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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3、碧山定论 按诬告律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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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洋恣肆而不逾矩,我瞧你文章越发进益了。何罪之有啊?”杨知府此话一出,整个碧山堂都静了一瞬,众人无不在想杨知府这话是何意。听他口风,不独没有怪罪何七的意思,倒有几分赏识,言语之间,竟似二人旧日曾有些往来。
当初从京城回临江时,她虽曾跟在杨知府的车队后头走了一程,也不过是坠在末尾,歇脚时侥幸得了杨知府一两句提点,万不敢想这位府尊便从此记在心里,认出她这个人来。况且,除了今日这一篇,杨知府先前也未曾看过她旁的文章才是。她忖度半晌,终是小心翼翼开口问道:“府尊可曾看过小人写的文章吗?”
杨知府颔首,道:“今年清江县县试题名案首的,便是你罢?本官到任之先,便听说这临江地方,最是盛行读书应举,道是隔河两宰相,百里三状元。既来了此处,自然要瞧一瞧临江学子的文章。你那几篇文字,确是不俗。”
何七听他话里半字不曾提起当日同行之事,暗暗松了一口气。若此时当着众人说破,不定多少双眼睛要认准她是背靠杨知府这棵大树,那时节,更是会有不少人视她为眼中钉肉中刺。当然,现在这样的人也是有的,旁边目眦欲裂的胡三便是。
何七吸一口气,稳住心神,朝杨知府郑重作了一揖,道:“小人粗浅之见,能得知府青睐,实在是不胜惶恐。”她声音不大,却平稳清楚,叫在场的人无不听得到。
那边胡三见杨知府非但不拿问何七,反倒盛赞他的文章,越发急得心头火起。他暗想,自己今日煞费苦心闹这一场,若竟成了替他人作嫁衣裳,岂不是白白便宜了这厮?于是又慌忙又上前道:“府尊明鉴,这何家阖家都是反贼,与那逆王往来甚密。此人既非忠君之士,分明怀有贰心,便是文章做得再好,也是万万作不得数的!”
“胡公子!”胡三的话有一次被杨知府身边的侍卫制止了,“杨知府到任之后,头一桩便是肃整叛党余孽,又亲理积案,平反冤狱,凡查实与逆王有涉之人,早已押解进京。公子口口声声说的何家,并不在这一干人犯里头……”
杨知府微微抬手,止住了身旁侍卫的话头。他的目光从胡三身上缓缓扫过,又落在何七身上,最后环视堂中济济一堂的学子,忽然轻轻叹了口气。这一声叹息不重,却让碧山堂中刚刚稍见松动的气氛,又添了一丝凝重。众人不知他的叹息是无奈,惋惜,抑或是厌倦。
终于,在这莫名的紧张之中,杨知府开口道:“胡公子,你方才说,何家与逆王往来密切。”他略顿了顿,道:“本官倒想请教,这往来密切四字,你是亲眼所见,还是听人说起?”
胡三被这突如其来的问话架住了,支吾道:“回……回府尊,此事在临江,人人皆知……”
“人人皆知?”杨知府打断了他的话,语气却依旧温和,“本官到任数月,所见的临江人,少说也有成千上百。怎么,这些人里,独独没有人来告知本官?”
这话说出,堂中有人忍不住低低“嗤”了一声,随即又迅速收住。
杨知府并不等胡三回答,继续说下去,道:“凡与逆王有涉的案子,每一桩俱是本官亲自过目,通贼有据者,早已依律处置,今日你却说何家是反贼。”说道此处,他停了停,望着胡三,目光里不见怒意,却让人不寒而栗。
“依公子这话,倒像是本官这几个月查案理刑,查得不甚仔细,理得不甚明白了?”这话说得极轻极慢,落在胡三耳中却如有千斤重。他脸色煞白,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没有敢应声,只觉膝盖发软,怎么也站不稳了。
堂中鸦雀无声。在场的学子们都是读过书的聪明人,这话里的分量,他们听得分明,胡三说何家是逆党,便是当面指摘知府办案不严,查人不明。这个罪名,可比诬告一个学子严重得多。原本还在幸灾乐祸的人更是不敢朝上首望去,生怕也被扯进胡三这事来。
杨知府却不再往下追究,端起面前茶盏,慢慢呷了一口,仿佛有心要给胡三留一丝最后的体面,也叫众人细细咂摸他话里的意思。放下茶盏,他环视满堂学子,目光从一张张年轻的面孔上掠过,语调恢复了一贯的平和,甚至比方才更多了几分语重心长的意味,道:“诸位,本官从京城赴任临江,一路所见,残垣断壁,田园荒芜,市井萧条。这景况,想来你们比本官看得更多,更痛。大乱之后,百废待兴,正是需要人才的时候。是以本官这几个月来,理刑狱,清吏治,说到底,不过是要给这临江先支起个台面来,一个能让诸位安心读书,放心行商的台面。如今台面是略略支起来了,往后这台上唱什么戏,看什么景,却是由诸位来定的。”
“你们若争气,多出几个进士,旁人提起临江,便要说这是出进士的好地方;多出几个肯替百姓说话的好官,旁人便要说这是出好官的地方。这才是临江的正道,也是本官想看到的。”
杨菁莪的声调微微提高了一些,但依然不失温和,道:“可今日这一出,本官冷眼看着,有人为了一己之私,拿‘通贼’做文章,构陷同窗。诸位想过没有,长此以往,书院里会是什么光景?”
他这话也无人敢答,只听得他自问自答道:“你文章写得好,见解新,便有人挑你几个字眼,说你是别有肺肠。也没人再敢彼此切磋了。你在堂上说的一句话,明日便能传到外头,变成攻讦的把柄。往后书院之中,人人但求无过,却也再难出新。”
话毕,堂中沉默了许久。有学子不由自主地低下头去,也有几个面上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何七立在最前头,心中震动。她从前只知埋头读那几本圣贤书,也只知树上的道理,至于这些道理落到实实在在的为官做人上头,该怎样行,怎样立,却是模模糊糊没个着落。今日听杨知府这一番话,不疾不徐,句句都落到了实处,叫何七心里又是叹服,又是惭愧,也不知自己何时才能修炼出这般见识气度。
原以为胡三这一闹,非把论衡之会搅成一团乱麻不可。哪知杨知府却借着这个由头,将自己重振临江的打算,就这么不紧不慢地铺陈开来。一篇大文章,竟是从这小小一场风波里做了起来,生生把已经偏了的局面又拽了回来。想来今日之后,他这番言语,临江的学子们是没有不晓得的了。
杨菁莪站起身来,负手望向堂外。再转过头来,没有继续说教,而是换了一种更为家常的语气,道:“本官做学生时,最不耐烦听人说教。所以今日,也不来与你们说教。只说一件实在事。你们都知道,临江府学荒废已久了,本官已呈文上去,拨了银两,择日便要动工修葺。待府学修好,本官还要在府城重开宾兴之礼,凡临江有志赴考的学子,官府备下车马盘缠,为本府俊彦壮行。”
府学?何七听到这二字,心中一动。先前她不是没有想过去府学,可临江有名的书院实在太多,府学反倒是被他们衬的平平无奇,也无甚么人愿意去。且经逆王这一遭,府学也不知成了什么样子。不曾想,这或许还是个转机,方才她已瞧见了这位杨知府在临江颇有一番雄心壮志,有想法,有手腕。杨知府如此重视科举,重整府学,倘若能进,能学到的定然不少。
堂中的有不少临江学子亦是和何七一样的念头,只这厢还没想明白,就又听杨知府道:“自古以来,以罗织诬陷为能事的,从未闻能成就一方水土。胡公子,你兄长是县丞,想必也是明白这个道理的。”
胡三听杨知府又重提回自己的事,甚至还牵连到自己的兄长,彻底是站不住了,噗通一声跪了下去,呜咽道:“府尊,我绝没有诬陷,我也是听旁人说,一时鬼迷心窍才……”
杨知府却似乎并不愿听他的辩白,只看了胡三片刻,才道:“你方才指称何七为逆党,本官会着推官记录在案。你若有实证,可在三日内呈交府衙;若无实证,便按诬告律反坐。”杨菁莪语调平淡,像是心中早就有了决断,不容辩驳,言毕,他又补了一句,另,本官体谅你出身书院,读书不易,特许你三日内出府衙自陈,尚可从轻处置。你自己掂量着办。”
“府尊!我……”这会胡三想说话,却是涕泪横流,什么也听不清了。说来也是可笑,他本是想瞧何七这幅模样,到头来,却叫自己成了这幅样子。
杨知府自然不会再听胡三说什么,只是转向涴墨溪书院的山长,微微拱手道:“今日是贵书院的大会,本不该由本官说这些。只是恰逢其事,便借题发挥几句,望山长莫怪。”
山长连忙起身还礼,连称不敢。
说完,杨知府朝堂中众人拱了拱手,语气重新变得随和起来:“今日叨扰了。本官还有些公事要处理,便先告辞。望诸君潜心向学,来日金榜题名,本官在宾兴宴上,为诸位饯行。”
他转身离座,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住了。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在斟酌措辞,最后他回身看了一眼何七,目光里多了一层旁人不易察觉的深意。然后他转过身,在侍卫和随从的簇拥下,缓步走出了碧山堂。
杨知府负手走在石径上,侍从低声道:“府尊,那胡三的事……”
杨菁莪没有回头,只是轻声说了句:“让推官按律办。律法怎样,便怎样。”顿了顿,又道,“至于这些书院,你多留意着些。这论衡之会实在是不像样子,我瞧着也没几个是真有钻研学问的。读书的好苗子,不应该折在这些明争暗斗里头……”
杨菁莪还未说完,就听得后头一声清脆的声音:“府尊请留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