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七科举手记》小飞鸣

129、斥斥以诫 七弟你说得

　　“六哥，你是疯魔了不成？”何七看着眼前的何怀环，心里头实在纳罕。从前在家时，这何怀环可算得上是个无法无天的霸王了。开蒙那会儿，请来的夫子叫他生生给气跑了，何佑便又巴巴地再去替他寻别的夫子。后来虽知道了陈姨娘是在做戏给何佑瞧，何佑也并未认真重罚，不过又给何怀环另找了一处书院罢了。再往后到了临川郡王府，何怀环与谢清源走得近，更是变着法儿地与她作对。何七每回见着何怀环，这家伙的两颗眼珠子就没搁到过正位上一次。如今竟忽然说要给她当书童，何七几乎要疑心眼前这人是不是芯子被人换了去。书童那是什么？那就是下人了。何家如今虽说落败了，可从前何怀环也是舒舒服服当过几年何家六公子的，怎的一下便转了性儿？

　　“七弟，我是当真的。我晓得……我不是读书的料。你这么会读书，将来一准有出息。你能否不计前嫌，叫我跟在你身边？我做什么都情愿，只求你别把我赶出家门……”说着说着，何怀环的眼泪又要淌下来了。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可他一想到自己往后那没着没落的处境，心里头便怕得什么似的。

　　何七这才算闹明白了他的意思，方才脸上还挂着的那丝淡笑，登时便没了。她伸手将歪歪扭扭站着的何怀环一把扯直了。何怀环见她面色严肃，腿弯子一软又要往下跪，却听何七厉声喝道：“好好站着，不许动！”说罢，又往后退了两步，生怕何怀环再挨上来，她可真怕这人是来碰瓷的。

　　何怀环被这一喝，果然不敢动了，只呆愣愣地看着何七，听她说道：“六哥，我不知你这段时日遇着了什么，竟叫你怕我怕成这个样子。可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先前县试时，你寻人来绑我，原是该送你进牢里去的。后来我跟老爷用二姐退婚的事做了交换，那时我既应下了，这事便算是了断了。你至今还觉着我会与你秋后算账，是太看轻了我，也太看高了你自个儿。”

　　何怀环被她一语戳中心事，面上一阵红一阵白，嗫嚅着想辩解：“我没有，我是……”

　　何七却无耐心再听他往下说，径自道：“陈姨娘是陈姨娘，你是你。她从前害我的那些事，我一桩一桩都记着，但我不会因着你叫她一声娘，便把这笔账挪到你头上来，我没那么糊涂。可她如今抛下你走了，你便跑到我门上来讨生活，你是觉着我有那么大的肚量呢，还是觉着我这里，专收旁人不要的？”

　　这话说得实在锋利，何怀环眼中倏地燃起一丝怒意，夹着痛恨与不甘。可也只是一闪，便又熄了下去。他到底心里明白，何七说的是实话。前几日他还听何明珠在卢氏跟前求情，想叫卢氏替他寻个书院读书。卢氏一口便回绝了，只说如今家里不比从前，休说拿不出银子来，便是拿得出来，人家也未必肯卖何家的面子。要读书，只能像何七那般，靠他自个儿去奔。可他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从前念书，全靠陈姨娘与何佑替他上下打点，真要叫他自己去，怕是没一家书院肯收他。

　　何七瞧着眼前这手足无措的何怀环，心里谈不上什么怜悯，倒有几分说不出的兴味。陈姨娘费尽心机，末了只把何怀璋带走了，却将这一个她素日瞧不上的丢在了何家这条破船上。她大约做梦也想不到，自己当初拿来当枪使，事事与自己作对的念哥儿，如今竟会低声下气地站在这儿，向自己讨一条活路。

　　“七弟，我晓得你有能耐，可你……”何怀环还想说什么，说着说着，声音却哽咽起来。也不知是何七的话刺痛了他，还是自觉前路无望，又或是两者都有，眼瞅着那眼泪又要往下掉了。

　　何七扶了扶额，也觉着自己方才那番话说得忒重了些。眼前这人到底不是她这样的两世为人，何怀环不过是个被娇宠着养大，十一二岁的少年罢了。家中陡生变故，性情大改，如今拉下脸来求人，却被自家弟弟劈头盖脸呲哒了一通，只掉几滴眼泪，已算是好的了。

　　“好了，六哥，你先别哭了，且听我说。”何七往院门处瞥了一眼，得赶在李承之进门之前把这家伙的事了结了才好，“六哥，你今日因着心里害怕，甘愿为奴为仆。可他日若再有人给你撑腰，你是否又要回过头来怨我折辱了你？”

　　“我……怎会……”何怀环被这一问问得呆住了，眼泪也不流了，只是鼻子底下还挂着一道鼻涕，瞧着十分滑稽。

　　何七看他这副模样，便知他对将来还压根儿没想过。倒也是寻常，何怀环一下子失了陈姨娘这根主心骨，叫他立时立刻给自个儿想出条出路来，也确是难为他了。

　　“所以呀，六哥，这将来的事，谁也说不准。你我之间，从前虽没有一日兄友弟恭，可我若真叫你为奴为仆，那便是有违孝悌仁本，更莫说将你赶出家门了。再者，圣人有言，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你我是兄弟，是一家子。我也知你并非那等大奸大恶之人，我对你，不可能不管不顾。”

　　何怀环听完了这一篇话，眨了眨眼，道：“七弟，你说的……可是当真？”

　　“自然是当真的。”何七笑了笑。方才说的那些，都是冠冕堂皇的大道理，至于心底里那点实在缘故，她却不会说出口。她虽与何怀环不亲近，可也没必要处成仇敌。一来到底同住一个屋檐下，何怀环若被有心人利用了去，那才是防不胜防。二来，她将来要科举入仕，若真把何怀环放任自流，叫外头人知道她有个扶不上墙的兄弟，搞不好便成了对手攻讦她的把柄。

　　“不过，你也别指望我会像陈姨娘那般待你。”何七话锋一转，“我能做的，不过是替你牵线搭桥。末了能争到什么，还得靠你自个儿。”

　　“这是自然，”何怀环用力点了点头，“七弟你说得对，我都听你的。”

　　“行了，快把眼泪擦擦，一会儿二姐夫该到了。”何七说完，何怀环这才猛可里反应过来，慌忙背过身去，扯起袖子将脸上眼泪鼻涕一把揩了。何七看他这副模样，总觉得哪里怪怪的，怎么自己倒像是何怀环的兄长一般？明明她才是何家垫窝子的那一个呀。

　　所幸何怀环这事算是了了。何七往堂屋那边望了一眼，何佑与何怀瑜正说得入港，似乎压根儿没留意这边的动静。何七摇了摇头，从前何佑对何怀环与何明珠可是疼得什么似的，如今也不大上心了。

　　正想着，前头便传来几声叩门的声响，想必是李承之到了。何七一听，连忙上前去开门，何怀环也寸步不离地跟着。

　　门外站着的，果然是风尘仆仆的李承之。几个月不见，他原先在京城时那股子矜贵之气，像是沉了下去，倒多了几分江风般的疏阔。身上并未着甲胄，只穿了一袭墨色旧袍，袖口随意卷到小臂上头，露出常年握兵器磨下的薄茧。何怀环望见外头的李承之，像是被他周身的威势镇住了，不由自主地往何七身后缩了缩。

　　李承之一见是何七来开门，脸上登时便笑开了，道：“小七，怎么是你来给我开门？几时从书院回来的？”

　　何七笑道：“今日才回呢。知道李千总要来，特意到门口来迎的。”

　　“怎么还管我叫李千总？我瞧你到外头读了一趟书，反倒愈发生分了。我和你二姐的婚期就要定下了，你打算什么时候改口呀？”李承之话说一半，才留意到何七后头还有个人影，便道：“环弟也在。”

　　“李……李千总。”何怀环虽先前也见过李承之几面，可每回李承之来家里，他都躲在角落里，这还是头一回离得这般近。李承之生得高大威猛，一拳便能将他打翻在地。何怀环知道他是何明镜的未婚夫婿，生怕自己行差踏错，惹了这位贵人不快，招来一顿好打。今日是何七在，他才敢凑上前来。

　　其实何怀环实在是多虑了。何明镜并非背后多嘴的人，从未跟李承之提起过陈姨娘那屋里的事。不过李承之来临江这几个月，往何家走动得勤了，自然也看出卢氏与何佑之间存着龃龉，对何明镜嫡亲的弟妹，自然也格外多照拂些。

　　何七笑嘻嘻道：“礼不可废。还是等李千总与我二姐成婚那一日，我再改口也不迟。”

　　李承之伸手敲了敲何七的脑袋，道：“你这会儿倒学成个古板的小学究了。你在涴墨溪书院的事，我可都听说了，胆子可真够大的。这遭好在是有惊无险，若是那日去的不是杨知府，换了旁人，你出了什么事，我可没法跟你二姐交代。”

　　“我这不是完璧归赵了么？”何七说着，抬手转了一圈。二人玩笑几句，何七正要将何怀瑜回家的事告诉李承之，何佑这厢却已瞥见李承之的身影，一阵风似的迎出来了。

　　“承之啊，可算来了。你瞧瞧你，几日不见，又清减了。”何佑待李承之，真真是像待亲儿子一般了。何明镜若是在这儿，瞧见何佑这副模样，怕也要冷笑一声。

　　李承之揖手道：“何老爷，是晚辈来迟，叫您久候了。”

　　“不迟不迟，你来得正好，饭菜才刚端上桌。”何佑话到一半，见李承之目光落在自己身后，赶忙道：“忘了与你引见。这是镜姐儿她大哥，瑜哥儿。前些年在罗刹国那边做买卖，今儿赶巧，在你动身之前回来了。”

　　“是么？那可当真是巧了。”李承之的目光在何怀瑜身上巡了一圈，眸色不易察觉地深了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