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七科举手记》小飞鸣

137、乘危立契 竟还跟你老

　　“你这话什么意思？”何佑脚步一顿，回过身来，又往何七跟前走了几步。

　　“这老爷便要去问大哥了。”何七扭头看向何怀瑜。只见他垂着脑袋，眼珠子只往地上瞅，谁也不肯瞧。何佑见他这副鬼头鬼脑的模样，心里登时升起一股不好的兆头，喝道：“你这逆子！还不快如实招来！”

　　何怀瑜本就心虚，被何佑这一嗓子吼得浑身一哆嗦，抖得跟筛糠似的，跪也跪不稳了，口里嗫嚅道：“我……我……”

　　何佑见他支吾了半日，连个屁也放不出来，越发焦躁，抬脚便往他身上踹去。何怀瑜躲闪不及，生生受了一脚，当下便趴在地上，捂着胸口，疼得蜷成一团，半晌，竟吐出一口血来。

　　卢氏扭过头去，不肯看这父子两个。倒是何七上前，将何怀瑜从地上扶起来，又递了块帕子叫他擦去嘴角的血迹，方对何佑道：“老爷，有什么话好好说便是，何苦动这般手脚。”

　　“你！”何佑被何七这话一堵，满肚子火气发不出来，只得愤愤坐下。何七叫人搬了把杌子来，扶何怀瑜坐定，才道：“大哥，事到如今，你也不必再瞒了罢。”

　　“是。”何怀瑜神色灰败，低着头，声音细如蚊蚋，“我前些日子，把家里的房契偷偷拿去抵押了。若是这个月再不把银子送去……”

　　“那便赎不回来了，是也不是？”何七将他半截话接了过来。何怀瑜不敢看屋里众人的脸色，只点了两下头。

　　“你！你这个不孝的孽障！好大的胆子！连宅子也敢抵出去！”何佑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手指着何怀瑜，只觉得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也下不去，脸憋得紫涨，半晌，又重重跌坐回去。这宅子可是他当年亲自相看的地儿，又按着自己的心意叫工匠画了图，一砖一瓦看着盖起来的。原想着从他手里传下去，一代一代的，谁承想，竟叫何怀瑜把房契都送到了旁人手里。

　　何七是早就从双喜那里得了何怀瑜偷房契的信儿，方才一直引而不发,只等这个当口。此事一旦说破，何佑与何怀瑜两个，便都要为这银子的事受制于人了。

　　卢氏这会儿也缓过劲来，冷笑道：“瞧瞧，这便是老爷千好万好的儿子。当真是孝顺得很，知道这事叫老爷忧心，还特特地瞒着老爷呢。”

　　“我想着，拿到银子便能赎回来的……”何怀瑜低声嘟囔。他自忖这事做得神不知鬼不觉，谁料何七远在书院，竟把家里的动静摸得一清二楚。想到这里，又觉心灰意冷，暗想日后无论如何也是争不过这个七弟了。既这般，家中好歹与他也无甚干系了。因此他倒不像何佑那般急火攻心，只垂着脑袋坐在那里，动也不动。

　　何七见何怀瑜这副模样，也不去理他，只转过身来，朝何佑拱了拱手，道：“老爷，事到如今，儿子有几句话要讲。”

　　何佑正扶着额头叹气，闻言只摆了摆手，示意她说。

　　何七便不紧不慢道：“大哥欠的债，六百两银子，加上赎房契，拢共得七百两上下。这些银子，我与母亲可以设法凑出来。是卖田产也好，请人作保借银子也好，总归有法子。”

　　何佑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亮光。连何怀瑜也抬起头来，怔怔地望着何七。卢氏却不动声色，只静静在旁看着。

　　“但我有言在先。”何七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这笔银子，不是白出的。方才在来的路上，我便说了，从今往后，家中生意须得交由母亲与明玉姐姐经管。如今再加一条：宅子的房契，赎回之后，须得写上母亲的名。”

　　何七话音一落，何佑猛地一掌拍在扶手上，震得茶盏叮当乱响。

　　“放肆！”他豁然站起，手指着何七，气得浑身发抖，“你一个做儿子的，竟敢这样同老子说话！什么生意交给你母亲，交给你姐姐？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爹！”

　　卢氏眉头一蹙，正要开口，何七却已站起身，拱手道：“老爷息怒。我不过是就事论事。”

　　“就事论事？”何佑怒极反笑，绕着椅子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指着卢氏道，“你母亲一个妇道人家，整日里只会在后宅拈针拿线，她懂什么生意？你姐姐一个没出阁的姑娘，将来是要嫁人的，你把家里的铺子交到她手上，回头她出了门子，这铺子是姓何还是姓旁人的？”

　　何七面色平静：“母亲嫁入何家这些年，府中大小账目哪一样不是她在料理？五姐这些日子替母亲分忧，庄上的账目也经她的手，何曾有过半分差错？如何就不行了呢？难不成个个都像大哥这般？”

　　“那又如何！”何佑一挥手，“妇道人家算算家用罢了，真到了外头跟人谈买卖，签契书、应酬官面上的事，她们哪个能出面？你莫要仗着读了几年书，就当你老子老糊涂了！这生意交到她们手上，不出半年就得败个精光！”

　　他越说越怒，又想起方才被何七揭穿多报二百两的事，新仇旧恨一齐涌上来，指着何七的鼻子骂道：“好啊，我算是看明白了！你今儿这是趁火打劫来了！你大哥欠了债，你不说赶紧想法子救人，倒先算计起家里的产业来了！你安的是什么心？”

　　何七抬眼，直直迎上他的目光，声音仍旧不疾不徐：“家里的产业？家里还有甚产业值得我算计？咱们家经过那一遭，哪还剩什么产业？不过是老爷还知道些生意上的人脉和关窍，至于本钱么，只有母亲这儿有。这生意自然得交给母亲做，老爷在一旁帮衬，教导五姐便是。大哥欠的债，我来还。房契赎回来，写母亲的名，也是防着日后有人再拿出去抵当。老爷合该满意才是。老爷说我算计，那请问老爷，不这样办，老爷可有旁的法子凑出七百两银子来？”

　　何佑被这话堵得一张脸涨成猪肝色，胸膛剧烈起伏，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你莫要以为这个家离了你就转不动了！大不了我去求人，去借！你能找到人作保，我就寻不到旁人？”

　　“好啊，老爷只管去，我也不曾拦着您呀。”何七见何佑作势要往外走，自个儿却坐了下来，面上似乎还带着笑。

　　“借就借！到时家产你一分都别想拿……”何佑方才自然是虚张声势，见何七并未被激中，反倒气定神闲，本已迈出去一半的身子又僵在那里，又慢慢往外走了几步，却并不见何七来追，这才气急败坏地回过身来。只听何七淡淡道：“老爷若是能在外头借到钱，何苦巴巴地赶到这儿来？这会儿回临江去，怕还有不少人追着老爷要钱呢。老爷还是小心为上。”这两人冒着风雨赶到书院来，想必是临江那群放引子钱的人催债催的狠了，他们是避无可避，才只得出此下策。何佑这会儿回去，也必是借不着钱的，何家生意早不如前，谁又来赶做这种担保。能借着的，也只有印子钱，可这又便成了拆东墙补西墙。

　　“你，你们！一个两个都是忤逆不孝的忘八！”何佑手指点着何七，又点着卢氏，最后落在何怀瑜身上，恨不得将这三人一并骂尽，“我何佑上辈子造了什么孽，养出你们这群白眼狼！老子还没死呢，就急着分家产了？好，好得很！”

　　他怒极，一脚踹在椅子上，那椅子被踢出去，撞在柱子上，发出一声闷响。何佑也不管不顾，转身便往门外走，脚步踉跄，走到门槛处险些被绊倒，扶着门框才站稳了。

　　“老爷。”何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紧不慢，“我最后说一句。大哥欠的债，下月十五便是最后期限。若到时候银子没到那些人手里，他们寻上门来，拆的可是何家的门楣。儿子言尽于此，老爷自己掂量。”

　　何佑身形一顿，站立良久，方才回过身来，嘴巴张了张，似乎想说什么。却听何七又道：“老爷若是答应，咱们这会儿便将契书写了，也好放心。”

　　何佑一愣，随即又嚷道：“契书？你这混账，竟还跟你老子签起契书来了！”

　　“老爷错了。”何七正色道，“老爷不是跟我签契书，是同母亲签契书。都说至亲至疏夫妻，我瞧着也是这般。老爷只消签了，这银子我们便能拿出来。”何七话毕，卢氏便使人从房里拿出一个匣子来，里头是先前备好的契书。

　　何佑见此光景，又是怒道：“好啊，你们果然是早有准备！合起伙来坑骗我！”何七也不理会他，只将那契书摊开摆在桌上，又拿了笔墨来，将墨磨好，先递给卢氏签了，再将笔递向何佑。

　　何佑此时终于是噤了声，沉默良久，面色灰败，伸出手来，接过了何七手中的笔，在契书上落下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