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七科举手记》小飞鸣

125、以书抵过 不知贵院可

　　“你们敢！”胡三一听这话，知道自己已是砧板上的鱼肉，犹自不肯认命，但此时哪还有他说话的份。

　　何七还未答话，一旁一直僵着的方礼连忙上前道：“这就不劳烦云山书院的诸位了。这胡思进虽犯下大错，到底还是我涴墨溪书院的学子，自当由我院将他看押起来，按府尊的吩咐送到府衙去。”

　　“那便有劳了。”何七点了点头，倒也没有什么异议。方才打也打了，骂也骂了，胡三这会儿已经是一副鼻青脸肿的样子。只消这胡三到了府衙能受他该受的惩处，便算结了。

　　听到何七这话，云山书院的几人才把手松开。那方礼赶紧给身边的人使了个眼色，叫人上前把胡三按住，才对何七行一礼道：“云山书院的诸位，今日之事，实在抱歉，是我涴墨溪对学子管教无方了。”

　　这话一听便是为了圆场的场面话。涴墨溪书院素来以临江第一书院自居，岂肯当真向一个小书院低头认错？不过是因着今日杨知府当面斥责了胡三，他们这会儿也不得不赔个礼罢了。对这全无诚意的道歉，温知新愤愤道：“你倒是一句话便轻飘飘揭过去了。若不是你们书院一开头就没安好心，屡屡纵容，他胡三哪来这么大的胆子？竟还敢出手伤人！”

　　方礼脸上登时便有些挂不住了。今日若不是胡三与何七闹出这一桩事，论衡之会本该顺顺当当收场，他也能在杨知府跟前露一露脸。如今倒好，脸没露成，杨知府倒认准了他们涴墨溪书院是一群惯会构陷攻讦的人。方才堂上那番话，敲打的不是他们涴墨溪又是谁？当初邀云山书院来，本就存了叫他们在这论衡之会上出乖露丑的心思，好煞煞他们的气焰，叫他们晓得一个小小书院，休要妄想与涴墨溪叫板。哪知这一回竟是搬了石头砸自家的脚，全叫云山书院出尽了风头，连杨知府都亲口称赞何七的文章。此番论衡之会一过，怕是天底下的书院都要知道涴墨溪闹出的这场笑话了。

　　方礼这厢还未想好如何答话，云山书院那边又有人开腔了：“正是这话。自论衡之会开场以来，你们涴墨溪处处针对我们云山书院，我们念着你们是东道主，也不好与你们计较。谁知临了竟纵容这胡三出手伤人，若不是我们防着一手，我们斋长今日还不定能不能好端端地走出你们书院的大门！我们斋长心善，把胡三交由你们处置，可谁知你们会不会暗中包庇，悄悄放了人，不往府衙送？”说这话的是陈盛银，方才胡三当众诬指何七是反贼时，也是他头一个站出来为何七说话。

　　此时山长已带人去给杨知府赔礼了，涴墨溪书院能说得上话的，便只剩方礼一个。然碧山堂里头的学子们并未尽数散去，还有不少人专留着要看这两家书院如何了断，都在一旁瞧热闹。方礼本想着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好叫这事情快快平息，哪知云山书院这帮学子竟是不依不饶起来。

　　环视四周交头接耳的众人，方礼的脸已彻底挂不住了，只得压低了声气，对何七道：“何兄，得饶人处且饶人。这一回确是我们做得不当，可这般计较下去，大家面上都不好看。”

　　何七却眨了眨眼，道：“方兄此言差矣。胡公子的事，我并未与你们计较，杨知府也说了，他该如何，府衙自有处断。我也信，涴墨溪既是临江第一书院，总不会带头徇私枉法罢？若真如此，那可才是叫人看笑话了。至于旁的么，自进了你们涴墨溪书院的门，吃穿住行，我们云山书院处处遭人打压，这也是实情，难不成我这个斋长，还能堵住大家的嘴么？”

　　何七先前对涴墨溪书院的种种苛待处处忍让，是怕论衡之会期间他们变本加厉。如今论衡之会已了，云山书院也拿到了想要的结果，此时便是撕破脸也不怕了。况且同窗们这几日受的磋磨，她都看在眼里，若此时她这个斋长出言拦阻，岂不是寒了大家的心？

　　“是呀方兄，云山书院虽是头一回参加论衡之会，是个小书院，可也不能这般看轻了人家呀。”何七与方礼正说着，唐辞却摇着扇子踱上来了。原来他方才也一直没走，在一旁冷眼瞧着这出好戏。何七略觉意外，不过转念便也明白了：云山书院与春江书院面上看着客客气气，实则谁也没想让着谁。上一回的论衡之会是春江书院办的，这一回涴墨溪在最后关头把事情办砸了，他们心里还不知怎么偷着乐呢，是以这会儿才忙不迭地上来煽风点火。

　　方礼咬牙看了唐辞一眼。这春江书院自踏进涴墨溪的地界，他们处处以礼相待，客客气气，谁承想到了这时候，竟翻脸不认人，跑出来落井下石。

　　方礼硬生生扯出一个笑来，道：“何兄，你所说的事，确是我涴墨溪书院有失。若下回还有幸能邀诸位来此，定然好好款待。”

　　“嘴上说说谁不会，不过是上下嘴皮子一碰的事。”云山书院的学子早就看穿了方礼这副伪君子的嘴脸，哪里还吃他这一套。

　　一旁唐辞又插进话来，道：“是呀方兄，这下回的论衡之会，也未必就一定在你们涴墨溪办了。我瞧着云山书院就很有几分潜力嘛。”何七这才算看明白了，这唐辞存的什么心，不过是挑拨离间，好叫临江的几间书院互相斗去。若论理，云山书院本该与涴墨溪书院一致对外才是，只是眼下这光景，还得先把两家的恩怨撕掳清楚，才能谈往后的事。

　　唐辞这点心思太过露骨，方礼也看得分明。他心下明白，这事若不能快些了结，再由外头这些书院掺和下去，只怕越闹越大。思及此，只得把牙一咬，道：“这……不如何兄提一句，想要我们如何赔礼？我们一定尽力而为。”

　　这话一出，云山书院的学子们都不说话了，一个个只拿眼看着何七。到了这会儿，他们已都知道何斋长的来头了，不单文采过人，文章能得知府亲口称赞，便是在方才那般凶险的情势底下，他还能不慌不忙，化险为夷，被胡三扣了那么大一顶帽子，照样不疾不徐地说话，末了竟将那一贯嚣张的胡三打得鼻青脸肿，痛哭流涕。斋长说的话，断断不会错。有几个心里头还暗暗羡起陈盛银和褚琴枫来，这二人平日与斋长走得近，尤其是陈盛银，在书院里日日都要向斋长请教文章，这般下去，文章还怕不突飞猛进？

　　何七自然不知众人心里这些想头，只低头思忖了片刻，道：“我听说涴墨溪书院藏书阁里，藏着许多外头见不着的经史典籍。我云山书院刚立起来，这一块儿确是有欠缺。不知贵院可肯忍痛割爱，赠我们一些？”

　　方礼脸上的笑登时便僵住了。若是提银子之类的黄白之物，倒还好说，涴墨溪书院经营了这些年，也不缺这些，不然也办不起这论衡之会。可这经史典籍却是真正的宝贝，便是涴墨溪书院的寻常学子，也未必能随意借阅，连他自家也没进过那藏书阁几回。

　　何七先前倒并不知这藏书阁的底细，这回还多亏了胡三将他们安置在那么一处偏僻小院，每回去碧山堂都要走不少路。她为省些脚程，便寻过小路，找寻时正巧路过这藏书阁。因见阁前有好几个人把守，便格外留了心，细瞧之下，发现学子们进去不仅要拿出什么文书一类的东西，还要验身登记，十分森严。那时何七便晓得，这藏书阁对涴墨溪书院来说，是个非同小可的所在。想来这涴墨溪书院能在临江屹立不倒这么些年头，这藏书阁里头定是有些玄机的。

　　“这……这事我做不得主……”方礼哪里肯把这些书白白送给云山书院。藏书阁里的书，不少都是孤本，他每回进去都是流连忘返，一捧起书便不知白天黑夜，恨不得能在里头待上十天半月，把书看饱了再走。只可惜书院有规矩，每回进去，至多待上四个时辰。况且进去一趟也极不容易，往往要在大考中成绩斐然者，才能被批准入内。

　　只是方礼话未说完，便瞥见一旁唐辞又待张口，生怕这唐辞再说什么话来搅浑水，好叫春江书院也分走一杯羹，忙道：“不如这样，一会儿山长回来，我去请山长示下。还请诸位先回去歇息片时，我定会给诸位一个满意的答复。”

　　何七见方礼那副神情，便知他怕这事再扯下去，对涴墨溪书院愈发不利，已是下了决心要忍痛割爱了。她也不再苦苦相逼，毕竟兔子逼急了也咬人，更何况是涴墨溪书院这么一个大书院？只向方礼点点头，道：“方兄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我们自是信得过的。那我们这便回去，方兄留步。”

　　唐辞见何七就这么走了，似乎也有些扫兴，收起那副看热闹的面孔，摇着扇子，索然无味地踱开了。

　　……

　　这回云山书院的学子们才离了碧山堂，便立刻有人上前，将他们引至一处小院中，比先前那套破破烂烂的院子不知强了多少，里头连餐食都备下了。只是眼瞅着天都快黑了，方礼那边仍旧没个信递过来。云山书院已有几个学子坐不住了，只说这是涴墨溪书院的缓兵之计。正没理会处，终于有一个涴墨溪书院的学子进来，道：“诸位，山长说了，明日可请诸位进藏书阁，每人挑一本书带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