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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8、雪中送炭 都一齐往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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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何佑签了契后,何七果然依言拿出银子,将房契赎回,欠款也都一一还上。何佑也难抵赖,只得依着何七先前所言行事。自此何家生意,俱是卢氏与何明玉经管。何七起初只指望能把家中产业恢复个七八分便罢,谁知竟比何佑当初打理时更觉兴旺,这是后话,权且不题。
这宗银子从何而来?何七与卢氏自是不能一下拿出许多的。原来也是向人借的。却非印子钱,乃是从陆家借的。先是何七得知何怀瑜这些勾当,便写信与卢氏,请她从中周旋,向陆家借了一笔。数目不小,卢氏原打算许多说辞。谁知才一开口,陆鸣珂便慨然应允,写书回去,且说不取利钱。卢氏执意不肯,陆鸣珂只得依了。不数日,陆家差人快马送来银票。
这事了结,卢氏便治了一席,特谢陆鸣珂。席设在前厅暖阁。时值冬日,阁中笼着炭火,暖烘烘的,把窗外山寒尽数隔住。正中一张八仙桌,铺着靛蓝印花布,碗箸杯盏摆得齐齐整整,都是庄上平日待客的粗瓷家伙,虽不名贵,却洗得洁净。
陆鸣珂被请到上座,何七在下首陪坐,卢氏与何明玉分坐两侧。何明玉那日亲自下厨,此时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出来,脸上还带着灶火烘出的薄红。
卢氏亲自斟了一盏南酒,双手递过去,道:“陆公子,今日这盏酒,是我一家敬你的。若不是你仗义援手,只怕这会儿连宅子都叫旁人收了去。”
陆鸣珂接过酒,欠身道:“伯母言重了。何兄与我同窗至好,他的事就是我的事。况此不过举手之劳,比不得伯母,何兄与姑娘救命大恩,伯母休挂在心上。”
卢氏摇摇头,正色道:“不是这般说。如今世情,锦上添花的多,雪里送炭的少。陆公子这份情,我们记在心里了。”说罢,自己先饮一盏,又满上一盏,方才入席。何七,何明玉也随着敬了。
不多时,丫鬟便端上菜来。因只有四人,卢氏并未铺张,只备了四道冷碟,四道热菜,一道汤,两样点心,皆是庄上自产的时令之物。
菜上桌,何明玉先给陆鸣珂拈了一箸茶油拌笋丝,笑道:“陆公子尝尝,这是今早才掘出来的笋,正鲜哩。”这是山中新挖的冬笋切成细丝,焯水后淋上山茶油,撒少许盐末,清鲜脆嫩,吃起来格外爽口。
陆鸣珂又觉脸上一热,把笋丝送入口中细细咀嚼,还未想好怎生称赞,只听何七叹道:“五姐姐,你这手艺比旧年越发精了,我吃着竟与二姐姐不相上下。”
何明玉得意道:“士别三日,便当刮目相待。七弟在外读了这些时书,也不知过了几个三日了。连陆公子都夸我手艺,想来日后去临江城里开个酒楼,也不在话下。”
卢氏点了点何明玉的额头,道:“陆公子什么山珍海味没吃过?不过吃个山野粗食,图个新鲜。人家客气两句,你就尾巴翘到天上了。”
何明玉也不恼,反嘻嘻一笑,把箸一搁,作势要起身:“娘既这等说,我这就去灶上把剩下的菜撤了,省得陆公子吃着为难,还要硬着头皮说好。”
卢氏一把拽住她袖子,笑骂道:“你这没规矩的!客还没说什么,你倒先拿乔了。还不快坐下。”
何明玉顺势坐回来,却不肯闲着,又给陆鸣珂拈了一箸板栗烧鸡,口里道:“陆公子休听我娘的,她是怕我骄傲。其实我最谦逊。方才那道笋丝,七弟说与二姐姐不相上下,还是低说了。这桌上几道菜,可都是我这是自己琢磨的方儿。你快尝尝是不是新鲜味道。”
何七在旁不紧不慢插了一句:“是,五姐姐最谦逊。从前在家学做汤,盐搁多了,害我们灌了好几壶茶,还偏说甚么‘咸鲜咸鲜,不咸不鲜。’”
何明玉伸手就要去拧何七的耳朵,被何七偏头躲过,她也不追,只哼了一声,转向陆鸣珂道:“陆公子,你评评理。我七弟这张嘴,从小便毒,如今读了书,越发拐弯儿损人。你既是他同窗,想必也领教过?”
卢氏在旁听得直摇头,道:“你两个多大年纪了,还翻这些陈芝麻烂谷子。”
陆鸣珂先被何明玉逗得脸上发烫,此时见他姐弟斗嘴,倒松弛下来,笑道:“何兄在书院里倒话不多,只埋头读书。不想在家中竟这般风趣。”
何明玉也不管,又自斟一盏,举起冲陆鸣珂道:“陆公子,这盏酒我敬你。一谢你仗义借银,解我家燃眉;二谢你旧日在书院照拂我七弟。他有你这等爽快同窗,也是他的福气。”说罢一饮而尽。吃得急了,呛得咳嗽两声,脸越发红,自己拍着胸口顺气,又笑道:“这南酒看着柔,后劲却不小。”
陆鸣珂忙道:“何姑娘慢些。这酒该我敬府上才是。若非伯母,何兄与姑娘把我从九死一生中救回,如今还不知在何处做游魂。这几个月生受你们看顾,不然也不能好得这般快。”说罢,又给自己斟了一杯。
何七看出陆鸣珂待何明玉不比寻常,却笑道:“陆兄此番回去,休忘了我们,以后须常来常往。”
陆鸣珂点头道:“这个自然。待伯母从京里回来,我还要到府上拜谢。”
卢氏与何明玉进京的日子已定。何七原也要跟去,何明玉信中听说何七二月还要县试,怕往返误了场期,便叫何七不必去。待何七到京应试,姐弟再会不迟。又说以何七之才,不过一两年间事。
主人离了庄子,陆鸣珂自也回去,心里不免怅怅,席上多吃了几杯。众人说说笑笑,到三更方各自归房。不题。
……
话说卢氏与何明玉上京后,何七便回书院读书。转眼腊尽,除夕将近,书院中人渐稀。山长早已准假,放学子各自归家,众夫子也都家去。何七却乐得躲几日懒,因卢氏,何明玉,何明镜都不在,家中只有何佑与何怀瑜两个。何七不耐烦大节下敷衍他两个,索性留在书院过年。她打算把何怀环从他们书院接来一同过年。这日她罩了毡,又戴上雪帽出门,忽听隔壁屋里还有动静。她想着那屋住的是褚琴枫,心里一动,便去敲门。不多时,门开了,果然是褚琴枫。何七诧异道:“褚兄,你怎的也还在这里?”
褚琴枫立在门内,身上还穿着日间那件半旧青布棉袍,袖口磨得起了毛边。见是何七,先怔了一怔,随即侧身让了让,勉强笑道:“何兄也还没家去?”
何七往他屋里一瞧,见并无收拾下的行囊,桌上摊着几卷书,一盏油灯将尽,炭盆里只剩几点红烬,冷锅冷灶,全没半点过年气象。她心里早明白大半,也不急着问,只拖了风帽搁在手上,道:“我正要去接我家六哥过来过年,路过听见你屋里有动静,便敲了门。褚兄怎么也没回去?”
褚琴枫沉默半晌,走到桌边把那几卷书收了收,才低声道:“家里捎了信来,说今年年成不好,我嫂子又刚生了娃娃,还在月子里,吃穿都省不得。爹妈叫我且留在书院,省下盘缠,开春再说。”他说得平平,没甚怨色,只是声音到末了轻下去,像怕叫人听出什么来。顿了一顿,又补一句:“左右不过是一个年,在哪里过不是过。”
何七听了,也不追问。她与褚琴枫同窗几年,早看出他吃穿用度处处拮据。每回旬假,众人结伴去镇上吃酒,他总推说功课未毕,独自留在斋舍啃冷馒头。
何七靠在门框上想了想,道:“既如此,褚兄一个人在这冷屋里过年,也没甚意思。我今日去接我六哥,回头在斋舍里支个暖锅,咱们三个人一道守岁,总比你对着这盏枯灯强。”
何七就站在那雪光与灯影的交界处。毡帽摘了,露出满头青丝,只用一根青布条松松束着,几缕碎发被风拂散,贴在鬓角与额前,衬得一张脸愈发清素。她一手扶着门框,侧着半边身子,袖口滑落,露出一截手腕来。那腕子细长,骨节分明,却不似寻常男子那般粗硬,雪光映着,竟有几分玉色的温润。鼻梁挺秀,嘴唇因受了冻,泛着淡淡的血色,像雪地里落了半瓣红梅。她说话时微微偏着头,嘴角噙着一点惯常的笑,那笑意不深,不过是在唇边浅浅一弯,却莫名让人觉得暖,像是冰天雪地里忽然瞧见了一枝早开的腊梅,心里便无端亮了一亮。
褚琴枫一抬头,正撞上她这笑,只觉得眼前这雪光,这灯影,这半旧的毡帽与那根松松散散的青布条,都一齐往他身上落,落成一个清清朗朗的人。他喉头动了动,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褚兄?”何七见他半晌没应声,又叫了一句。
“好。”褚琴枫开口,声音竟有些哑,忙清了清嗓子,又道,“那……便叨扰了。我这儿也没什么能添的,上回帮厨剩了半把粉条,回头我带上。”
何七摆摆手,转身又穿戴好雪帽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道:“你先把炭盆生上,这屋子冷得跟冰窖似的。粉条你留着,我那儿吃食够。”
褚琴枫应了一声,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拐角。雪地上留着一行浅浅的脚印,他盯着那脚印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退回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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