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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海神圣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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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重的朱漆大门终究是在这滔天的民意前缓缓向内洞开。
然而,门内出现的并非是众人预想中威严的徐老夫人或家主徐谡,而是被一群女眷簇拥着的华服妇人。
那妇人约莫三十余岁,面色苍白,身形羸弱,正是徐谡的正妻王氏。
现下她被人左右搀扶着,脚步虚浮,一步三喘,仿佛下一刻就要晕厥过去。
她身后跟着的几个年轻男女,皆是徐家小辈,个个低眉顺眼,面带惶恐,不敢与门外任何一道目光相接。
这副景象,与门外肃杀的黑甲,悲愤的学子和沉默的百姓形成了极其怪异的对比。
王氏在门内站定,气若游丝,先是被门外这阵仗“惊”得后退半步,随即强撑着向着萧闲方向深深一福,声音细弱得仿佛随时会断在风里。
“臣……臣妇徐王氏,参见……宸王殿下。”
她喘息了几下,脸上满是惶恐与无奈:“不知殿下……与诸位乡亲……大驾光临,有失远迎,万望……恕罪。”
说到这,她抬起一双泪光点点的眸子,小心翼翼的看了看萧闲,又畏惧的迅速垂下,语气充满了悲切与无力。
“非是徐家……故意怠慢徐茂兄弟的英灵,实在是……实在是家中突生变故,老夫人听闻徐茂兄弟噩耗,悲痛过度,已然……已然病倒,卧床不起,夫君他……他亦是忧思过甚,加之旧疾复发,此刻亦是昏迷不醒……家中,家中实在是没了主事之人。”
“妾身……妾身一介无知女流,遇此大事,早已魂飞魄散,惶然无措,未能及时迎迓殿下尊驾与徐茂兄弟英灵,实在是……罪该万死,万望殿下……体恤宽宥,念在我徐家如今老弱病残,无人主事的份上……”
她一面说着,一面低声啜泣起来,姿态低到了尘埃里。
让人仿佛一拳打在棉花上,若再行逼迫,倒显得不近人情,欺凌孤寡。
萧闲面容沉静,心中冷笑,好一个徐王氏,果然不是简单角色,这手“以柔克刚”玩得漂亮啊。
看似句句请罪,实则句句推脱,将徐家摘得干干净净,反倒将难题抛了回来。
若他坚持即刻迎灵入祠,便成了不体恤病患咄咄逼人的恶人;若他退让,则正中其下怀,徐茂的忠魂依旧被拒之核心祠堂之外,今日这场声势浩大的逼门,便雷声大雨点小,成了笑话。
霎那间,空气中弥漫起了一种诡异的寂静,只有细雨落地的沙沙声,以及徐王氏那压抑着的,断断续续的抽泣。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萧闲身上,等待着他的回应。
柳氏紧紧搂着一双儿女,指甲几乎掐进掌心;老儒生与学子们屏息凝神,眼中燃烧着不屈的火焰;周围的百姓则带着困惑与期待,看着这位年轻的王爷。
片刻之后,只见萧闲眉梢微挑,脸上非但没有怒意,反而浮现出一抹近乎玩味的笑意。
“哦?无人主事?”他像是忖度了一下王氏的话,随即十分愉悦的扬了扬唇角,“这不是巧了吗?”
他目光转向身旁形容枯槁却脊梁笔直的柳氏,以及她怀中懵懂却眼神清亮的珣儿,语气变得诚恳而体贴。
“柳夫人携稚子弱女,突逢丧夫丧父之痛,家中顶梁柱崩塌,未来生计亦是堪忧,说起来,亦是家中无人主事,孤正为此事忧心。”
他顿了顿,视线重新落回脸色微变的徐王氏身上,强忍着没笑出声。
“既然徐府眼下也‘无人主事’,而柳夫人一家又正需安置,孤看,这不正好两全其美吗?”
他声音朗朗,确保每一个人都能听见:“徐茂先生乃徐家子弟,虽已分家,然血脉相连,如今徐府主事之人‘病倒’,柳夫人作为徐茂遗孀,于情于理,代为打理一阵徐府事务,照料病中长辈,直至老夫人与家主康复,如此一来,岂不是既全了孝道,也解了徐府燃眉之急?”
“这样一来,徐茂先生灵柩暂居侧院之事,自然也就无从谈起了,直接奉入祠堂,由柳夫人亲自操持祭祀,岂不是更加妥当?”
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逻辑缜密,完全顺着王氏的借口和托词往下延伸,却得出了一个让王氏几乎魂飞魄散的结论——让柳氏这个“外人”,这个他们意图逼死的忠良遗孀,来“代为打理”徐家!
这简直是鸠占鹊巢!引狼入室!是要将徐家百年基业,拱手让与仇敌!
王氏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那副柔弱无助的表情几乎维持不住,嘴唇哆嗦着,手指死死绞着帕子,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眼前阵阵发黑。
她千算万算,没算到这位宸王殿下竟如此不按常理出牌,行事如此……如此流氓!
这轻飘飘的几句话,比刀剑更狠,直接要将徐家的根都给掘了!
“殿……殿下……此事……此事恐有不妥……”
她挣扎着想要反驳,声音却愈发虚弱,脑子一片混乱,竟一时找不到合适的理由来推拒这“合情合理”的提议。
难道要说信不过柳氏?那岂不是自打嘴巴,承认方才所谓“无人主事”只是托词?
难道要强调徐家产业庞大,柳氏无力掌管?
那更是将“刻薄寡恩”的罪名坐实!
就在徐王氏进退维谷,险些真的晕厥过去之际,一个冷淡柔婉,带着某种独特韵律的声音自门内深处传来。
“诸位稍安勿躁,海神娘娘已有圣谕示下。”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通往内宅的廊道尽头,缓缓行来一列身影。
为首的少女约莫二八年华,身着繁复精美的素白祭服,裙摆绣着浪涛与明月纹样,行走间流光溢彩。
发髻高绾,戴着一顶以珍珠、珊瑚和银色贝片编织成的额冠,正中一枚鸽卵大小的深海明珠散发着温润的光晕。
一举一动都带着高高在上的悲悯与疏离,仿佛不食人间烟火。
此人正是王氏之女,今年选定主持祭神游的海神圣女,徐清漪。
她步履从容,身后跟着四名手持玉拂尘,低眉顺目的侍女,排场十足。
所过之处,徐府的下人纷纷躬身避让,面露敬畏。
她径直走到徐王氏身边,轻轻扶住“摇摇欲坠”的母亲,然后面向萧闲,行了一个不同于世俗,优雅而繁复的圣女之礼,姿态高贵无可挑剔。
“宸王殿下金安,清漪方才于静室祷告,幸得海神娘娘降下圣谕,关乎徐茂叔父身后之事,不敢隐瞒。”
她抬眸,目光平静地迎上萧闲,继续说道:“娘娘圣谕所示,徐茂叔父之死,确有冤屈难伸,其魂灵受妖邪之气侵扰,怨念深重,难以安歇,若此时贸然迎入宗祠,恐其不安的灵魂冲撞祖宗英灵,扰了祠堂清净,更不利于府中病弱长辈之康复。”
寥寥数语,却如一块巨石投入湖中,瞬间激起千层波浪。
众人皆知徐茂是为徐厚照顶罪含冤而死,但朝廷明旨终究是定了徐茂“强占良田逼死农户”的罪,至今未曾翻案。
而徐清漪此刻以海神娘娘圣谕之名,公然说出“确有冤屈”,“妖邪侵扰”,无疑是间接承认了徐茂的冤情,但又巧妙地将焦点转移到了“灵魂不安”,“冲撞祖宗”的宗教禁忌上,并未点破,留足了进退的余地。
“故,清漪斗胆,恳请殿下,”她的语气愈发恳切,带着悲天悯人的姿态,“可否暂且将徐茂叔父灵柩安置于西侧院净室?待清漪禀明庙祝,择吉日,由清漪亲自主持一场盛大安魂典礼,涤净叔父魂灵之污浊,平息其怨怼之气。”
“待典礼功成,魂灵安息,再择良辰吉日,风风光光迎其灵位入宗祠,如此,方能全了礼数,安抚亡灵,亦不惊扰宗族安宁。”
“清漪身为本届海神圣女,愿以自身功德,为叔父祈福安魂。”
她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既给了萧闲和门外众人一个“徐茂确有冤屈”的暗示,满足了部分民意,又提出了一个看似更加稳妥,更符合“神灵旨意”的解决方案——暂缓入祠,先行安魂。
以她海神圣女的身份说出此话,在笃信海神的沥州,分量极重,因此许多百姓脸上都露出了犹豫和敬畏的神色。
这也算是是给了萧闲一个体面的台阶,若他顺势而下,今日之事便可暂时平息。
徐王氏在一旁,暗暗松了口气,感激地看了女儿一眼。
还是清漪有办法,抬出海神娘娘,看这宸王还能如何强硬?
萧闲静静地看着徐清漪表演,心中毫无波澜,甚至还有点想笑。
徐茂为何而死?徐家为何闭门?
这所谓的“圣谕”,不过是为了阻挠忠魂入祠,维护徐家虚伪体面的又一块遮羞布罢了!
呵,这些故弄玄虚,装神弄鬼的说辞,骗骗那些无知鼠辈还差不多,还敢拿来糊弄他?
他萧闲从异世而来,什么光怪陆离没听过见过?
本质上,他压根就不信这些虚无缥缈的鬼神之说!
偏巧就在此时,天际浓云深处,毫无征兆地传来“轰隆”一声巨响!
一道刺目的闪电撕裂昏暗的天幕,紧随其后的惊雷炸响,震得人耳膜发聩,似乎天地都为之震动。
这突如其来的雷霆,让所有人都吓了一跳,连徐清漪脸上那悲悯从容的表情都僵了一瞬。
不少百姓更是面露骇然,窃窃私语,看向徐清漪的目光更加敬畏,仿佛这雷声是海神娘娘对她话语的印证。
萧闲也被这记惊雷弄得心头一跳,下意识地摸了摸鼻子。
对明夷那可不算是皈依神佛,那叫遵从本心!
况且——他的目光掠过徐清漪那身华丽的圣女行头,心中那份不屑与比较之心更盛——他就算真要信点什么,那也轮不到这个劳什子海神圣女!
他的明夷,那是真正的九重阙大祭司,是曾以凡人之躯引动天地之力,守护苍生的存在!
那才是真正比肩神明却又心系万物,普度众生慈悲入骨的绝世风华!
眼前这徐清漪,假借神佛之名,行的却是自私自利肮脏卑劣的勾当,分明连明夷的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也配在他面前谈神谕,论圣洁?简直是笑话!
不过……他眸光微动,心中已有计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