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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9、围炉守岁 后来她就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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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何七到白池书院时,何怀环已收拾了包袱,正在门首探头探脑张望。见他来,脸上露出几分雀跃,又带些腼腆,叫了声“七弟”。两个踏雪归来,路上又拐到庄上,取了些吃食:一坛南酒,几斤薄切牛肉,一篮新掘的冬笋,几块豆腐,一捆青蒜,还有卢氏走前腌下的几样小菜并几样相料。何七想了想,又从柜里翻出一包干木耳、一把香菇,用油纸包了,揣在怀里。临去时瞥见灶房梁上还挂着半扇风干羊肋排,便也取下,拿干净布裹了,带在身上。
这日回到云山书院,已是除夕,人已走得差不多了。何七两个来到斋舍,见褚琴枫屋里还点着灯。他果然已将炭盆生得旺旺的,屋里暖了好些。见何七抱着一大堆东西进来,忙上前接了;又见何怀环手里提着两个坛子,便一手一个接将过去,放在桌上。何七又从隔壁自己屋里搬了张矮桌来,把炭炉搁在桌上,安上锅子。她先将带来的羊肋排下锅,添了半锅水,又搁几片姜,几段葱白,一小把花椒,又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纸包,里头是几颗红枣,枸杞。何怀环在旁看着,忍不住咽了口唾沫,道:“你这可是要炖汤?”
何七道:“先炖着,汤底浓些,涮出来的肉才香。”一面说,一面将干香菇、木耳用热水泡发。褚琴枫站在一旁,见帮不上手,便去洗那几样小菜,将冬笋切成薄片,青蒜切作段,豆腐打成方块,齐齐整整码在碟儿里。何怀环话也不多,只默默洗菜切菜,将牛肉码在碟内,摆得齐整。褚琴枫起先有些局促,站在一旁不知该做甚么,后来见何七将一碟笋片推到他面前,便也动了手,帮忙摆碗箸。何七则将酱,醋,花椒末调了蘸料,搁在每人面前。
不多时,砂锅里汤滚了,羊肉的鲜香混着姜葱花椒气味,渐渐在屋里弥漫。汤色由清转白,浮着一层薄薄油花,咕嘟咕嘟翻着。那砂锅保温极好,炭火不旺不烈,汤却始终滚着,不像铜锅一撤火便凉。何七尝了一尝,又搁些盐,才招呼二人坐下。
三人围桌坐定。窗外远远近近响起爆竹声,不知是山中哪户人家辞旧岁。何七举起酒盏,道:“褚兄,六哥,今夕除夕,咱三个凑在一处,也算有缘。旁客套话不必说,只愿来年各自顺遂,得偿所愿。”褚琴枫也举盏,轻轻与二人碰了一碰。酒一入喉,话便渐渐多起来。何怀环说起书院里抄书的事,说沈山长怎生考校他的字,又夸他近来长进不小,何七听着,也与他闲话儿。褚琴枫见这兄弟两个相处,已大不同当初在郡王府附学时,便问道:“你们倒比从前好上许多了。”
何怀环脸上一红,讪讪道:“从前是我不懂事,明明是兄长,还同外人一起来对付七弟,好在七弟是个有气量的,我如今也算走到正路上来了。”
褚琴枫笑道:“只是当日在郡王府时,再想不到咱三人有一日在一处吃酒。可见世事无常……”褚琴枫似有叹惋之意,何七忙道:“褚兄,往事休提,咱只正经过节。这汤已滚了,快把菜下进去,才是正经。”
砂锅里汤越滚越浓,羊肉鲜味尽数化在汤里。何七先涮了一箸牛肉,分与二人。那肉切得极薄,入汤一烫便褪了血色,蘸了酱料送入口中,鲜嫩异常,又带一股羊肉汤底醇厚。何怀环涮了冬笋,在汤里多煮了一歇,捞起来时,笋片已吸饱汤汁,咬下去脆嫩中带着肉香。褚琴枫则夹了几片香菇、木耳,又舀一匙汤浇在碗里,热腾腾吃了一口,只觉浑身暖烘烘的。
寒冬里吃一碗热食,吃一杯酒,三人说说笑笑,不觉已是深夜。何怀环今日吃酒不少,不胜酒力,先自醉了。何七将他扶到房里安歇,自己与褚琴枫两个继续守岁。何七把何怀环扶到里间榻上躺下,替他盖了被,又放下帐子,才回外间。炭盆里火已有些乏了,何七拿火钳拨了一拨,添了几块新炭,火星子噼啪乱爆,又慢慢红旺起来。砂锅里汤还咕嘟咕嘟滚着,只是汤水已收了大半。何七舀了一碗,放在褚琴枫面前,自己又斟了两盏酒,一盏推与褚琴枫,一盏拿在手里。
不知怎的,少了何怀环在旁絮絮叨叨,这屋里便比方才冷清了些。何七瞧褚琴枫也有些没兴头,估摸他因除夕不得回家,心中郁郁,便道:“褚兄,若有甚么烦心事,可说与我,不要自个儿憋在心里。”褚琴枫接过酒盏,不吃,只拿在手里转着。他今晚也吃了不少酒,面上泛红,眼神却比方才空茫许多,像望着极远去处。窗外爆竹声已稀,只偶有几声远远传来,像从别个世界飘来。他沉默半晌,才轻轻开口,声音有些哑哑的,道:“何兄,除了你六哥,你家中可还有其他兄弟姐妹在临江?”
何七道:“有的。我是垫窝,上头还有三个姐姐,三个哥哥。只是二姐姐如今去了京城,也不知几时再得见。”提起何明镜,何七也自怅惘。待过了年,何明镜与李承之的婚期也近了,自己却身在临江不能参加。虽何明镜在信里说再见不过一两年的事,可这科举哪里有定数,待她能去京城会试,只怕是要好些年了。只盼这回何明镜真寻了个如意郎君,嫁过去不受委屈便好。
褚琴枫点了点头,垂下眼,盯着盏中那点残酒,忽然笑了一笑。那笑意淡淡的,又带些苦。“我也有个姐姐,”褚琴枫忽道,“比我大着许多,从小便听左邻右舍夸她做事伶便,模样儿也生得好。她待我极好,常照顾我。家里孩子多,我自小身子弱,吃不着甚么好的,她总把自个儿那份省下,悄悄塞与我。有年田里遭灾,实在连锅盖也揭不开了,爹妈便狠心,把我姐姐卖与人做丫鬟去了。我不知她在主家过得如何。她几月回来一遭,也不肯与我们说。我记得有一回她回来,带了一包点心,是主家赏的。她一口没舍得吃,都给了我。那点心是枣泥馅的,甜得紧。我长那么大,头一遭吃那样东西,如今还记得。”他顿了顿,低头呷了一口酒,“后来,后来她就死了。”
何七听了,心中一震,却未接话,只静静听着。
“主家打发人抬回来,说是失脚摔的,浑身却都是伤,倒像被人打的。外头人都说,我姐姐犯了事,得罪了主家。我爹妈不敢去问,人家给了几十两银子,便了了。”褚琴枫声音平平,像说别人家的事,可握着酒盏的手指却微微发白,“那些银子,后来与我大哥娶了媳妇。再后来,家里竟像把姐姐忘了的一般,再没人提起她。”
他说完这些,像卸下千斤重担,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炭火映着他半边脸,忽明忽暗,是何七从未见过的疲乏之色。
“所以褚兄这些年在书院,其实是……”何七没有说下去。
褚琴枫睁开眼,望着那盏昏黄油灯,声音喑哑道:“我读的书越多,越觉当年那事有些蹊跷。我姐姐在主家到底怎生死的,主家是什么人家,我那时太小,全不记得了。只记得那家人姓……姓甚么来……”他皱起眉,似乎真有些糊涂了,摆了摆手,“算了,不提了。”
何七沉默半晌,把碟里最后几片冬笋下进砂锅,又与褚琴枫碗里添了一杯酒,才道:“褚兄,这些事你从前莫不曾与人说过?”
“没处说去。”褚琴枫低头吃了一口汤,烫得倒吸口气,才道,“书院里人,各有各的来路,说了也无用。今日不知怎的,就……”
“酒吃多了。”何七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一丝温和调侃,“下回可少吃些,省得甚么话都往外倒。”
褚琴枫抬眼看她。何七那双杏子眼里映着炭火,暖融融的,既无同情,也无怜悯,只平平常常看他,像看一个寻常吃多了酒的同窗。
“何兄。”他叫了一声。
“嗯?”何七见褚琴枫只看着她,并不说话,又问道:“褚兄想说什么?”
“记不清了。”褚琴枫摇了摇头,酒意上来,眼皮沉得很,却还强撑着,“等我想明白了再告诉你。”
何七见他困得头一点一点,便起身把他手中酒盏取下,又取一件旧袍子与他披上,道:“想不明白便休想。今夜守岁,你且靠着打个盹儿,我替你看着火。天亮还有爆竹,莫到那时反没精神。”
褚琴枫含糊应了一声,头一歪,便靠在椅背上睡着了。何七坐在对面,望着炭盆里渐渐暗下去的红光,又看里间何怀环睡得正沉,忽然觉得这个除夕倒也过得安稳。窗外雪不知何时又下了起来,细细碎碎打在窗纸上,簌簌作响,像是这旧岁与新岁之间,一段安静的呼吸。
中秋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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