀山向导业绩，基本都不在亚洲，而下一个项目，接的是K1竞速，客户是何梓琪的对家。

　　有点巧。

　　贺煜立刻给李嘉霆发了个微信，【何梓其的事处理得怎么样了？】

　　下一秒，李嘉霆电话就来了。

　　他正宿醉未起，口齿不清，“贺，贺煜，我跟你说啊，我那表妹脑子确实不同常人，五万人民币，我，我李嘉霆，自掏腰包，给，给你五十万，别让我再找她了，求你，求……不然，你自己去感，感受她，她……”

　　那公子哥说着说着，呼噜声就起来了，贺煜挂了电话，半晌，李嘉霆又来了个微信，是一串手机号。

　　【XXX，何梓其】

　　贺煜将信将疑，把电话转给May，让她去约何梓其，时间定在晚上与招商局的饭局前，贺氏酒店的咖啡厅。

　　晚上六点，贺煜准时到达咖啡厅。

　　因为要见招商局官员，他一身老干部打扮，灰黑色西装，没系领带，衬衫扣子松开一颗，规规矩矩扎在黑色皮带下，简单，严肃。

　　何梓其却整整迟到近一个小时。

　　当她一身异域风情打扮出现在贺煜面前时，贺煜没有起身，跷着二郎腿，盯着她，没有说话。

　　“哎哟，煜总，今天打扮得这么守男德啊。”何梓其涂着大红唇，一副流浪文艺青年打扮。

　　她自然熟地在贺煜对面的座位坐下，滔滔不绝地介绍起自己的K1竞速项目，对迟到只字不提。

　　竞速的原因很简单，她在攀山俱乐部和人起争执，然后双方就赌气选个最难的山比一比，仅此而已，反正对方也是菜鸡，看谁先扛不住就是了。

　　宝峰已经接了她的项目，明天就开始，她要一开场，就把对手按死在冰瀑上。

　　贺煜看着这一张一闭的大红唇，心里想李嘉霆说得没错，这表妹的脑子确实比较狂。

　　“对方有八千米级的攀爬经验吗？”贺煜在何梓其咒骂对手时插了一句。

　　“有的，一次，在达瓦峰，也没登顶。”何梓其灌了一口冰美式：“差点死在半腰，掉冰缝里，然后被拉上来；她自己说的，都有创伤后应激障碍了，整天做噩梦，梦见自己在冰缝里出不来。”

　　贺煜直了直身子。

　　冰缝。噩梦。

　　他想起自己每个雨夜的暴风雪噩梦

　　又想起那张能让噩梦退去的脸。

　　再后面，贺煜也没听下去，很快临近和招商局接待的时间，他站起身，打断何梓其的长篇大论。

　　“你听清楚了，到达K1后，宝峰的安排，你必须一步不错地执行，特别是简向导的安排，你但凡耍浑一次，贺氏注资你家的资金，我立马在董事会申请冻结。”

　　何梓其愣住。

　　十秒钟后，她终于反应过来，上个月与宝峰视频会议里，在大本营骂她的人，是眼前的贺煜。

　　“哎，竟然是煜总你啊。”何梓其吧咂下嘴，伸出自己的手机屏幕，亮出个二维码。

　　“加个好友呗，煜总，朋友圈给你直播K1竞速。”

　　***

　　与招商局的接待设在酒店的空中餐厅，包厢的落地玻璃直面一线海景。

　　天气不好，远处海平面不时电闪雷鸣，西部山区过来的领导，看得新奇。

　　贺煜看着黑压压的海面只觉得头疼。

　　耳边仿佛C4暴风雪在呼啸，C4营地的风，穿透几千公里，刮进这金碧辉煌的包厢。

　　其他人说什么，他听得不真切。

　　贺涛发现他状态不对，半推半就，和招商局签下了投资意向，协助西部各主要城镇通讯基站建设。

　　等到贺煜完全清醒过来，他已经坐在加德皇冠酒店的总统套房里。

　　窗外是带着雪顶的群山，心里是骂着贺涛祖宗十八代的脏话，虽然那也是自己的祖宗十八代。

　　May拿着一沓合同，和魏律师一起，在对面办公桌逐条复核。

　　“怎么回事？我怎么会在这里？不是在签约吗？”贺煜问。

　　“你喝多了。”May头也不抬，“当场买了隔天机票，和招商局官员一起飞加德。”

　　“你怎么不拦我？”贺煜完全不记得有这事。

　　May终于抬眼，面无表情，“我直接把你的机票取消了，你自己又订回来的，还把我骂一顿。”

　　她顿了顿，目光落回合同上，“你说，谁也不能阻止你去找简向导。”

　　贺煜张了张嘴。

　　碎片一样的记忆断断续续地浮现，饭桌上，他看着窗外的闪电，脑子里全是简宁的脸。贺涛把意向书推过来，他看都没看就签了。然后他订了机票，May拦他，他说……

　　他说，他要找简宁。

　　窗外群山绵延，雪峰在云层中若隐若现。

　　脑子里上一帧画面，是滨城空中餐厅外的海平面。当时，一道闪电穿劈下，透过层云瞬时照亮海平面。

　　然后便是这里了。

　　现在，他就像条金鱼，记忆只有七秒。

　　除了找简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