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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知府亲临 这卢琦是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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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第二道题,却只有“思则得之”四个字。
看着简约,实则里头藏着的沟壑也不少。
原来这话出自《孟子》告子章句上。当日公都子问孟子,何谓大人,何谓小人?孟子答道:“心之官则思,思则得之,不思则不得也。此天之所与我者,先立乎其大者,则其小者弗能夺也。此为大人而已矣。”大略是说,心这个器官天生便会思考,一思考便有所得,不思考便无所得。这本是上天赐予人的本领,先把那要紧的立住了,那些不打紧的便夺不走,这便是成为大人的道理了。
先前何七去京城时与顾妙真一道上课,赵元礼曾细细讲解过这一句,大概是说“得”不是从外面得到什么,而是反诸内而自喻,向内心体认,自己觉悟。那“思”的本质也不单是推来推去的道理,乃是让心回到它本来清明的样子。
想起这些,何七心里便有了几分计较。要答好这道题,光辨明白“思”与“得”的关系还算浅的,须得把“心”的作用也写出来方好。
晓得这一层,破题便不难了。何七提笔写道:官之于心也,惟乎思之用;用之而明,明则舍是其何以哉。
首句破题,何七便点名心的作用心作为器官,其职能就是思考;经过思考,心就变得清明;如果没有思考,心还能靠什么清明呢?
接着便是承题,写明了心的作用,接着便将“思则得之”与“心”关联起来。赵元礼在教他时,曾把“思则得之”的因果关系重新解为,思,心明,自得。何七将这些理顺,又写下:盖心思虽具,而或为之累于物,故得者,非有待于外求,实反诸内而自喻也。
写完破题,承题,何七便搁下笔,闭目凝神,将赵元礼当日在课堂上所讲的内容细细过了一遍。他讲这一章时,曾特别强调:“世人读《孟子》,多把‘思则得之’当作劝学之言,劝人用心读书,用力思索,这固然不错,却是浅了一层。孟子此句,上承‘心之官则思’,下启‘先立乎其大者是’,其根本落在‘心’上。思,不是脑中的计较,而是心的本然职分;得,不是求得外物,而是心自明其明。”
何七当时听得似懂非懂,只觉得赵元理的说法与徐夫子教的“格物穷理”不太一样,但此刻要下笔成文,反而觉得这独特的讲法更能生出波澜来。
若只说思能明理,那是人人能道的庸常之见,考官看得多了,不会动心,何七心中思量。但若能把‘思’说到‘心体自明’的份上,再把孟子的意思与后来的心学贯通起来,那便能算得上是别出心裁了。
思及此,何七只觉文思泉涌,再次提笔写下:今夫天下之理,莫不寓于事物,而其实皆备于我之心……
这一回何七再没搁笔,一鼓作气直写到末了。待她落下最后一字,抬眼一看,已是暮色四合,不一时怕就要缴卷了。她轻轻吐了口气,把笔放下,这才觉着腕子酸得抬不起来。放眼望去,场上还有不少人伏在案上奋笔疾书,四下里静悄悄的,只听得见笔在纸上沙沙的声响,间或一声翻纸。
这片刻的安宁也没享多久,猛听得一声响亮的铜锣,场上的学子们不约而同地搁下笔。有的面上从容,像是胸有成竹;有的依依不舍,恨不得再添上几笔。何七本想再从头到尾瞧一遍,无奈时辰不等人,也就罢了。
考场外头,早黑压压地等了好些人。各个书院的学子们都围着自家刚出来的考生,热热乎乎地问长问短。毕竟今日这场,好些书院都把厉害角色派出来了。那春江书院的唐辞才一出门,便被同窗们围了个水泄不通。不知谁在他耳边说了些什么,他先是笑了一声,随即又皱着眉,一脸不可置信地朝何七这边望过来。两人隔着人堆对了一眼,虽说一句话也没讲,何七却觉着那眼神里透着几分不善。
何七心里纳闷,不知怎的又碍着这位名人的眼了,却也不愿多理会,只管往前走。她四下里张望,却不见云山书院的人影,心里不由得一紧——莫不是出了什么事?脚下便快了几分。才挤出人群,迎面便结结实实撞上一个人。
何七正要开口赔个不是,抬头一看,竟是褚琴枫。只见他神色匆匆,额角上还挂着汗珠子,想必是一路跑来的。他身后还跟着云山书院的其他人,一个个也是气喘吁吁,脸上带汗。
何七见状,忙问道:“怎么都这副模样?出什么事了?”
不待褚琴枫答话,那温知新早从后头蹦将出来,满脸带笑,扯着嗓子嚷道:“斋长!你的文章给贴出来啦!”
何七倒是一怔,道:“贴出来了?这是怎的说……”
何七还没反应过来,温知新便赶着道:“斋长你忘了?今日这场规矩,是要把好的文章都贴出来,叫大伙儿一处看的。上午那篇考官们已看完了,咱们跑去一瞧,头一篇正是斋长你的!”
“原来如此……”何七这才迷迷糊糊想起,好似是有这么一说。
褚琴枫笑道:“咱们原也想着同别人家一般,在门口等你。可听说涴墨溪把文章贴出来了,哪里还坐得住?便跑去瞧了。等细细看完文章,再往这儿来,那条路早已挤得水泄不通,只好绕了别的小道才转过来。”
温知新挠着后脑勺,使劲回想:“批语是怎的来着……”
话音未落,早有人接过去:“此卷格局宏阔,将入孝出悌与天下治平之基相贯通,引舜、周公以大圣大贤之典范证其说,寓性命之理于庸行之常,气象浑成。”
“对对,就是这么说的!”温知新拍着手,扭脸对陈盛银笑道:“陈兄好记性!”陈盛银低了头,红着脸笑了笑,怪不好意思的。
这一来,云山书院一伙子人可算把前几日的晦气扫了个干净,一个个脸上都开了花。他们寻思,斋长头一篇便拔了头筹,那第二篇想必也差不了,这一回论衡大会,云山书院定能拿个名次了。
何七心里自然也欢喜,却不曾露在脸上,只道:“今日是论衡大会最末一场,大伙儿想必都乏了。咱们别站在这风口上,回去好生歇着。明日出了结果,咱们可得精神着些。”云山书院初来乍到便得了这般彩头,算是大放异彩了。想起方才唐辞那眼神,何七便知在这大路上说说笑笑,难免招人嫉恨,还是小心为妙。
“斋长说的是。”温知新笑嘻嘻应了,忽又压低嗓门道:“斋长,我还听说,明日那位新上任的杨知府也要过来呢。”
“杨知府?”何七心里咯噔一下。先前从京城回来,她还曾向这位杨知府讨教过《春秋》,本以为那一别之后,再没机会见这等人物了,不想今日又听得他的消息。
“可不是呢。听说这位杨知府最看重这些,早先便说要来这论衡之会瞧瞧。”
何七点点头,倒也不怪。那杨菁莪的先祖杨济创了玉渊诗社,家学渊源,他自然对这些有兴趣。只是她如今化名“卢琦”,若明日被杨知府认出来……想到这里又哑然失笑,觉着自己多虑了。虽说回临江途中曾跟他学过几日,可这么些时日过去,杨知府新官上任,百事缠身,哪里会记得她这号小人物?况且明日他们这群白身学子,只怕连杨知府的身也近不了。于是何七便没把此事搁在心上,回院后早早歇了。
到第二天一早,外头便响起敲锣打鼓的声响,好不热闹。有几个学子跑出去瞧了,回来说道:“了不得,来了好些官差,抬着一顶大轿,鸣锣开道的,怪唬人的!”何七听了,便知昨日说杨知府要来,果不是假话。
云山书院一行人梳洗完毕,往碧山堂去。这一回虽不曾迟到,却依旧被安排在边角落里。何七倒不在意这个,若真坐到前头,反倒扎眼。待各书院的学子都到齐了,方礼才引着两个人出来。何七坐在后头,瞧不真切,模模糊糊认出其中一个是杨菁莪,另一个上了年纪的,想必是涴墨溪的山长了。
二人坐定,方礼侍立一旁,轻咳一声,高声道:“肃静!今日是论衡之会最后一日,知府亲临……”话音未落,满座学子早已正襟危坐,那临江本地的,更是大气也不敢喘一口。
“昨日比赛的文章,考官们已阅完了,精心挑选了十篇,还请知府过目。”方礼使个眼色,早有人将文章呈了上去。
不想杨知府却不急着翻阅,只问道:“哦?昨日是论衡之会中最要紧的一场罢?却不知哪个书院拔了头筹?”
方礼脸上神色微妙,顿了一顿,方道:“是云山书院的卢琦。”
这话一落地,满堂气氛霎时凝住了。底下的学子神色各异,那东道主涴墨溪书院的,脸上更是一阵青一阵红,好似开了染坊。只是碍着知府在上,谁也不敢吭声。整个碧山堂静悄悄的,只听见杨知府翻弄纸卷的沙沙声。
正在这时,忽地一人站起身来,扯着嗓子大喊道:“我有异议!这卢琦是个反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