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0、何为风骨 ...
-
就在此时,一道稚嫩的童音突然响了起来。
“娘亲,这位哥哥……就是爹爹常说的那个,‘砥柱中流,独擎天倾’的宸王吗?”
说话的,正是那个一直乖乖站在柳氏身旁的小男孩。
此时他正仰头看着萧闲,乌溜溜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懵懂的好奇。
“珣儿,不得无礼,”柳氏轻声呵斥,“要尊称殿下。”
萧闲却浑不在意地摆了摆手,示意无妨,他平日里本就不喜那些虚饰的礼节,此刻更不会与一个孩子计较。
他很是自然地俯下身,与那名叫珣儿的男孩平视,倒是难得生出了几分异样。
“哦?听说过我?不怕我?”
他回想了一下自己的生平,觉得他在民间的名号多半是个“能止小儿夜啼”的人设,而此刻他兵刃在侧,肃杀凛然,这孩子居然毫无惧色,倒是个有胆识的。
男孩眨了眨眼,似乎在努力回想更具体的词句。
“爹爹和来家里的先生们都说,若非殿下当年……力挽狂澜,砥柱其间,则国祚倾危,天下板荡,黎民或将不存,殿下是……是‘再造玄黄’之人,是大英雄!英雄才不会欺负小孩呢!”
这些话,分量太重了。
萧闲眼底那丝玩味瞬间敛去,心中震动。
这已不仅是赞誉,几乎是将他置于挽救国运的救世主位置上。
如此评价,从一个年纪尚幼孩子口中如此自然地说出,只能证明,在他身边的那些人,此念根深蒂固,且时常宣之于口,才能让他耳濡目染。
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他再次直起身,重新看向柳氏和她身后那群在雨中沉默伫立的读书人。
他这才惊觉,这些人的眼神,不是单纯的悲戚,而是燃烧着一种压抑已久的,混合着屈辱不甘与某种近乎殉道般的决绝。
这时,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儒生,颤巍巍地上前一步。
“殿下。”
他深深一揖,腰弯得极低。
萧闲心中蓦地一震,这般年岁的长者行此大礼,于情于理,他都觉受之有愧,更不忍见其在冷雨中如此艰辛。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迅速伸手,稳稳托住了老者的双臂,意图将他扶起。
“老人家,不必多礼,快请起。”
然而,那老儒生枯瘦的手臂却异常执拗地向下沉了沉,拒绝了萧闲的搀扶。
与此同时,他抬起浑浊的眼眸,望向萧闲的神色里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殿下……让老朽……将此礼行完吧,” 他声音嘶哑,却字字用力,带着一种近乎仪式感的郑重,“老朽……读了一辈子圣贤书,自诩明理知义,皓首穷经……可,可是……”
说到这,他的声音哽咽起来,再也盖不住无尽的自责。
“可是眼看着徐茂先生这等忠良蒙冤,看着沥州百姓受苦,老朽……老朽却只能眼睁睁看着!空有满腹经纶,却管不了这窗外不平事,救不了身边蒙冤人!百无一用是书生……百无一用啊!”
“此一拜,是为谢殿下……不畏强梁,愿为我等,为这沥州冤魂,挺身而出!”
听着老者这发自肺腑的痛悔,萧闲伸出的手缓缓收回,心中郁结难舒。
他明白,对于这样一位将一生奉献给圣贤之道的老者而言,此刻这深深的一揖,这自责的言语,或许是他唯一能掌控的表达其立场与痛苦的方式。
他不再坚持,静默地承受了这份过于沉重的敬意与托付。
旁边一个年轻的士子忍不住激动地接口,脸上混杂着羞愧与激愤。
“殿下!老先生之言,乃我等心中之痛!但我等今日前来,并非只为自责!”
他的目光扫过那紧闭的徐府大门,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与愤怒。
“徐家高门,惯以‘风骨’自矜,以‘清誉’扬名!可他们的风骨,是见死不救的冷漠!他们的清誉,是建立在无辜者尸骨之上的虚伪!”
“但先生教给我们的,不是这样的!”又一个面容稚嫩,眼神却异常坚定的少年朗声道,他用力抹去脸上的雨水和泪水,“先生教我们明辨是非,教我们心怀天下!若读书只为苟全性命,眼见不公不敢言,目睹冤屈不敢鸣,那这圣贤书,读来何用?”
他转向萧闲,眼神灼灼,带着一种近乎信仰的光芒。
“他们想用那套虚伪的‘风骨’来攻讦殿下,污蔑殿下仗势欺人!但我等读圣贤书,明是非曲直!岂能坐视他们用这等卑劣手段,来玷污殿下为徐先生,为沥州百姓仗义执拳之心?”
“真正的风骨和清誉,”他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宣誓,“是明辨是非,是坚守公道,是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勇气!绝非徐家那般,藏于高门之后,行此龌龊算计之举!”
“吾等虽力薄,亦不愿让殿下独对这等污浊!更不愿让徐先生之忠魂,再受此门第之辱!”
萧闲又一次愣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群人,从垂暮老者到热血青年,他们的话语,仿佛穿越了时空,与他记忆中那些在历史长河里,为了理想与信念前仆后继的年轻身影重叠起来。
他来自另一个时代,读过太多可歌可泣的故事,知道“饮冰十年,难凉热血”的重量。
但那些是书上的记载,是影像里的画面,而此刻,他亲眼看到了,亲耳听到了,这活生生的,在冷雨中燃烧的热血与理想。
他站在了“伟人”的肩膀上俯瞰过历史,而这一次,他真切地站在了可能创造历史的“伟人”们面前。
他清楚的知道,此刻他站在道德的顶端,完全可以利用他们的悲愤与热血,将他们当作最锋利的矛,驱使他们去冲撞那扇门。
然而,他的目光掠过那一张张面孔——那白发苍苍的老者,可能寒窗数十载,科举之路屡屡碰壁,却依旧保留着这份赤子之心;那些尚且稚嫩的青壮年,或许是家中唯一的希望。
他们是活生生的人,有血有肉,有家庭,有未来。
他怎能,怎能让他们以血肉之躯,在徐家那块象征着冰冷规则与残酷权力的牌匾之下撞的粉身碎骨呢?
良久之后,他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了一下心绪,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一些。
“诸位的心意,本王……心领了。”
他郑重的看着那些那些激动的面孔,恳切的劝诫。
“科举在即,十年寒窗不易,锦绣前程就在眼前,莫要为了这些……窗外之事,扰了心神,误了自身。”
他想将他们推开,推开这即将血肉横飞的漩涡中心。
可是,柳氏却再次开口了。
她没有激动,没有辩驳,只是用一种异常平静,却仿佛蕴含着千钧之力的声音,缓缓说道。
“殿下,”她再次福了一福,姿态依旧端庄,只是那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了她内心的波澜,“民妇虽愚钝,却也记得古训——‘为众人抱薪者,不可使其冻毙于风雪。’”
她抬起头,雨水顺着她苍白的面颊滑落,眼神却亮得惊人。
“殿下高居庙堂,尚可以为先夫这样一个素昧平生之人,不惜此身,甘受这泼天的污水,民妇与这些学子,或是先夫的至亲,或是受他教诲的学生,若在此刻,因畏惧前程风险而选择明哲保身,置身事外……”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却依旧压抑着音量,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那我们所读的圣贤书,所坚守的道义,又与废纸何异?又有何面目,立于这天地之间?”
“不错!”那须发皆白的老者激动地须发皆颤,声音嘶哑却洪亮,“徐先生教给我们的,从来不是委曲求全!真正的仕林风骨,当如先生那般——‘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
“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越来越多的读书人跟着呼喊起来,起初是压抑的低吼,随后汇成一片低沉而坚定的声浪,在这凄风苦雨中回荡,仿佛一股无形的温暖而强大的力量,开始凝聚,开始对抗那漆黑苦寒的雨幕。
这一刻,这群衣衫尽湿,手无寸铁的读书人,他们所展现出的精神气度,与那高门之后,精于算计,视人命如草芥的徐老夫人及其所代表的虚伪“风骨”,形成了无比鲜明震撼的对比!
更令人动容的是,随着这群读书人的呐喊声传开,原本空寂的长街巷口,开始三三两两地出现人影。
那是被这里的动静吸引而来的普通百姓。
他们起初只是远远地,畏惧地看着,但听着那一声声“为生民立命”,看着那在雨中高举的一封封陈情血书,看着那孤儿寡母凄怆却坚韧的身影,有人开始慢慢地,试探性地向前挪动脚步。
人,越聚越多,沉默着,却形成了一道无声的墙,一种无形的压力,开始弥漫开来。
萧闲立于这声浪与目光的中心,悄无声息的散去了所有的戾气。
他原本以为,今日他将独自背负所有,以杀伐与毁灭,用千夫所指遗臭万年为代价,在这沥州撕开一道血口。
但此刻,他清晰地感受到,他并非孤身一人。
这些满腔热血的读书人,这些沉默的百姓,他们用他们的方式,站在了他的身后,形成了一种超越武力,直指人心的回护与支撑。
这种感觉很陌生,却带来了浩瀚磅礴,无穷无尽的力量。
以至于他心中那杆原本倾向于纯粹毁灭与自我放逐的天平,在这一声声呐喊与一道道无声的注视中,悄然倾斜。
就在这时,柳氏猛地转身,面向那口乌木棺材。
她不再看萧闲,也不再看那紧闭的徐府大门,而是用一种压抑到极致,仿佛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带着无尽的悲怆骄傲的声音,一字一顿地喊道。
“吾——夫——徐——茂——魂——兮——归——来——!”
声音凄厉,穿透雨幕,直上云霄,让在场所有人的心都为之一颤。
“吾夫徐茂,”她声音微颤,却极力维持着清晰,“一介布衣,非官非爵,身无长物,唯有一颗赤诚之心,系于黎民,系于学子!沥州水患,万民流离,他忧心如焚,不忍见父老陷于水火,甘冒大不韪,亲赴京都,欲向朝廷泣血陈情!”
她的话语,将徐茂那不为众人所知的壮举公之于众。
“他言道,‘位卑未敢忘忧国’!他言道,‘读书人当为生民请命’!然,忠言逆耳,触怒权贵,反遭构陷,蒙此不白之冤,惨死囹圄之中!”
说到此处,她声音中的悲愤再也抑制不住,泪水奔涌而出,与雨水混在一起。
“然,天地有眼,公道犹存!今日,宸王殿下,天潢贵胄,不惜万金之躯,亲为吾夫扶灵,送他……归家!”
她猛地抬手指向那高悬的“徐府”匾额,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凌厉的质问。
“徐茂一生,清贫自守,教书育人,未曾辱没徐氏门楣半分!他今日归来,非为乞怜,非为问责,而是要面见徐家列祖列宗,问一问这满门朱紫。”
“问你们,可还记得‘忠孝节义’四字如何书写?!”
“问你们,可还对得起这百年世家,‘诗礼传家’的牌坊?!”
她字字如刀,剖开徐家虚伪的表皮,直指其腐朽的内核。
没有一句辱骂,却比任何辱骂都更具杀伤力。
“吾夫徐茂,今日——归——来——!徐家列祖列宗在上,不肖子孙徐茂,未——辱——门——风——!”
这最后一句,她用尽了全身力气,声音撕裂长空,仿佛真的要将这泣血的控诉,送入那高门之后,传入那祠堂之中。
“先生——!”
老儒生痛哭失声,猛地从怀中掏出一卷白布,双手颤抖着展开,只见上面赫然是用鲜血写就的密密麻麻的字迹!
“学生等,联名血书,为先生陈情!为沥州百姓请命!请殿下,请朝廷,彻查沥州贪腐,严惩元凶,还先生清白,救万民于水火!”
“为先生陈情!为百姓请命!”
霎时间,数十名学子齐齐上前,每人手中都高举着一封血书。
那一片刺目的殷红,在灰暗的雨天下,如同燃烧的火焰,又如同泣血的杜鹃,带着一种惨烈而决绝的美。
学子们不再呐喊,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用他们的身躯和手中殷红的血书,筑成了一道无形的城墙,将与萧闲站在一起的道义,彰显得淋漓尽致。
周围的百姓受到感染,人群中开始传出压抑的啜泣声。
随后,不知是谁先带头,人群如同潮水般,无声地向前涌了涌,将那口薄棺和那群手无寸铁的读书人,更紧密地围在了中央。
萧闲立于这片血书与沉默的民意之中,看着棺前那形容枯槁却脊梁笔直的未亡人,看着那些眼中燃烧着理想与热血的年龄各异的陌生面孔。
倏而,他心中的某个角落,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原本打算独自背负所有黑暗,踏碎一切规则。
但现在,他发现,规则之外,尚有公理;黑暗之中,亦有点点星火。
而这星火,正在他面前燎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