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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0、冷热之间 母亲,咱们 ...

  •   李承之的声气淡淡的,面上也并无什么波澜。何怀瑜却是个乖觉的,忙迈步上前,满脸堆下笑来,殷殷勤勤道:“李千总,方才听老爷说起,我还当是夸大,今日亲眼见了,才知世上当真有这般人物。我在外头这些年,官爷也见过不少,可真没几个有您这般品貌的。您瞧您往这儿一立,这通身的气派,说是个千总,倒像是天家贵胄里头养出来的。镜姐儿那丫头,也不知是哪世修来的福气,竟攀上了您这样的贵人。往后她有什么不周到的地方,您只管担待些,我们全家都记着您的好。”

      何怀瑜这一番话,真真是十足十的讨好,听得何七忍不住暗暗翻了个白眼。这人怕是恨自己不是个女儿身,不能梳妆打扮了嫁给李承之罢。

      “我与明镜是两情相悦,她还曾救过我一命,哪里谈得上什么高攀不高攀。何大哥说笑了。”李承之语气依旧淡淡的,显见是对何怀瑜这般涎皮赖脸的做派并不受用,眉目间反倒添了一丝不喜。

      何佑是何等的人精,一眼便瞧出李承之有些不快,忙干咳了两声,笑着打圆场道:“都在这儿杵着做什么?菜已上桌了,再晚些去,怕都要凉透了。”

      卢氏早早在里头候着了,见了李承之进来,脸上才添了几分真切的笑意,忙招呼他快些坐下。何七拿眼往桌上一扫,只见冷碟摆了四样:京酱肘花、水晶脍、苏造肉、豌豆黄;热荤又是五样:葱爆羊肉、黄焖鱼翅、芫爆肚丝、糟熘鱼片、炉肉丸子;汤是一品锅,主食点心则是褡裢火烧、艾窝窝并杏仁茶。这一桌子,皆是京城里常见的菜色,在临江却罕有得很,要备得这般齐全,怕是早早花了好几日功夫。

      何七凑上前笑道:“李千总一来,我们今日可算是有口福了。在书院里头,哪里见得着这么丰盛的菜色。”

      卢氏伸手点了点何七的鼻尖,笑嗔道:“你二姐若是在这儿,定要骂你是个小促狭鬼。早知你要回来,晚上哪里少得了你的。”

      说笑间,众人便动了筷子。席面上,只何佑不住地向李承之问东问西,何怀瑜也在一旁聚精会神地听着,时不时便插进几句恭维话来。其余几个小的,只顾埋头吃喝,何家如今的日子过得比从前清简了许多,平日里哪能见着这般丰盛的一桌饭,今日趁着有贵客在,还不赶紧多进些。至于何七,更是懒得听何佑与何怀瑜这对父子满嘴里跑马,也只管低了头吃饭,并不作声。

      席上自然备了酒水。何佑与何怀瑜便一杯接一杯地劝,李承之虽心里不喜这些虚文,却也不好推却。这李承之原是北边来的,平素酒量甚豪,谁知竟被这父子两个车轮战似的轮番灌下来,也吃得酩酊大醉。卢氏只得叫何七与何怀环两个,一左一右将他搀进厢房里歇息去了。何七回了正房,又被卢氏与何明玉拉着,絮絮叨叨说了好一通书院里头的事,暂且按下不表。

      到了次日,便是李承之动身回京的日子了。昨日足足睡了一整日,今日一早便醒了,只是脑袋还隐隐地有些疼。他坐在床边,神魂还未归位,便听得外头几声敲门响。还没等他应声,那门便被推开了,进来的不是别人,正是何七。

      “李千总原已醒了。母亲叫我来唤你起床,我敲了门不见应答,还以为你正睡得沉呢。你且先洗漱,我去灶上瞧瞧早饭。”何七说着,转身便要走。

      “等等。”李承之却忽然叫住了她,“昨日那人,当真是明镜的大哥?怎的先前从未听你们提起过?”

      “哦,你说他呀。”何七回过身来,叹了口气,“何怀瑜生母去得早,是我母亲抚育长大的。先前做错了事,惹得家里十分不快,后来便自请去了北边,一去便是许多年,前头连个音信也无。若不是他昨日突然回来,我们都只当他是死在外头了。”

      李承之眉头微蹙,又问道:“你方才说是北边,可是罗刹国?他当真是去了那地方?”

      何七略略思忖了一回,却摇了摇头,道:“这我便不得而知了。他确是离家多年,至于究竟去了何处,我们也不过是听他自家说的。只是瞧他昨日带回来的那些东西,倒也不像是虚的,大抵应当是真去过北边的。至于是不是罗刹国,便只有他自个儿心里清楚了。”话说完,见李承之半晌不语,面色却渐渐凝重起来,何七便压低了声音问道:“怎么了?可是有什么不妥?”

      “前几年的事我不清楚,可这回离京之前,我倒隐隐听着些风声,说罗刹国那边并不太平。据传其主无嗣,国内篡贼蜂起,竟将一国分作两半,互相攻杀不止。这等动荡之下,那里的百姓连生计都难以维持,更莫说异国之人去行商了。你这大哥看着是风风光光回来的,可究竟是外强中干、撑个虚架子,还是另有隐情,你们可都要多留个心眼才是。”说到此处,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半晌才又道:“再者,你方才说,你这位大哥是夫人一手抚育长大的。可我冷眼瞧着,无论是言语之间,还是行事举动,他与你们也并不显亲近。”

      何七见他这般小心翼翼的模样,不禁失笑道:“千总慧眼,果然也瞧出来了。实情正是如此。千总想必也知道我家还有位出逃的陈姨娘,她先前为了争宠,对夫人和我们几个不知使了多少阴毒手段。何怀瑜当年,也曾帮着这位陈姨娘做事。他与我们不是一条心,我们早就晓得了。便是千总今日不提点,我们也会多加提防的。”

      然李承之这番话,却印证了何七昨日的猜测。这何怀瑜,果然不对劲。他既是从战乱之地逃回,那带回来的珠宝财物又是如何保全的?况且他行商在外,消息本该灵通才是,怎会对临江发生的事一无所知?

      只是这些事眼下并无实证,何七也理不出什么头绪来,只好暂且将心思收回到眼前。今日是李承之回京的日子,卢氏又是一大清早便忙开了,亲手给李承之做了好些路上吃的干粮,又叫他带上两坛子酒糟鱼,并几大包冻米糖、梅子李子蜜饯,都是何明镜素日里爱吃的。卢氏忙成这般,几个小的自然要在旁帮忙搭手。待将这些要给李承之与何明镜的物件一一清点妥当装进马车,早已是日头高照了。

      一行人直将李承之送到城门口,方才折返。只是瞧那最不舍的,竟是何怀瑜。二人明明才识得一日光景,却是一副相见恨晚的模样,自然,是何怀瑜单方面的。他立在城门下,依依不舍地望着李承之远去的马车,那神情,倒像是恨不得也跟上车一道回京里去一般。

      送罢了李承之,何七却并未跟着卢氏他们一道回家,而是自去寻了个牙婆,挑了几个伶俐的丫鬟小厮回来。先前那一场祸事,家里的仆役们跑的跑,逃的逃,偌大一个宅院,哪里少得了服侍的人?何佑那厢虽是人财两空,卢氏手头却还存着些体己银子。先前她上京,原是为了给何明镜寻夫家,虽走得匆忙,却把要紧的东西都带在了身上,本想着给何明镜做嫁妆。后来回了临江,这些房铺地契一类的东西便留在了京城卢家给何明镜傍身,倒因此幸免于难。何明镜得知家中景况,写信回来说自己用不上这些嫁妆,叫卢氏先紧着家中的开销。又怕卢氏舍不得使,特地另写了信给何七,嘱咐她定要挑几个能干得力的仆役回来,不然家中只有李妈妈一人在卢氏身边,哪里忙得过来。

      何七再三挑选,末了拢共选了两个丫鬟,一个唤素云,一个唤晴岚;两个小厮,一个唤双喜,一个唤同贵。人虽不多,只先顶着急用,日后慢慢再添置便是。

      这几个丫鬟小厮买回来,自然还要慢慢教规矩。只是何七这回在家里也待不上几日,便要回书院读书去了,只得先捡那最要紧的事办。这两个小厮里头,双喜看着更伶俐些,同贵则老实憨厚。何七便不叫双喜跟着旁人做事,只暗地里嘱咐他,叫他盯紧何怀瑜那边的一举一动,他出门做了什么,去了何处,见了什么人,都要一一回来报与她知晓。

      这双喜倒真是个胆大心细的,把那何怀瑜盯得死死的。只是两天过去,何七也并未发现什么异常之处。何怀瑜每日出门,竟还真是为了家中修整的事在奔走,还请了装折匠来。何佑见此,喜得连连赞叹,口口声声只说自己生了个孝顺的好儿子。何七却总觉得哪里不对。何佑从前待何怀瑜,可算不得好,卢氏就更不必说了。这何怀瑜怎么出去了一趟,回来倒大发善心,要当起孝子贤孙来了?

      果不其然,到了第三日,天已黑透了,双喜才回来。一进门便凑到何七跟前,低声道:“七公子,今日大公子去了城东的好几家钱庄,还有印子房。我悄悄跟在后头,又进去旁敲侧击地问了,大公子似是借了不少钱哩!”

      “他借钱去了?”何七听了,倒也并不十分意外。这何怀瑜身上果然没有现银,他如今这般做作,怕是想讨何佑的欢心,好从他手里接些生意来做。只是他这回算盘却打错了,何佑这会儿哪里还有什么钱。

      “是。我粗略算过,光我能打听出来的,便已凑了这个数。”双喜说着,伸出五根手指来。

      “五十两?”何七问道。

      双喜摇了摇头。

      “难不成是五百两?”何七的语气里已带上了几分不可置信。却见双喜重重点了点头。何七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行,我知道了。你先下去罢,明儿也继续跟着,往后少不了你的好处。”何七打发了双喜出去,自家却犯起了头疼。五百两,里头还不知有多少是那吃人不吐骨头的印子钱。到时候若真有催债的找上门来,只凭卢氏与何明玉,怕是应付不了。

      思量了片刻,何七便起身往卢氏房里去了。卢氏还没来得及问何七怎么这时候突然过来,便听她斩钉截铁道:“母亲,咱们收拾东西,明日便动身到庄子上去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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