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七科举手记》小飞鸣

131、避祸沁秋 万万松懈不

　　“七哥儿，出什么事了，怎地这般急脚鬼似的？”卢氏已是卸了钗环，预备歇下了，见何七掀帘进来，没头没脑便说要搬到庄子上去，心里咯噔一下，便知是有了事。

　　“是大哥那边。”何七坐定，将双喜日间探来的话一五一十说与卢氏听。待她说完，卢氏的脸色便不大好看了。还未过上几日安生日子，这何怀瑜一回来便又生出事来。

　　“咱们家如今不比从前了。先前好的时候，有郡王府看顾；从京城回来，又有李千总照应着。可李千总这一走，若再有什么人寻上门来生事，只怕难以应付。所以我想，母亲还是寻个由头，带了五姐她们几个，先到庄子上去暂避一避。”那些放印子钱的，岂是好相与的？多是些地头蛇、街上的帮闲泼皮，欠了钱若还不上，怕不是日日要被人追着讨债，门上都不得清净。瞧何怀瑜那模样，一时半会儿哪里还得出钱来？还是趁早搬出去为妙。

　　“他果真是个不得安生的。好，都听你的。若今夜便能收拾出来，明日一早便动身。”卢氏听何七说得在理，也不多言，当即便吩咐丫鬟们收拾箱笼，又遣李妈妈去把何明玉几个都叫过来一一叮嘱。

　　次日清晨，一家子围桌用饭时，卢氏便提了出来：“大哥儿有孝心，要将这宅子重整一番，原是好意。只是那装折匠、泥水匠都是外头来的男子，成日里进进出出的，玉姐儿和珠姐儿两个姑娘家多有不便。我想着，带两个姐儿到庄子上去住一阵子，待这边修整妥当了再回来。”

　　卢氏这番话，并非与何佑商量的口气。何佑听她话头，便知她去意已决，一如上回进京时一般。他只干咳了一声，赔笑道：“是这个理。既如此，索性我与你们同去……”

　　“老爷就不必去了。”话未说完，便被卢氏冷冷截断了，“老爷是一家之主，怎好为这点子小事劳动到庄子上去长住？若有客来拜访，家中总还要有个主事的不是？况且老爷大病初愈，外头还有多少事等着老爷去料理呢。”说罢，卢氏意味深长地睃了何佑一眼。

　　“咳咳。”何佑有些尴尬地笑了两声。夫妻多年，虽是同床异梦，到底还是摸得透彼此的脾性。卢氏一个眼神，他便明白这是在拿家中的事暗暗要挟他。若今日在何怀瑜面前露了馅，这个大儿子怕也不肯再这般倾囊相助了。

　　“母亲，老爷既是大病初愈，不妨便随你们一道去庄子上养养身子罢，左右家中有儿在，不妨事的。”何怀瑜哪里看得透何佑与卢氏之间的暗流，只当是寻常家事，反倒替何佑劝了几句。何佑不在，于他倒正中下怀。

　　何佑朝何怀瑜露出一个欣慰的笑，道：“咱们瑜哥儿如今真真是家里的顶梁柱了。不过你母亲说得是，我身子已大好了，总这么躺着养着也不是长久之计。左右家中有你照应，我留在家里便是。”

　　事既定下，用罢早饭，卢氏便赶着回房收拾东西，打点着午前便能启程。何七原打算随她们一道先到庄子上看看，再转道回云山书院，正边走边盘算着，背后忽地有人唤她：“七弟，七弟，你等等我。”

　　何七脚步一顿，回头一看，却是何怀环。只见他站在那里，两手不住地搓着衣角，一脸局促不安。

　　何七瞧他这副模样，生怕他又像上回那样来个惊天一跪，忙一把将他拉到旁边树荫底下，问道：“怎么了六哥？”

　　何怀环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扭扭捏捏了半晌，才道：“七弟，你也要跟夫人她们一道去庄子上么？”

　　“我只到庄子上瞧瞧，若一切安好，便回书院了。”何七看着他，有些不明所以。

　　“那……那我呢？”何怀环怯怯地问出这话时，何七才猛地一拍脑门。昨夜因天色已晚，卢氏只把两个姑娘叫去吩咐了收拾行装，竟不曾差人去唤何怀环。不过话说回来，何怀环在卢氏跟前，原也没什么存在感便是了。

　　何七思忖了片刻，道：“六哥，你若是一人不敢留在家中，便先随着夫人她们到庄子上小住一阵。若想留下，也不是不可，只是……”她在家这几日，也曾向何明珠问过何怀环的情形。提起这个弟弟，何明珠也是一脸忧色，只说他自打从牢里出来后，便胆小得出奇，做什么事都要有个人陪着才安生，更莫说去见生人了。若真把他一人丢在家里，将来讨债的上了门，只怕他越发要吓坏了。

　　“我，我不留在家里，”何怀环连忙应声，“我想寻个活计，哪怕打打杂，抄抄书也是好的。只是去了庄子上，怕也不方便……”他说话声音越来越低，只拿眼望着何七，那神情，生怕被一口回绝了。

　　何七见他这般小心翼翼，心下也有些无可奈何，摸摸下巴，叹了口气道：“这样罢，你先随我们一道去庄子上。待夫人她们安顿妥当了，我便带你去几处书院转转。我记得现今有几家书院正招斋夫和书办，写本手一类的人，你若肯去，不妨先干着。”

　　“我肯去，我肯去的。”何怀环拼命点头，听说何七愿意带他去，满心的不安登时便消散了大半。

　　“好，那你快回去收拾东西，夫人那边是想早些动身的。”何七吩咐道。何怀环应了一声，转身便跑了。何七望着他背影摇了摇头，一时竟有些恍惚，倒闹不清谁才是那个“弟弟”了。

　　虽说是仓促起意，卢氏动身时，却把一应物事收拾得停停当当，神清气爽地出了门。她巴不得早些离了这宅子，若能一直住在庄子上，不必理会家中这些破事，那才叫称心如意。若不是还惦记着要给两个姑娘相看人家，住在宅子里与别家往来走动也方便些，她是断不肯与何佑同在一个屋檐下的。

　　“早些回来，我和瑜哥儿都在家等着你。”何佑送到门口，语气里满是不舍。

　　对这虚情假意的不舍，卢氏连答也不曾答一句，只丢给他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便径自上了马车。何佑讪讪的，却也不敢说什么。如今的卢氏，可是家里腰杆子最硬的人，兄弟已入了翰林，儿女个个有出息，手头又有体己银子，除了何明玉的婚事还要与何佑商量，她已没什么可烦恼的了。

　　这一回的庄子，可不比上回逃难那般仓皇了。这处庄子名叫“沁秋庄”，是卢氏仔仔细细挑选出来的。庄子不大，却不在那通衢闹市之旁，远远地藏在万山丛中，前后左右皆是青郁郁的山峦环抱，真个是云根深处，人迹罕至的所在。若要进一趟城，须得翻过好几道岭子，便是骑驴也得足足走上两日。何七一行人又带了许多行李，自然走得更慢了些。山路虽颠簸，何明玉与何明珠两个却兴致极高，平日总在闺中拘着，难得出来一趟，虽路途辛苦，竟也不觉着累。

　　说起这沁秋庄，外头看着荒僻，庄内却别有洞天。柴米油盐，棉麻桑蚕，一切皆不假外求，竟是个与世无争的小小桃源。更有一桩天赐的造化，便是庄上的冷热二泉。庄后断崖之上，挂着一道瀑布，虽不甚宽阔，却是终年不绝，如白练倒悬。盛夏酷暑之时，飞瀑溅玉，落入潭中，带起一股透骨的凉气。庄里人只需将新摘的瓜果、隔年酿的米酒，一并放入竹篮，浸在潭水浅处，不消半个时辰，便冰得如雪水镇过一般。取将上来，一口咬下，凉沁肺腑，暑气全消，那妙处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庄前却另是一景，有一眼神奇的汤泉，四季滚热，咕嘟嘟翻着水花。待到朔风凛冽、瑞雪纷飞的冬日，外头是琉璃世界，这泉眼四周却是暖气氤氲，白雾缭绕，岸边的石头上竟还生着一层茸茸的绿苔。或于泉边亭中煮酒赏雪，或解衣入汤洗去一身尘俗，直如神仙中人。因这冷热二泉的福荫，庄里人少病少灾，日子过得从容丰足，比那城里为名为利终日奔波的人，不知强过多少。

　　这庄子确是一块风水宝地，只是实在太偏僻，来去极不方便。卢氏从前也曾带何明镜来过一次，山路崎岖难行，明镜那时年幼，半道上便被马车颠得晕吐了好几回，到了庄上只得躺着静养，再无余力消受那些好处了。是以后来何明玉出生，卢氏也只带几个孩子去近处的庄子上住一住便罢。

　　这一回却不同了。卢氏如今是无事一身轻，一路上只管与何明玉说那沁秋庄里的种种乐事，又说起这时节正是山里黄桃熟了的时候，庄上的桃子不论是鲜吃还是做成果脯，都是一绝。这一番话，说得何明玉恨不能生出双翅膀来，立时便飞到那庄子上去，早已与何明珠叽叽喳喳地盘算起到庄上该做些什么了。

　　何七瞧着两个姑娘这般欢喜，心里也恨不得跟她们一道在庄上住上几日。只是转念一想，学习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她已在家耽搁了好几日，若再在庄上住下去，只怕真要乐不思蜀，荒废了学业。明年开春的那场府试，不仅关乎云山书院与涴墨溪书院的赌约，更关系着她日后能否入府学深造，却是万万松懈不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