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明夷庭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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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州军帐内，炭火噼啪，映照着沙盘上黑云城冷硬的轮廓。
萧闲指尖悬停其上，最终却缓缓移开，落向那片被标记为“九重阙”的云雾缭绕之处。
烛火在他深邃的眸中跳跃，映出了审慎的权衡。
数月前雪原上的惊鸿一面，那位白发碧瞳的祭司，确然对他流露过非同寻常的偏袒。
救命的伤药，震慑宁邺的言语……皆非巧合。
然，偏袒不等于立场。
如今黑云城被几方势力胶着，厮杀不断，民生凋敝，哀鸿遍野。
他既决定插手，便不容许有任何不受控制的变数存在。
这便绕不开一件事——九重阙，这座超然物外的神宫，在如此乱局中，究竟扮演着怎样的角色？
是真如传闻般清净无为，还是早已在暗中与某些势力勾结，分食着定州的血肉？
黑云城，乃定州咽喉，更是他撬动此方格局的支点。
其归属，关乎后续无数谋划的成败，关乎成千上万人的生死。
他不能，也不敢将如此重注，押在一位超然物外的祭司那点莫测的“偏颇”之上。
他需要确切的答案，而非模糊的暗示。
“备马，”萧闲思索再三，还是做出了决断，“孤要亲赴九重阙。”
九重阙的神宫隐于云雾山峦，飞檐斗拱在缭绕的烟岚中若隐若现，古朴而静谧，仿佛亘古如此，与外界的兵戈扰攘隔着一重无形的界限。
出乎意料，此行畅通无阻，甚至连像样的盘问都未曾遇到。
引路的白衣侍从沉默如昔，直接将他引至一处可俯瞰云海的静室。
室内檀香袅袅，温暖如春。
案几上，清茶一盏，点心几碟，茶水温热得恰到好处，似是算准了他抵达的时辰。
大长老端坐蒲团之上，须发皆白，面容清癯如古松。
见萧闲入内，他缓缓睁开眼眸，目光平和无波。
“殿下风雪兼程辛苦，祭司大人已吩咐备下茶点，殿下可稍作歇息。”
萧闲从容落座，并未去动那杯茶，仿佛只是闲话家常般开口。
“长老客气，贸然前来叨扰，非我的本意，只是近日听闻，黑云城一带似乎不太平。”
他端起茶杯，轻轻拨弄着浮叶，语气随意。
“说是商路阻滞，流民失所，连往年该到的药材都断了供，民生颇为艰难，” 他抬眸，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掠过对方，“九重阙素来慈悲为怀，不知对此间百姓疾苦，可有所耳闻？”
他言辞温和，似乎只是感慨时局，实则每一个字都藏着机锋。
所谓“商路阻滞”、“药材断绝”，半真半假，正是要试探九重阙对黑云城局势的了解程度，以及他们是否与某些阻碍商路，囤积居奇的势力有所牵连。
大长老神色未变，枯瘦的手指依旧匀速拨动着念珠，声音平稳如初。
“红尘多苦，生灵涂炭，九重阙虽居方外，亦有所闻，时有叹息，然天道循环，自有其定数，非人力可强为，我辈职责，在于守护雪原安宁，引人向善，凡俗纷争，实非所能置喙。”
回答滴水不漏，既表达了听闻，又明确了不插手的立场，将自身撇得干干净净。
萧闲唇角微勾，似笑非笑：“长老所言极是，只是孤还听闻，似乎有些不明势力，借着乱局，假托神佛之名，行盘剥之事，倒是玷污了清净之地名声。”
他轻轻放下茶杯，状似不经意的发出了一声细微的清响。
“不知，九重阙可曾受此困扰？”
大长老抬眸，与萧闲对视，目光深邃而平静，像是早已洞悉他所有试探。
“殿下明鉴，神明在上，法眼如炬，九重阙清誉，乃数代积累，不容丝毫玷污，宵小之辈，纵有妄言，亦如萤火之光，岂能与皓月争辉？我阙中弟子，恪守清规，不取不义之财，不涉凡尘权争，此心可鉴日月。”
言辞恳切，底气十足，毫无心虚之态。
且应对流畅，每一句回答都像是经过了深思熟虑，早已备好。
萧闲心中明了，这绝非大长老一人之智，背后必有那位祭司的授意。
他二人虽未见面，却已在这静室之中，隔着大长老，完成了一次无声的交锋。
结果，他落了下风，未能试探出任何实质的把柄。
也罢，至少明面上，九重阙态度明确，置身事外。
萧闲脸上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他缓缓起身，拂了拂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既然九重阙秉持清净，我便放心了，定州乱局，总要有人来理一理，只望不会惊扰了此间安宁。”
大长老亦起身，神色依旧慈悲：“殿下慢走，风雪欲来，山路难行，还请小心。”
这一番兵不血刃的交涉，本该以这样平静的方式悄然落幕。
然而，就在萧闲踏出静室，准备循原路下山之时，异变陡生！
方才还只是阴沉压抑的天色，骤然间被撕裂，铅灰色的云层瞬间压至头顶，鹅毛般的雪片毫无征兆地倾泻而下，密集得令人窒息。
狂风卷着雪沫，发出凄厉刺耳的呼啸，宛如万千冤魂齐哭，顷刻间便将蜿蜒的山道彻底吞没。
视线所及，白茫茫一片，再也分辨不出路径。
大长老站在廊下，望着这突如其来的天地之威，灰白的眉宇间似乎掠过一丝了然。
片刻之后，他转过身去，对着同样驻足于风雪前的萧闲再次开口。
“殿下，天意难测，此雪骤急，山路已绝，强行下山，恐有不测之危，请殿下屈尊，在阙中暂歇一宿吧。”
萧闲立于风雪之前，墨发与玄色衣袂被狂风疯狂扯动。
他眯眼看了看那几乎凝成实质，阻绝一切的风雪屏障，理智清晰地告诉他，大长老所言非虚，此刻下山，与送死无异。
可是，他更敏锐地捕捉到了大长老那瞬息之间的转变。
起初并不想同他有过多牵扯，是这暴雪骤临，其势已成之后，才忽然改口。
这绝非简单的“天意”二字可以解释。
是卫瑜。
可他为何要留他？
既然留他，又为何不肯现身一见？
是雪原上那番孟浪试探，终究触怒了神明？
还是这漫天风雪背后，藏着他不曾窥见的机锋？
最终，萧闲还是从善如流的回了身。
“既然如此……孤便却之不恭，叨扰一夜了。”
客舍清寂，窗外风雪咆哮。
炭火炙热，却驱不散萧闲心头的躁动与疑虑。
九重阙的态度明确，黑云城一事并未节外生枝。
可这顺利之后突如其来的风雪，以及卫瑜这隐于幕后的插手，让他无法安然。
坐以待毙，从不是他的风格。
夜色渐深，风雪未歇。
萧闲倏然起身，推门而出。
廊下空无一人，唯有灯笼在风中摇曳，他索性信步而行，凭着直觉穿过覆雪的庭院，绕过寂静殿宇。
路径复杂，他却如入无人之境，未曾遇到任何阻拦，倒像是这座神宫在雪夜中对他敞开了某种特殊的通道。
不多时，一处清雅院落现于眼前，院中小楼有暖光透出。
院门虚掩，他抬眸望去，只见门楣之上悬着一块乌木牌匾，上面以清峻笔法镌刻着三个字——观澜阁。
笔锋内敛却暗藏风骨，与那枚玉佩上的“瑜”字，隐隐同源。
萧闲眸光微动，推门而入。
霎那间，清冽的书卷气与冷香扑面而来，室内温暖，四壁皆书，临窗设着宽大书案，上有笔墨瑶琴。
中央紫檀木书案上，一盏长明灯映照着一卷摊开的古老帛书。
细细看来，正是《易经》中的“地火明夷”卦。
这卦象他并不陌生，火光入地中，光明被掩蔽，并非吉兆。
然而令他目光一凝的，是帛书空白处那一行清逸峻拔的朱砂批注。
“明夷守静，非为晦黯，乃待天光。”
短短十二个字，却将原本晦暗的卦象解读出了截然不同的意味——静守非是屈服，而是为了等待天光。
萧闲正凝神思索，一个清冷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殿下夜探观澜阁，可是有所指教？”
萧闲回头，见卫瑜立于门畔，一身素白祭司常服，银发如瀑，碧瞳在灯焰下显得深邃。
萧闲立刻换上了散漫不羁的笑容：“祭司大人真是神出鬼没，在下只是偶然路过，竟看到了些有趣的见解。”
他指了指那行朱批：“明夷守静，非为晦黯，乃待天光’……好大的气魄，在这九重阙，敢如此解读天象的，想必不是寻常人物？”
卫瑜缓步上前，不答反问：“殿下以为此解如何？”
萧闲挑眉思索：“地火明夷，本是光明受损之象，寻常解卦者多强调隐忍避祸，但这句批注……”他眼中闪过赞赏，“却道出了静守的真谛——非是消极避世，而是积极的积蓄与等待，心中自有光明，坚信天光必至。”
卫瑜静静听着，碧瞳中似有微光流转。
萧闲越发好奇：“九重阙超然物外，祭司大人更是看淡世事，为何独独对这明夷卦象，有如此……执拗的解读？”
卫瑜沉默片刻，缓缓道：“因为，‘明夷’……是在下的表字。”
萧闲一怔。
“此二字，乃先师所赐，”卫瑜声音平静，“赐字之时，只嘱我韬光养晦，明哲保身。”
他顿了顿，碧眸中掠过一丝极淡却坚定的光芒：“至于‘破暗执明’……是我自己的选择。”
萧闲一时无言，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方才的追问过于唐突，或许揭开了对方不愿示人的一面。
为了缓和气氛，他摸了摸鼻子，故作轻松地笑了笑。
“原来如此，明夷……真是个好字，”他试图让语气轻快些，“不像我这个表字，‘庭笙’——听说是我出生时宫里正好有笙乐声传来，陛下随口取的，庭中之笙，听着风雅，不过是供人取乐赏玩的东西罢了。”
他习惯性地用自嘲掩饰真实情绪，仿佛这样就能将过往的轻贱与心酸一笑置之。
可惜，卫瑜并没有笑。
他那双能洞悉人心的碧眸静静注视着萧闲，像是看透了那副玩世不恭面具下的所有苦涩。
“庭笙一顾，相思难付。”
卫瑜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枚投入静湖的石子，在萧闲心中荡开层层涟漪。
萧闲愕然抬头。
卫瑜的目光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了然：“殿下何必自轻？笙音清越，能引百鸟朝凤，纵是误入尘网，亦难掩其华。”
他微微一顿，语气中竟带上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叹息：“您这一生醉卧花丛，看似是无根浮萍，实则……”
“却是个人见人爱的风流人物。”
最后这句话，他说得极轻，却像一道暖流，猝不及防地撞入萧闲心底最柔软的角落。
萧闲怔在原地，所有伪装的笑容瞬间凝固。
他从未想过，在这个看似清冷出尘的祭司眼中，自己竟是这般模样——不是轻浮的纨绔，不是可怜的弃子，而是……人见人爱的风流人物。
窗外风雪呼啸，阁内却一片寂静。长明灯的火焰微微跳动，在卫瑜清冷的侧脸上投下温暖的光晕。
萧闲忽然觉得，自己那些深藏的，从不示人的脆弱，在这个人面前，仿佛都被温柔地接住了，并且得到了一个他从未想过的，美好的解读。
他名明夷，选择破暗执明。
他字庭笙，本是清越之音。
在这一刻，在这温暖的观澜阁内，两个看似截然不同的灵魂，忽然间读懂了彼此内心深处，最真实的样子。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明夷庭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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