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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2、何罪之有 汪洋恣肆而 ...

  •   众人正屏息静听,忽听得这一声喊,满堂皆惊。那声音从涴墨溪书院坐处传来,众人顺着眼风瞧去,只见一人霍地站起身,几步走到杨知府跟前,扑通跪下,扯着嗓子道:“府尊在上,学生要告发!这卢琦根本不是他的真名,他改名换姓混进论衡之会,定是心怀鬼胎!”

      这发难的不是别人,正是那与何七有过节的胡三。在场不少人都晓得他与“卢琦”的恩怨,方才还因卢琦夺了魁首暗生妒忌的学子们,这会儿反倒幸灾乐祸起来,一个个面上不露,心里却巴不得胡三把事儿闹得再大些。

      “胡三!你做什么!还不快起来,莫要冲撞了府尊!”上头的方礼见了,又急又气,压低嗓子呵斥。在场这些人里头,大约只有方礼是真心着急的。他虽是涴墨溪的学子,见魁首落在旁家,心里也不舒坦,可这论衡之会是他一手操办的。早先听说杨知府要来,他费了多少心思,就等着今日好好露脸,若能得知府点拨几句,往后考试也有进益。胡三这么一闹,今日可全砸了。

      方才还安安静静的碧山堂,此刻已起了嗡嗡的议论声,各色目光齐刷刷射向云山书院。温知新哪里忍得住,一拍桌子站起来,冲胡三喝道:“胡三,你别血口喷人!我们斋长不过是在文章上赢了你一回,你便怀恨在心!自打咱们踏进这涴墨溪,你们就处处刁难。技不如人便罢,还编出这等谎话来中伤,简直是下作!”

      温知新这话戳到胡三痛处,胡三却不恼,反冷笑一声,道:“你一口一个斋长叫得亲热,只怕人家连真名实姓都没告诉过你罢!是不是反贼,等我把这贼子的皮扒了,你自然明白!”

      胡三说得斩钉截铁,云山书院这边却没人信他。众人义愤填膺,有人起身骂胡三无耻小人。唯独褚琴枫神色复杂。他晓得何七为何隐姓埋名来临江读书,临川郡王府出了事,他们这些在王府附学的学子,哪个脱得了干系?他一个农家子弟,不过吃了些皮肉之苦便被放出;可何七不同,他父亲何佑是临江有名的茶商,这些年不知给王府送了多少孝敬。出事时他听说何六早被拿了,何七却不知去向。再相见,便在云山书院了。褚琴枫垂下眼,心想何七虽说过家中琐事已了,却迟迟不用真名,可见何家的事未必干净。若何七被胡三揭穿,只怕自己也要被牵连出来。他偷眼看向何七,只见何七目光沉沉地盯着胡三那边。

      自打头一场比试之后,胡三再没来找过麻烦,何七原以为他消停了,不料这厮竟暗地里把她的老底翻了个底朝天。“反贼”二字,不就是因她曾在临川郡王府附学么?

      “肃静!”眼见碧山堂越来越乱,堂上猛的一声响——原来是杨菁莪抓起镇纸,在桌上重重一拍。虽不是惊堂木,那声响却也声脆震人,满堂顿时鸦雀无声。在座的不过是些读书学子,哪里见过这等对簿公堂的阵仗?

      杨知府却不急着发问,先环顾四周,慢悠悠道:“堂下何人?”

      胡三见知府头一个点自己的名,忙不迭报上家门,道:“学生胡思进,家兄乃南屏县县丞胡思远,现今在涴墨溪书院读书。学生并非有意冲撞府尊,只是得知有反贼混进论衡之会,心中害怕。若贸然捅出,又怕打草惊蛇,叫这贼子跑了。今日府尊亲临,学生特来告发,恳请府尊速速拿下此贼,莫叫他在临江生乱!”

      “反贼?是什么人?”杨菁莪语气不咸不淡,听不出喜怒。

      胡三越发激动,手指何七方向:“就是他!此贼本不叫卢琦,他姓何,名怀珮,排行第七,是前头临江茶商何佑的儿子。他曾在逆王府中附学读书,他父亲也给逆王筹过粮草费银。他们一家本该都关在临江府的大牢里,却被这贼子溜了出来,如今竟堂而皇之地出入论衡之会!”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逆王的事,别说临江本地,便是从外地来的学子也无人不晓。座上这位杨知府,不正是因逆王叛乱才派来临江的么?一时间碧山堂里交头接耳,声浪四起。

      且说那胡三提起的这何怀珮,在临江学子中间倒也有些名头。先前参加过郡王府文筵的,谁不晓得何家那两位公子?尤其是这何七,当日在筵席上风头出尽,打那以后便在一小撮学子里头传开了名号。及至逆王之乱前那一场县试,他又拔了头筹,便有那好事的把何七的文章搜罗出来,悄悄在学子里头传看。不少人对他又好奇又忌惮,一面佩服他的才学,一面又怕跟逆王沾上干系。

      若这卢琦便是那何七,倒也说得通了,明明满腹才学,行事却遮遮掩掩,先前还不肯以真面目示人,原来是怕被官府拿去。

      胡三这一番话,宛如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方才还义愤填膺的云山书院学子们,登时哑了火。那原先指着胡三鼻子骂的,这会儿都用犹疑不定的眼神去瞟何七。

      “斋长,你……”温知新本是云山书院的百事通,自然也听过何七的名号。他虽不愿信胡三的话,可眼前这人的所作所为,桩桩件件都与那“何七公子”对得上号。“卢琦”平日里跟大伙儿一样穿着粗布衣裳,吃着粗茶淡饭,可他不俗的谈吐,通身的气派,写文章独到的见地,哪里像寻常人家养出来的?温知新从前就纳闷,这样一个人,为何要隐姓埋名独个儿跑到临江来?若他便是那个县试榜首何怀珮,那一切便都说得通了。

      何七原想开口,可见同窗们这副模样,反倒觉着更难张嘴了。她本无意欺瞒大伙儿,早先得了家中平安的消息,便想着要坦白,只是一直没寻着合适的机会,本想等论衡之会结束再说。谁料今日叫胡三当众捅破,她虽不畏惧,却也不愿连累了同窗。

      正在这时,忽然有人站起身来,高声道:“斋长绝不是大奸大恶之人!你们与斋长相处这些日子,难道还看不出斋长的为人么?”

      “陈兄……”何七万没想到,竟是那平日沉默寡言,说句话都要脸红的陈盛银,在这当口站了出来。她还没来得及多说,堂上又是一声镇纸响,只听杨知府不紧不慢道:“将人带上来。”

      何七只朝云山书院的学子们点了点头,也不等官差来拿,径自走上前去。经过胡三身边时,还淡淡地瞥了他一眼。胡三见她这副安之若素的模样,心里暗暗咬牙。他原想瞧这何七身份败露后惊慌失措,狼狈不堪的样子,谁知人家跟没事人似的走了上来,还敢拿那种眼神看自己,仿佛压根没把他放在眼里,只当他是一只蝼蚁。这么一比,倒显得他这告发者越发不堪了。

      只是胡三这回却想岔了。何七先前确实没把他搁在心上,只当他是个跳梁小丑,翻不出什么大浪。是以对胡三先前的行径一味忍耐,想着论衡之会一散便各奔东西,也懒得费力气跟他计较。谁料这厮今日闹出这么一出,倒叫何七又惊讶又恼火。

      “见过府尊。”何七恭恭敬敬朝杨菁莪行了一礼,“方才这位胡公子说得不错,小人姓何名怀珮,‘卢琦’只是化名。先前误入歧途,曾在逆王府附学,家父家兄接连入狱,小人不敢以真名行走,只得出此下策。幸得府尊明察秋毫,已查明小人一家无罪,将家父家兄放归家中,小人这才敢出来读书,来赴这论衡之会。”

      胡三听何七这般说,气得七窍生烟,指着她嚷道:“姓何的,你胡说什么?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一家早被抓进去了,分明只有你一个走脱在外……”胡三太过激动,以至于唾沫星子都喷了出来,何七微微偏开头,懒得睁眼看他。

      看何七还没说几句,胡三便已这般失态,方礼在上头急得抓耳挠腮。还没等他开口,杨知府身旁的侍卫已厉声喝道:“知府驾前,不得胡言乱语!胡公子,注意分寸!”

      胡三这才讪讪住了嘴,可一双眼睛死盯着何七,恨不得从她身上剜下一块肉来。周遭的学子们虽怕跟何七这号人扯上关系,却也忍不住偷偷拿眼去瞟她。不少人心里正跟胡三一般心思,想看何七出丑,毕竟这几日论衡之会的风头,可叫她一个人抢去了不少,这叫他们这些为论衡之会准备许久的人如何甘心?

      可何七身上不见一丝慌张,只低头道:“小人已知罪,还请知府降罚。”

      说完,半晌听不见上头的回应,何七心里不免也有些惴惴。胡三见了,心里总算舒坦了些,想必杨知府正在琢磨如何处置这反贼呢。

      却听得上首那翻弄纸张的沙沙声渐渐停了,随即传来一个不咸不淡的声音:“汪洋恣肆而不逾矩,我瞧你文章越发进益了。何罪之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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