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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溪云初起 ...

  •   半月之后,沥州府衙。

      此时虽值白昼,天色却沉郁如暮,细雨初歇,残荷低垂,水光黯淡。

      沥州知府宋闻谦已经年近五旬,却依旧面容清癯,不见丝毫颓态。

      如今他负手立于海神娘娘神龛前,眉宇间的神色持重端庄,不显山水。

      在他身侧站着的是多年的心腹吴先生,眼下也是垂手侍立,低声禀报。

      “东翁,京中旨意已明,宸王殿下奉旨彻查沥州灾情及后续事宜,按行程,殿下轻车简从,这两日也该入境了,只是各路人马皆未探得王爷踪迹,亦无通关记录,风平浪静得……令人心悬。”

      宋闻谦闻言,目光未离神像,语气淡如窗外的水雾。

      “宸王殿下戎马边关,惯见生死,亦必听闻民间于我等地方官吏,多半是些蝇营狗苟的蠹虫,颇有欺上瞒下之讥。”

      “他既存亲察之心,微服而至,不欲惊动,亦是常情。”

      说到这,他顿了顿,语气宽宥而宏阔。

      “在他眼中,沥州这鱼米之乡,是否真如奏报所言‘灾后渐复’,总要亲眼一见,方得心安。”

      吴先生会意,脸上适时浮起忧色。

      “东翁明鉴,只是……沥州虽承海神娘娘庇佑,物产丰饶,然今岁灾情过后,四野未靖,尤其北山一带,向有悍匪盘踞,虽屡次清剿,终有余孽流窜,王爷若轻装简从,护卫不显,万一被那些亡命之徒惊扰,只怕……”

      语未尽,意已昭。

      宋闻谦微微颔首,取过三炷线香,就着长明灯点燃。

      香烟袅袅,在他指间缠绕。

      他持香敬奉,对着海神娘娘宝相深深一揖,口中低诵。

      “海神娘娘慈悲,佑我沥州风调雨顺,信众……平安康泰。”

      “啪!”

      话音未落,一声极轻微的脆响半路横生,在这偌大的书房内格外的让人心惊。

      宋闻谦垂眼,才发现中间那炷香竟毫无征兆地齐腰断裂,半截香头坠入香灰。

      吴先生呼吸一窒,头垂得更低,不敢稍动。

      宋闻谦持香的手顿了顿,随即面不改色,将剩余两炷香稳稳插入炉中,又将那断香拈起,置于一旁紫檀托盘内,方缓缓直身。

      恰在此时,窗外一声惊雷炸响,滚过阴沉天际。

      几乎同时,一名心腹长随疾步而入,不及整冠便急禀。

      “老爷!北山急报!约半个时辰前,黑风寨被一伙不明身份之人突袭,寨破……匪首被擒!”

      宋闻谦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眼底深潭微微一动,旋即又沉了下去。

      他未看那长随,只淡淡道:“知道了。”

      长随喘了口气,继续道:“那伙人占了山寨,树起王旗……是宸王殿下的旗号!王爷此刻人在寨中,似有……留驻之意。”

      吴先生猛地抬眼,看向宋闻谦。

      宋闻谦沉默片刻,目光扫过那截断香,语气依旧平稳,却透出几分凝重。

      “王爷万金之躯,岂可栖身匪巢?匪性凶顽,若有余孽未清,惊了驾,我等罪责非轻。”

      他转向吴先生,吩咐道:“备车,点齐仪仗护卫,即刻随本府上山迎驾。”

      交代完这一切,他又瞥了一眼香炉,“这香火气不足,换一批,告诉采办,既然敢以次充好,那便不必再来见了。”

      “是。”

      吴先生心头一凛,深知“不必再来”四字意味着什么,躬身应下,匆匆安排。

      不多时,车马便以备齐。

      宋闻谦登上一辆青幔官车,仪仗肃然,护卫森严,朝北山方向迤逦而行。

      车出城门,沿官道向北。

      道旁景象渐次荒败,水患痕迹触目惊心,稻田尽成泽国,腐禾堆积,腥臭扑鼻。

      偶见倒毙路旁的尸身,衣衫褴褛的灾民蜷缩于泥泞窝棚中,目光呆滞地望着这队车马。

      宋闻谦端坐车内,闭目养神,对窗外凄景恍若未闻。

      吴先生驱马近前,低声道:“东翁,沿途秽乱,是否稍作清理,以免冲撞王爷回程?”

      宋闻谦眼未睁,只漠然道:“依例处置即可。”

      吴先生会意,立刻示意手下。

      数名衙役领命,如虎狼出柙,厉声呵斥驱赶路边灾民,又将那些过于碍眼的尸骸迅速拖至道旁林沟草草掩埋,动作熟练而粗爆。

      待周遭复归宁静,宋闻谦缓缓睁眼,望向北山方向,目光幽深如夜海。

      匪首知晓太多,必须抢在王爷听闻“故事”之前,将一切掌控于手。

      良久之后,车轮碾过山道最后的泥泞,黑风寨那略显残破的寨门赫然在望,寨门上方一面玄底金纹,气势凛然的王旗正在猎猎作响!

      宋闻谦目光一凝,整了整衣冠,待马车停稳,便从容下车,领着吴先生及两名心腹,步履沉稳地行至寨门前。

      昔日乌烟瘴气的匪寨此刻一片肃杀,寨门处,十几名身着玄甲,腰佩横刀的宸王亲卫如同钉子般伫立,眼神锐利,周身散发着百战之师的凛冽气息,与这山寨环境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镇住了全场。

      而为首一人抱臂倚在门框上,姿态懒散,漫不经心的等着宋闻谦一行人过来,像是恭候多时。

      此人正是裴樾。

      宋闻谦只是略略打量了一眼,便收回了视线,声音清晰而恭敬。

      “下官是沥州知府宋闻谦,听闻宸王殿下驾临,特来拜见,迎请殿下回城安歇。”

      裴樾像是刚注意到他似的,懒洋洋地掀了掀眼皮,目光在宋闻谦和他身后寥寥数人身上溜了一圈,才慢悠悠地开口。

      “知府大人,”他故意拖长了尾音,抬手指了指寨门内外,“您这拜见,是不是找错地方了?仔细瞧瞧,这儿可是匪窝,王爷金尊玉贵,怎么会待在这种地方?”

      这话语里的刁难与疏离,几乎不加掩饰。

      宋闻谦闻言,瞬间便已经了然。

      这是在在玩敲山震虎,欲擒故纵的把戏?

      他心下暗忖,这位宸王殿下,倒非全然莽夫,还懂得借这匪祸先声夺人,给他个下马威。

      只不过,他既不愿立刻亮明身份,反而在此故弄玄虚,岂非正说明,他尚未从那匪首赵天霸口中撬出真正要害的东西?

      是了,时间仓促,赵天霸那厮又奸滑的很,岂是那么容易开口的?

      一念及此,宋闻谦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稍稍松了些许,甚至泛起一丝轻蔑。

      终究是武人心思,手段直接,欠缺了些火候,倒是不难应付。

      念头一过,他面上立刻堆起更为恳切的笑容,顺着裴樾的话锋,无比自然地接口道。

      “义士说的是,是本官心急口误了,黑风寨为祸沥州多年,下官每每思之,寝食难安,剿匪义士们为民除害,铲除黑风寨此等毒瘤,实乃沥州百姓之福,宋某代沥州上下,多谢义士们仗义出手!”

      他朝着寨内方向遥遥一揖,姿态做得十足。

      紧接着,他又关切道:“诸位义士一路劳顿,想必需要休整,下官已在府衙略备席面,虽不丰盛,亦是下官一片心意。”

      “况且,剿匪后续诸多事宜,如清点缴获,安置俘虏等,亦需官府配合,不若请诸位义士移步城内,也好让下官略尽地主之谊,协同办理,早日还沥州一个彻底清明。”

      裴樾听着他这番滴水不漏,情理兼备的说辞,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抽动了一下,赶紧借着抱拳的动作掩饰过去。

      这老狐狸,戏做得倒是挺足。

      王爷还真猜准了他会自己送上门来找不自在。

      他清了清嗓子,依旧板着脸,但语气似乎松动了一丝。

      “既然知府大人执意要‘谢’,那便请吧,不过,”他目光扫过宋闻谦身后的随从,“寨内尚在清理,为免意外,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理当如此,理当如此。”

      宋闻谦从善如流,只带了吴先生和两名贴身长随,跟着裴樾向寨内走去。

      一行人穿过校场,走向聚义厅。

      宋闻谦步履沉稳,眼角的余光扫过四周,将寨内情形尽收眼底。

      果然如此。

      寨中除了这些精锐护卫,几乎不见匪众踪影,亦无激烈搏杀痕迹,连那匪首“赵天霸”也不知所踪……看来,赵天霸确是个人物,见机得快,眼下这情形,要么早已远遁,要么便是与宸王达成了某种默契,未曾留下任何可供追查的实证。

      这位王爷,终究是城府太浅,并未在这滩浑水里翻出什么风浪。

      想到这,宋闻谦气度便愈发笃定从容了起来。

      他跟着裴樾,步履平稳地走向那灯火通明的聚义厅,心中已开始筹算,待会儿见了那位“义士首领”,该如何应对,如何将这出“剿匪庆功”的戏码唱得圆满,再顺势将这位意图不明的王爷,稳稳地“请”回自己的掌控之中。

      不多时,一行人便踏入了聚义厅。

      厅内火把通明,驱散了山间的阴翳,也照清了主位上的情形。

      一张完整的白虎皮铺在粗糙的木椅上,椅上闲闲靠坐着一人,未着甲胄,只一身玄青色暗纹常服,领口微松,墨发以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几缕碎发垂落额前。

      他一手支颐,另一手则百无聊赖把玩着一枚墨玉扳指。

      火光映照下,其人眉目清俊异常,肤色是久经沙场之人少见的白皙,薄唇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浅笑,周身不见半分戾气,倒像是哪个世家大族里养尊处优,不谙世事的翩翩贵公子,误入了这匪气未散的山寨。

      若非厅内肃立的玄甲侍卫与那面不容错认的王旗,宋闻谦几乎要怀疑自己是否真找错了人。

      这位名震边关,让西戎闻风丧胆的“杀神”,竟是这般温润如玉谦谦尔雅模样?

      然而,这看似无害的表象,却让宋闻谦心中莫名地微微一紧,但随即又被更多的笃定取代。

      观其形貌,年轻气盛,纵然有些军功,到底少了些官场沉浮的积淀。

      再者,如此直白地占据匪巢,行事张扬,不似深谙权术之辈。

      他按下心头瞬间的异样,上前几步,依足礼数,深深一揖。

      “下官沥州知府宋闻谦,拜见宸王殿下!殿下威名远播,如雷贯耳,下官仰慕久矣!今日得见,实乃三生有幸!”

      主位上的萧闲闻言,支颐的手未动,只是那双似笑非笑的黑眸懒懒一掀,目光落在宋闻谦身上。

      “哦?宋知府……听说过本王?”

      宋闻谦维持着躬身的姿态,语气愈发恭顺。

      “殿下说笑了,殿下乃天潢贵胄,国之柱石,更是我大梁的战神,赫赫威名,天下谁人不知,谁人不晓?下官虽僻处沥州,亦对殿下神往已久!”

      萧闲轻轻笑出声,如同月下山泉,清朗却带着深入骨髓的寒意。

      “听说过,那就好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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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解压放飞自我写的无脑爽文,看前请寄存脑子~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