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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不曾为难 ...

  •   他姿态慵懒地靠着车壁,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皇兄与其操心这些无关紧要的细枝末节,不如多费心想想,待会儿见了父皇,该如何解释……”

      “解释为何你东宫麾下,父皇倚重的礼部要员之中,竟会出了李清源这等弑亲嫁祸,罪孽滔天的败类?”

      散漫的语气看似毫无着力,却字字句句辛辣狠厉。

      “难道皇兄平日为父皇分忧,遴选官员,考察吏治,靠的就是这般眼光?若我大梁朝堂之上,尽是此等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货色……”

      “那我大梁的江山社稷,还真是……一眼就能望到头了。”

      话音刚落,萧祐的脸色瞬间难看到了极点,情急之下也顾不得那份君子之风了。

      “七弟倒是一心为国,只是那李清源可是朝中要员,不是你在边军中可以随意处置的士卒。”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紧紧锁住萧闲,语气越来越尖锐。

      “父皇前脚才将今岁科举相关事宜交予你协理,后脚你就将主管礼仪祭祀,与科考千丝万缕的礼部侍郎下了狱!”

      “七弟,你如此行事,落在满朝文武眼里,任谁都会觉得,你这是在借题发挥,排除异己,为的便是将这科考的权柄,牢牢抓在自己手中吧?”

      这话堪称诛心,直接将一桩铁证如山的命案,扭曲成了卑劣肮脏的权力倾轧。

      萧闲听到这里,终于有了点反应。

      只是他非但没有动怒,反倒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的笑话,颇为有趣的勾了勾唇角。

      片刻之后,他再次抬眸,深邃的眼眸在晃动的灯影下亮得惊人,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直直看向脸色难看的萧祐。

      “排除异己?抓牢权柄?”

      他慢条斯理的碾过这几项欲加之罪,仿佛在品味其中的可笑之处。

      “皇兄,你是不是弄错了什么?”

      他微微停顿,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砸下。

      “那礼部尚书,不是还会喘气吗?”

      侍郎之后便是尚书,那尚书之后呢?

      刹那间,一个血淋淋的链条在他脑海中瞬间成型,如同覆雪在顶,让萧祐几乎不受控制的打了个冷颤。

      “七弟,你……你非要如此步步紧逼吗?” 萧祐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袍,整个人如同绷紧的弓弦,“当年的事各有难处,为兄亦是无可奈何。”

      “那时局势危如累卵,父皇圣意已决……为兄人微言轻,纵有万千不忍,亦是无能为力,你可知道,那些年,为兄心中亦备受煎熬?”

      “你母妃早逝,幼时无人照料,冬日难捱,为兄还曾将父皇新赐的银霜炭分与你,亲自守在你殿中,为你读书取暖……那些手足之情,难道都是假的吗?”

      “你我终究是血脉相连的兄弟,何至于要走到,走到清算旧账,不容并存的地步?”

      他死死盯着萧闲,试图从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上找到一丝松动,语气带着濒死般的绝望。

      “徐庶已死,李清源入狱,许回舟恨我入骨,这还不够吗?你为什么不肯放我一马呢?”

      这一番行到水穷处的剖白,不可谓不情真意切,五味杂陈。

      若换做旁人,说不定真会为其中的曲折生出几分惘然。

      谁人没有难处?谁人不是为大势所逼艰难求生?

      既然你安然无恙的活着回来了,为何还要苦苦相逼呢?

      可萧闲听罢,只是合眼垂眸,轻笑出声。

      “原来这些事,皇兄都知道啊……”

      “你知道自己是皇后嫡出,备受器重的储君,也知道我是个母妃早亡,不被父皇所喜,无依无靠不值一提的皇子。”

      他顿了顿,语调是说不出的荒唐讽刺。

      “所以,凭什么要我一个食不果腹,命不由己,任人拿捏的草芥,去体谅你这个呼风唤雨,金尊玉贵的太子的‘不易’?”

      “皇兄当年哪有什么难处?” 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却像是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萧祐心头,“不是光顾着为难我了吗?”

      “你可是大梁的储君啊”

      萧闲拖长了声音,眼底无波无澜,却像是一瞬间历尽了千重风霜。

      “就算去了西戎,只要大梁一日不亡,他们又会把你怎么样呢?”

      “可我呢?一个无人在意的质子,就算被西戎人杀了泄愤,又有谁在意呢?”

      “你让我心疼你什么?愧疚自己没有干净利落地死在西戎,现在活着回来,让尊贵的太子殿下碍眼了吗?”

      “七弟!你怎可如此曲解为兄……”

      萧祐急声欲辩,却被萧闲截口打断。

      “皇兄,我还没到老糊涂什么都不记得的年纪。”

      “当时皇后故去,贵妃受宠势大,你这位年幼的储君就是她最大的眼中钉,所以,她便在银霜炭里下了让人痴傻疯癫的毒药。”

      “当然,这种腌臜的脏事你见多了,所以很快就察觉了,但你知道贵妃得势,若不把事情闹大根本对她造不成威胁,可是你又不想自己以身犯险,所以才把我推了出去。”

      “你等着我中毒,等着我濒死垂危,然后‘适时’地出现,拉着我一起演那出戏,我没被直接毒死,是我命大。”

      “皇兄如今却拿这事来论恩情?”他轻轻摇头,仿佛在叹息一件与己无关的趣事,“是在提醒臣弟,当年是如何被皇兄您,当作一枚用来争权,死了也无妨的棋子么?”

      他懒得再看萧祐,干净利落的终结了这场毫无意义的谈判。

      “我从西戎回来,靠的不是任何人的仁慈,更不是你的愧疚,你们当年,谁给过我一条生路呢?”

      眼看所有伪装都被这轻描淡写的话语撕得粉碎,萧祐眼底最后一点温度也熄灭了。

      他抹了把脸,将所有哀戚神情瞬间收敛,再次恢复了那副温润端庄的模样。

      “是本宫失态了。”

      就在这时,马车轻轻一转,缓缓停下。

      与此同时,窗外传来的不再是皇城的静谧,而是混杂着市井喧嚣与隐约呜咽的嘈杂。

      萧祐整理了一下衣袖,掀开车帘,任冷风卷入。

      他回头,看向依旧安稳而坐的萧闲,语气恢复了镇静。

      “七弟可知,今日是什么日子?”

      萧闲挑眉,并未接话。

      萧祐自顾自说了下去,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萧闲耳中。

      “是徐茂,开刀问斩的日子。”

      徐茂?那个替丞相徐厚照顶下所有罪名的远房侄儿?

      萧闲心中一动,在这个时候?

      斩首重囚,素来讲究秋后午时三刻,如今深更半夜……

      他心念电转,结合原书线索与眼下局势,瞬间明了。

      必是因自己接手科举,太子与徐厚照暂时失去了直接冲突的矛盾,于是双方都想尽快了结这桩首尾,又怕夜长梦多,这才选了这么个见不得光的时辰,行此鬼蜮伎俩。

      顺便,再给他这个刚闹出破天风波的人一个教训。

      这时,萧祐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

      “本来,这徐茂还能多活些时日,可惜啊,当日在御书房,七弟你将徐相那么一摔……徐大人‘抱病’至今,实在是没精力周全善后,也只好快些清理门户,求个清静了。”

      萧闲懒得理会他这拙劣的嫁祸,目光顺着掀开发车帘投向囚车。

      徐茂,这个在原书里不过几行笔墨的工具人,此刻却以最惨烈的方式撞进视线。

      乱发覆面,囚衣褴褛处露出的皮肉几乎找不到一寸完好,十指扭曲变形,显然是受过酷刑。

      唯有一双眼睛,因燃烧着不甘与冤屈,在污浊与血污中亮得骇人。

      囚车行至临时搭建的刑场,此处灯火昏暗,只有寥寥数名兵丁看守。

      原本可能聚集的少数百姓,见到这深夜杀人的阵仗,也早已吓得四散奔逃,唯恐惹祸上身。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呼啸的冷风,和那囚车上绝望的喘息。

      就在刽子手准备将人拖下囚车之际,徐茂不知从何处爆发出最后一股力气,猛地挣脱些许,从破烂的衣襟内掏出一块早已被血染得暗红的布帛,用尽平生力气向空无一人的街道掷去!

      “沥州冤屈!丞相徐厚照隐瞒灾情,强占水田,逼死农户!王老栓一家三口冤魂不散,撞死京门!苍天无眼,为何不诛此国贼!救救沥州百姓!我徐茂死不足惜——!”

      他嘶声呐喊,字字泣血,话音未落,又被官兵狠狠按倒在地。

      而那方血书,孤零零地落在冰冷的石板上,无人去捡。

      这样一个人,自身都难保,油尽灯枯之际,心心念念的,竟还是沥州那些百姓。

      真是……傻得可以。

      萧闲心中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情绪,有些无可奈何的摇了摇头。

      这世上,总不缺这等飞蛾扑火般的理想主义者,明知是死路,偏要拿血肉之躯去撞那南墙。

      他忽然想起定州那片终年不化的雪原上,那个银发碧瞳,宛若神祇临世的人,也曾与他于城墙上戏言。

      彼时他轻狂恣睢,随意嗤笑:“独善其身尚且艰难,偏有人满脑子兼济天下,若这般忠义之士都死绝了,这天下岂非尽是狼心狗肺之徒?”

      可偏偏那人答的认真,倒像是陈述一个亘古不变的真理。

      “不会,至少死我一个,天下忠义之路并不会断绝。”

      像是回应他的话,萧祐冷眼旁观,嘲讽出声。

      “螳臂当车,不自量力。”

      他亲眼看着官员粗暴地拖拽着徐茂走向断头台,仿佛这最后的呐喊也将被夜色吞噬,石沉大海。

      “祭司大人,你错了,” 萧闲忍不住在心中叹息,“你这样的傻子,死一个,便少一个。”

      他想起送别卫瑜回京那日,风雪漫天,那人银发与雪色几乎融为一体,本应洞悉世事的眼眸却只剩下空茫。

      宁邺那带着妒恨与嘲讽的话语仿佛又在耳边响起:“算无遗策?比肩神明?最终为了些蝼蚁般的凡人,连‘神目’都丢了,真是天大的笑话!”

      是啊,守护值得吗?牺牲值得吗?

      就在这时,被拖拽的徐茂挣扎着从他马车旁经过,一滴尚带温热的血珠,猛地溅上他玄色的衣摆,瞬间消失不见。

      押解官员吓得面无人色,连滚爬爬地扑过来,声音谄媚而惊惶:“王爷恕罪!王爷恕罪!这死囚污了您的……”

      “砰!砰!”

      只是话音未落,那两名押解官员如同断了线的风筝,□□脆利落地踹飞出去,重重砸在地上,一时竟爬不起来。

      萧祐大惊失色,霍然起身喝道:“七弟!你干什么!这可是死囚!”

      萧闲却恍若未闻,径直弯腰,拾起了地上那方浸满血污的布帛。

      “萧闲!你疯了不成?” 萧祐的声音已带上了惊怒与难以置信,“徐茂不是许回舟!这是父皇亲自下旨定罪的死囚!你竟敢当众劫法场!你不要命了吗!”

      萧闲迎风,缓缓展开那血迹斑斑的布帛,上面的字迹歪斜却力透布背,控诉着沥州百姓的苦难与冤屈。

      他垂眸一一看罢,才再次对上萧祐,神色平静不见喜怒。

      “这徐茂,挡了本王的路,污了本王的衣。”

      “本王,心下不悦。”

      他缓步上前,玄色衣摆在夜风中猎猎拂动。

      无视身后萧祐几乎要喷出火的视线,也无视周围兵丁惊疑不定,欲上前又不敢的踌躇,萧闲一步步踏过污浊不堪的石板,走向了那昏暗灯火下的刑台。

      他并未再次出手,所过之处,竟无人敢真正阻拦。

      方才被踹飞的官员还在地上呻吟,其余人更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与宸王周身散发的肃杀气场震慑,只能眼睁睁看着他逼近。

      在无数惊惧的目光中,萧闲径直走到被按跪在断头台旁,气息奄奄的徐茂身前。

      他俯下身去,并非为了查看,而是伸出手,稳稳地扶住了徐茂几乎支撑不住,剧烈颤抖的手臂,将他从地上搀扶起来。

      随着他的动作,徐茂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茫然,随即化作更深的悲怆与一丝微弱的希冀。

      萧闲并未多言,只是将手中那方血书,轻轻塞回徐茂因受刑而无法紧握的手中,替他虚虚拢住。

      然后,他转过身,面向全场,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最终落回脸色铁青的萧祐身上,声音清晰地穿透夜色。

      “所以,这桩闲事,我管定了。”

      哪怕千夫所指,哪怕身后洪水滔天。

      他萧闲,偏要在这十丈红尘,任性走一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不曾为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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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解压放飞自我写的无脑爽文,看前请寄存脑子~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