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七科举手记》小飞鸣

124、堂前阋墙 你对得起我

　　“杨知府，请留步。”

　　听得此声，杨菁莪回头，只见后头是何七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方才杨知府离了碧山堂，满堂学子皆起身相送，不少人面上还挂着若有所思的神情，像是还浸在杨知府那番话里没缓过神来。何七原也是如此，可眼看着杨知府背影渐远，才猛地想起还未向人道一声谢。也顾不得旁人怎样看了，抬脚便追了出去。

　　何七走到杨菁莪跟前，又是恭恭敬敬一个揖，恳切道：“今日之事，若非府尊，小人万万不能全身而退。府尊大恩，小人铭感五内，不敢忘怀，来日必当相报。”这是何七的真心话。虽说胡三是诬告，可何家与逆王确有牵扯不假，何佑与何怀环都曾在临江狱中走过一遭。今日来的若不是杨知府，换作一个只想息事宁人，但求无过的上官，她少不得要被提进府衙盘问一番。

　　听何七这般说，杨菁莪却是难得露出一个浅淡笑容，道：“本官今日并非为帮你，而是要重整临江学风。今日不整治，那将来此等诬告攀扯之风必会在书院盛行，长此以往，临江科场必然衰败。”

　　“小人明白府尊之意，方才在堂中所言，真真是醍醐灌顶，为学子指明求学正道，小人叹服。临江有府尊，是小人之幸，更是临江之幸。”何七十分恭谨，虽则杨知府说并非专为她，可胡三泼来的那一盆脏水，却是实实在在被洗了去。况且，她先前总觉着上回县试是因何明镜舍了婚事才换来的案首，为了让众人心服，也为何明镜的名声着想，何七本是盘算着要重新考一遭的。可今日杨知府当着众人的面赞了她县试的文章，想来往后也不会再有人敢说三道四了。她心里头那块石头，也终于落了下来，原本堵在胸口的闷气，渐渐散开了。

　　杨菁莪点头，道：“若是将来能在府学里头看到你们，考举人，考进士，便是对本官最好的报答了。”

　　何七闻言，心中又是一动，只觉杨菁莪是真真切切为临江的学子们着想，立马道：“小人定不负府尊所望。”

　　“好，有志气，”杨菁莪伸手拍了拍何七的脑袋，又低声道，“眼看着就要入秋了，承之也预备着动身回去，你若得闲，还是回家去看看。”

　　“府尊……”原本低着头的何七猛地把脑袋抬了起来。原来杨菁莪并非不记得她，竟连她家中的事都一直记挂在心上，可方才在堂上却只字未提。不是忘了，是有心替她遮掩，免她受旁人口舌。

　　何七张了张嘴，还想说些什么，杨知府却已转身走了。她明白他的意思，是不愿叫旁人瞧出端倪，便也只在原地站着，目送他背影远去。临江一府父母官，每日里千头万绪多少事，却能这般体贴她一个白身学子。这份恩情，叫何七心里头热热的，暗暗立定主意，来日若有机缘，定要报答杨知府。

　　回到碧山堂，何七还沉浸在这份感动之中，微微有些晃神，是以也没注意，她前脚刚踏进堂内，就有一个黑影朝她扑过来。

　　何七来不及闪避，被这黑影结结实实扑倒，霎时，巨大的实重感朝她袭来，周遭的事物都在天旋地转，什么也听不清了，眼看着就要往地上倒去，何七不自觉闭上眼，可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袭来，她的身子被一只手臂稳稳地揽住。何七侧头去瞧，是褚琴枫眼疾手快的出现在她的身后，接住了她。

　　而就在她站稳的那一瞬，一阵吵闹嘈杂的声音便重新灌进她的耳朵。

　　“胡三，你做什么！你疯了吗！还想杀人不成！”
　　“快把胡三从我们斋长身上拉开，他已经疯魔了！”
　　“你们涴墨溪书院真是下作！”
　　这些愤慨的斥责声中，还掺杂着胡三厉声的嚎叫：“我知道，你就是在报复我们……”

　　好在不一时，何七身前的黑影便消失了，只胡三的叫个没停。她拍拍身上的灰，长舒一口气，先是向身旁的褚琴枫点头致谢，才看向被云山书院的学子们按在地上的胡三。

　　“胡公子，你这是要干什么！难不成是还想罪加一等吗？”何七方才还真是被吓了一跳，若不是有褚琴枫拦着，她这会儿可能已经躺在地上头破血流，人事不知了。

　　谁知胡三被按在地上，仍不肯消停，死死昂着头，拿眼盯着何七，那眼神凶光毕露，恨不得将她生吞活剥了一般，骂道：“你这下贱的商户子！想必是我姐姐抢了你姐姐的亲事，你们一家子便一直怀恨在心罢？所以才处处与我作对！我告诉你，我胡家可不是你这种下贱门第能攀比的，你姐姐再怎么痴心妄想，也别指望飞上枝头变凤凰……”

　　胡三话未说完，碧山堂里便脆生生响起一记耳光，登时满堂寂静。闻讯赶来要制止胡三的方礼，一只脚才踏进来，整个人便僵在了原地，动弹不得。只见何七一把揪住胡三的衣领，将他半张脸打得歪了过去。众人还没回过神来，何七反手又是一掌，又脆又响。

　　“你……”胡三张嘴便要咬何七揪他领子的那只手，何七却将手一松，胡三前头失了拉扯，后头又被人死死按着，整个人登时往前一栽，下巴结结实实磕在地上。他挣扎着要抬头，背上又挨了好几脚。

　　“好啊，你竟然还敢在我面前提这事！” 何七的声音里是从未有过的愠怒。她只道今日这事已了结了，万不想这胡三竟还敢把何明玉与顾少棋的事情当众抖搂出来。两人之间原没什么，被他这张嘴一说，往后还不知要传出什么话来。

　　“我今日便告诉你，何顾两家原是世交，可我何家遭难之际，顾家却趁势落井下石，这才找上了你们胡家。他顾少棋背信弃义，是个十足的小人，乃是我何家压根瞧不上的东西，偏偏被你家捡了去，还当个宝贝似的供着。还真是蛇鼠一窝！将来你家若遇了事，他顾少棋头一个便要跟你们断绝往来。你今日敢这般行事，想来他也没少在后头出力罢？从前你仗着他的势，在外头耀武扬威，今日往后，你便知道滋味如何了。” 何七这话一落地，被按在地上的胡三又是好一阵拼命翻腾，只可惜四肢都叫人死死摁住，活像一条离了水的鱼，怎么扑腾也翻不出什么花样来。

　　听见“顾少棋”这三个字从何七嘴里出来，在场不知多少人当即便把耳朵竖了起来。顾家的名头，临江城里谁人不知？顾家大郎有出息，又攀了一门好岳家，临江读书的学子们，哪个不想做第二个顾少林？有这样一个哥哥，他那几个弟弟自然也颇受瞩目，顾少棋一进书院，便不知有多少双眼睛暗暗盯着他的一举一动。他自家心里也明白，平日行事十分低调。谁承想今日胡三闹这一出，竟意想不到地牵扯出这位顾家三郎来。众人原以为胡三与何七不过是文章上的恩怨，哪知道还有这么一层纠葛。这下子，一个个都按捺不住好奇的心了，四处张望，要寻顾少棋的身影。

　　碧山堂不算大，不一时，当事人顾少棋便被人从人群里推搡了出来。他那脸色，自然好看不到哪儿去，先铁青着脸看了地上的胡三一眼，才转向何七道：“怀珮贤弟，我敢对天发誓，绝不曾替胡思进筹划此事。我知他心里存过这念头，已劝过不知多少回，叫他把心思放在读书正途上，莫去想这些乌七八糟的事。我实在不料他今日竟会……”

　　顾少棋还未说完，便听的何七一声冷嗤，只见她俯下身，对双目通红的胡三道：“你听到了罢？他这是在跟你划清界限呢，他可不会替你兜着什么事，不在背后捅你刀子就算不错了。”

　　一旁围观的学子们看顾少棋的眼神登时便变了。这顾少棋在书院里的名声原本还算不错，谁知竟真被何七说中了，面上看着谦和温良，骨子里却不过是个懦夫。这胡思进再怎么说也是他妻弟，纵然做错了事，也该他出面斡旋善后才像话，哪有一出事先跳出来撇清关系的理？

　　“你们这些商贾人家，果然一个个都精于算计！顾少棋，你竟然还敢勾结外人来害我！你对得起我姐姐么？对得起我胡家么？当初可是你自家上门来求的亲！”胡三此时已全然口不择言了。何七听了这话，看顾少棋的目光里又多了几分厌恶。原先只当他是性子懦弱，才被逼着与胡家结了亲，如今看来，竟是上赶着去的。何七心里越发替何明玉不值，为了这样一个男人伤心。

　　此时顾少棋真可谓里外不是人了。他方才那番说辞，本是想求何七谅解，哪知弄巧成拙，反倒落到这般田地。他先前在书院苦心经营的名声体面，这一下是毁得干干净净了。

　　“斋长，可要现下便将胡三送到官府去？”按着胡三的温知新开口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