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对面不识 ...

  •   真金不怕红炉火,
      酒香不怕巷子深。
      “小二,一壶……”
      罗浮春。
      女子哑声。
      寂静酒肆中,
      除她只立二人,
      剩下的面色发黑,
      全都中毒气绝多时。
      她正欲转身,
      却有人更快。
      刀抵在她的脖颈上,
      贴肤传来丝丝凉意。
      杀手面露狠色,
      “再近前一步,我杀了她!”
      女子瑟瑟发抖,
      “大哥手稳点。”
      剑客一声冷笑,
      “你罪大恶极,今日必死!”
      女子泫然欲泣,
      “你也先别急。”
      她目露祈求,
      “我只是个过路人,二位有什么恩怨,能不能别带上我?”
      剑客分了她一个眼神,
      “素不相识,何谈恩怨?”
      “只是邪魔歪道,人人得而诛之。”
      女子眼角滑落一滴泪,
      “他是邪魔歪道,你是正道大侠。”
      “可你再上前,我就没命了。”
      “还请大侠,高抬贵手。”
      他目光坚定,
      无一丝动摇,
      “人屠凶残,嗜杀成性。”
      “我若放过他,更多人遭殃。”
      身后人冷笑,
      “小妹妹,听到了?”
      “不是我不放你,是他不肯放我。”
      剑客眼神一厉,
      银光转瞬破空,
      女子认命闭上眼,
      却没等来封喉刀,
      剧痛袭来,
      她缓缓低头,
      胸前血色蔓延,
      那杀手倒是物尽其用,
      挟持没用便拿来挡剑。
      那剑客更是丧尽天良,
      见她撞来却不闪不避。
      一个真恶人,
      一个伪君子。
      听着刀剑碰撞声,
      她意识渐渐模糊。
      “疼……”
      睡得太久,
      嗓子冒烟。
      “姑娘醒了。”
      一人疾步走来,
      递上一杯温水,
      “疼是不是?”
      “你伤得很重,还好救过来。”
      她的眼神凝住,
      这人穿着官服,
      “姑娘,你知道人屠吗?”
      人屠,
      她听过,
      那剑客说,
      杀手是人屠,
      温水润过喉间,
      “大人,为什么问这个?”
      那官差道,
      “说来话长,我从头讲。”
      “人屠嗜杀成性,近日四处作案。”
      “他有一个习惯,自己主动报官。”
      她讶然道,
      “报官?”
      官差点头,
      “正是。”
      “他通常会事先在街上找个孩子,支使孩子帮他按时送信给官府。”
      “信送到官府的时候,就是他作案的时候。”
      “等官差赶到,已无一活口。”
      他顿了顿,
      “你,是唯一一个。”
      一时沉默,
      她明白了。
      这说来话也不长么,
      讲得挺简洁明了的。
      “还有一点就是,没人见过人屠。”
      “准确来说,见过他的,全都死了,你是例外。”
      “所以还请姑娘告知,人屠长的什么模样?”
      长什么模样,
      她闭目回想。
      她只在进门时瞥见他,
      后来他一直站她身后。
      他身量不高,
      长相很普通,
      带着点憨厚,
      眼睛细长,
      皮肤黝黑,
      嘴巴是大还是小,
      鼻子是高还是低,
      她脑海中却记不清楚,
      不过若让她再见到他,
      必然……
      她睁眼,
      瞳孔一缩,
      面前是张画。
      “刚刚忘了说,还有一件事。”
      “酒肆中只有两个人没中毒。”
      “一个是你,一个是他。”
      “你可知道是怎么回事?”
      她怔了怔,
      语带迟疑,
      “他……”
      官差接道,
      “他和你一样,身上有剑伤。”
      “只是没你幸运,已经伤重而死。”
      画中那人,
      就是人屠。
      “他是个好人,为救我而死。”
      “人屠在酒中下毒,想毒杀所有酒客。”
      “我和他进店最晚,没喝酒便觉不对。”
      “我离人屠近些,便先挨了一剑。”
      “他本可以逃走,却上前来帮我。”
      “我因伤得太重,很快人事不知。”
      “却没想到,如今他已……”
      她垂下眼,
      倏尔落泪。
      “真是,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
      官差叹息,
      原来如此。
      “那人屠……”
      “很好认。”
      她抬起眼,
      用手比划,
      “高我两个头,大概这么高。”
      “嘶……”
      扯到伤口了,
      官差忙扶着,
      “瘦长脸,高马尾。”
      “一双凤眼,眼尾上挑。”
      “鼻子高高的,嘴唇有点薄。”
      ……
      她描述得很细致,
      且不费吹灰之力。
      剑客很有记忆点,
      算是美貌的祸端。
      “像贵公子,又像游侠,就是不像……”
      她面色愤慨,
      又恐惧莫名,
      “不像杀人魔是吧?”
      官差停下笔,
      摇头叹息道,
      “这世上人面兽心之徒,如过江之鲫不知凡几。”
      “姑娘放心,恶有恶报。”
      “我们定将他捉拿归案。”
      他举起新描的画,
      赫然是剑客模样。
      剑客那日一战,
      本就身受重伤,
      官府四处追捕,
      很快被擒入狱。
      重刑加身,
      遍体鳞伤。
      “签字画押,免你受苦。”
      他身体颤抖,
      言语却笃定。
      “我再说一次,我不是人屠。”
      “是那个女人,她在诬陷我!”
      官差满脸不耐,
      朝他啐了一口,
      “还挺能编故事,有这么巧的事?”
      什么挟持,
      什么误伤,
      他只知道,
      能捉拿到活的人屠,
      比起拿个死人交差,
      官府脸面好看得多。
      女子身上的伤,和他的剑吻合。
      人证物证俱在,他不认也得认。
      判决很快下来,
      定为秋后处斩。
      牢里时常有犯人来去,
      他只静倚着牢房墙壁,
      仿佛没有灵魂的空壳。
      “大人,冤枉啊,我没杀人,真的不是我……”
      又是脚镣啷当,
      女子泪流满面。
      “别冤了,你看他。”
      狱卒一指,
      哭声顿住,
      女子莫名,
      “他?”
      “他也是死不承认,便日日重刑加身。”
      “现在判决已下,才无人招呼他。”
      “嘴硬的下场,你好好想想。”
      女子上前一步,
      似在仔细辨认,
      可他蓬头垢面,
      叫人不敢确定。
      “顾大侠?”
      他一愣,
      转过头。
      泪眼盈盈,
      似曾相识。
      “还是认识的,正好作个伴。”
      狱卒笑了一声,
      将她领入隔壁。
      女子进了牢房,
      顾昭听声辩位,
      她就靠在墙后,
      与他一墙之隔。
      “顾大侠,是您吗?”
      良久,
      他问,
      “你认识我?”
      他于山门长大,
      初入江湖不久,
      虽则有心行侠,
      但尚声名未显。
      “您救过我。”
      “我曾被霸刀欺辱,是您将恶人斩杀,救我于水火之中。”
      顾昭恍然,
      霸刀袁魈,
      欺男霸女,
      恶名远扬,
      他斩杀他时,
      一小妾在旁,
      那面容浮现,
      正是这女子。
      他露出一丝苦笑,
      曾最爱仗剑天涯,
      也渴盼名闻天下。
      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
      如今倒成了戴罪死囚。
      第一声顾大侠,
      竟是在这听见,
      既安慰又讽刺。
      她问道,
      “您是被谁所害?”
      他一愣,
      她不知前因后果,
      却一味信任于他,
      可任他千言万语,
      那些人置若罔闻。
      这件事他说累了,
      今天是最后一遍。
      “世上怎么会有这种人!”
      “空口白牙,栽赃陷害!”
      “官府居然信她的鬼话!”
      她义愤填膺,
      为顾昭不平。
      “你呢?”
      他问,
      她这样子,
      更不像能杀人。
      “我?”
      她复又低沉,
      “也是被人陷害。”
      “您救下我之后,我便飘零江湖。”
      “后得高人指教,习得易容之术。”
      他有些惊讶,
      “易容?”
      传说中的秘术,
      竟然真的存在。
      “真的可以改头换面?”
      她语气笃定,
      “当然。”
      “完全变成另一个人。”
      他忽然问,
      “既有此术,姑娘自可隐藏身份,怎会被抓?”
      “没有防备,易容所需时间很长,伪装不及。”
      她轻声道,
      “况且千变万化,难抵人心诡谲。”
      “说来我这祸患,恰恰起于此术。”
      “一面目全非的女子找到我,求我帮她恢复原先容貌。”
      “可她给我的画像竟是他人,她早有阴谋想以假乱真。”
      “她成了大家小姐,正主却不知所踪。”
      “我不仅助纣为虐,还被她反咬一口。”
      “我对不起那被替代的小姐,可再也没有弥补的机会了。”
      听她语带哽咽,
      顾昭一声叹息,
      也是个可怜人。
      “顾昭,行刑之期就在明日,但本官可以给你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顾昭面色平静,
      “我本无罪,何来戴罪立功?”
      座上紫袍嗤笑,
      “死到临头,还是如此嘴硬。”
      “那本官换个说法。”
      “你帮本官办成一件事,本官就重审你的案子。”
      顾昭缓缓抬眼,
      “什么事?”
      “取青州知州的人头。”
      他扯了扯嘴角,
      “不怕我跑了?”
      那人气定神闲,
      “你恶事做尽,丧尽天良,为官府和武林所共诛。”
      “你要跑容易,只有一点,天下可还有你容身处?”
      他似一瞬恍惚,
      “不错。”
      “纵天下之大,再无顾昭容身之处。”
      “这差事我接,但要带一个人同去。”
      那人饶有兴致,
      “谁?”
      “我隔壁关着的那个女人,荆晶。”
      那人哈哈大笑,
      “倒是个多情种,在牢里也能找到知心人。”
      “带去吧,死了也有个伴。”
      夜色阑珊,
      一人撑着伞,
      立在知州府外。
      他从府内走出来,
      伸手接过她手中伞。
      “走吧。”
      他往前迈了一步,
      她却驻足在原地。
      目光落在府门下,
      有血色蔓延而出。
      “没什么好看的,我已经杀光了。”
      她回过头看他,
      正对上他的眼。
      夜色下他的眼很亮,
      却看不清其中情绪。
      “阖府上下,一个不留?”
      “只留了个家丁,好叫他宣扬出去,青州知州乃我所杀。”
      见她欲言又止,
      他轻声解释道。
      “他们设下埋伏,并非无辜之人。”
      她叹了口气,
      又为他高兴,
      “顾大侠,青州知州已死,你终于可以翻案了。”
      他摇了摇头,
      “翻案是假,不过是拿来诱我上钩的鱼饵罢了。”
      “若真重审,岂不就说明他当初判了糊涂官司。”
      她目露讶然,
      “那你还帮他杀青州知州?”
      “帮他?”
      他眨了眨眼,
      有一丝俏皮,
      “青州知州,媚上欺下,贪赃枉法,恶贯满盈。”
      “我杀他,为公道,为扬名,却不为帮另一个狗官。”
      她眼神颤动,
      “顾大侠接下来要去哪?”
      “四海为家,行侠天下。”
      他认真看她,
      “有个不情之请,不知荆姑娘可否应允。”
      “你我结伴同行,姑娘助在下隐藏真容。”
      “有人欲伤姑娘,也得先过在下这一关。”
      她微一颔首,
      “我本就飘零江湖,能与顾大侠同行,乃荆晶之幸。”
      茶楼之上,
      座无虚席。
      “上回书说到,江东徐洪,竟可蕴内力于琴音。”
      “闻其琴音者,轻则迷乱,重者竟至走火入魔。”
      “偏红袖赤练,修炼魔功,更兼最喜收集美男。”
      “徐洪美姿容,正合她意,被她抢入红袖门中。”
      “他俩的故事,暂告一段落。”
      “今日,小老儿就来说说这江湖上的新起之秀。”
      小老儿精神矍铄,
      “各位看官可听过千面侠侣?”
      有茶客兴致盎然,
      “这我听说过,顾昭荆晶么。”
      小老儿慢摇折扇,
      “不错,今日小老儿讲的便是二人行侠的故事。”
      “顾昭曾身陷人屠案,重伤时被合力擒拿入狱。”
      “不知怎地逃出生天,还救走了狱中女囚荆晶。”
      “官府武林皆寻不到,偏他不时现身为民除害。”
      “官府究查荆晶身份,才知她曾以易容术傍身。”
      ……
      小老儿眉飞色舞,
      动情处手舞足蹈,
      女子打了个哈欠,
      老头讲话真夸张,
      说什么千面侠侣,
      她还千手观音嘞。
      她转身下楼,
      跨出门槛时,
      与一人擦肩。
      “老板,两串糖葫芦。”
      “好嘞,一共四文钱。”
      她去摸荷包,
      却有人更快。
      “给。”
      “得嘞!”
      她侧头,
      “素不相识,公子何意?”
      他叹气,
      “一见钟情,再见倾心。”
      “方才擦肩而过,已是一眼万年。”
      她转身,
      “已婚勿念。”
      他驻足,
      “再来十串。”
      “得嘞!”
      小贩动作麻利,
      “你们夫妻俩倒有意思。”
      顾昭含笑问道,
      “如何看出我们是夫妻?”
      小贩胸有成竹,
      “一见钟情那是波涛汹涌,您对夫人却是柔情蜜意。”
      “大有不同,大有不同啊!”
      她拐入小路,
      才没走多远,
      他已至身侧。
      她一瞥,
      “买这么多,吃得完么?”
      他耸肩,
      “那姑娘你只买两串,是只吃得下两串么?”
      这家伙手懒,
      但嘴可不懒。
      “你猜方才那人说了什么?”
      他唇角微勾。
      “说你是个见色起意之徒。”
      她漫不经心。
      比起这个无关紧要的问题,
      她更想知道的是另一件事。
      “擦肩而过你竟能认出我。”
      “我的易容术有什么破绽?”
      他仔细打量,
      “出神入化,没什么破绽。”
      她目露怀疑,
      “既然如此,你怎认得出?”
      他转开头去,
      看不清神色,
      “因为我不是用眼看,而是用心看。”
      她嘴角一抽,
      有几分无语,
      厉害了我的哥,
      瞎话张嘴就来。
      “那你闭眼用心看路,走一个试试。”
      他叹了口气,
      “路又不在我心里。”
      她摆了摆手,
      “牛皮可在你嘴里。”
      一麻雀飞来,
      盘旋而不走。
      他伸出手,
      雀落掌心。
      “百晓生探到,人在大凉山,囚于山洞内,有高手看守。”
      他们曾与百晓生结下善缘,
      他答应为他们探那人消息。
      她神色一振,
      “还等什么,即刻出发。”
      他有些忧虑,
      “大凉山曾设牢狱,山洞多迷宫机关。”
      “此行危险重重,你在山下等我。”
      “我一旦得手,便燃烟为信。”
      “杜小姐?”
      他满身血气,
      砍开铁锁链。
      “你是谁?”
      女子一抬头,
      惊慌又希冀。
      “跟我走。”
      他伸手扶她,
      她浑身无力,
      他无奈背起,
      背上人忽道,
      “你认识荆晶吗?”
      他没有回答,
      那女子却道,
      “不说我也知道,是她叫你来的。”
      “那个冒牌货,替我杀了没?”
      他步履匆忙,
      往来路奔去,
      “之前尚不知你所在,不敢轻易对她动手,怕她狗急跳墙杀你。”
      女子不屑道,
      “她倒是想杀我,可却不敢杀我。”
      “假的就是假的,不知细枝末节。”
      “想要蒙混过关,只能拷问于我。”
      山洞口将近,
      他面上一喜,
      “你今逃离魔掌,自可杀之后快。”
      她笑得畅快,
      忽而阴下脸,
      “不过我想杀的,可不止冒牌货。”
      他颈一痛,
      脱力倒地,
      没想到她被囚于此,
      竟还藏有利器在手。
      女子拔出簪子 ,
      言语颇为感慨,
      “这毒本是留着给那冒牌货用的,没想到竟会用在救我的人身上。”
      “荆晶不会以为她派你来救了我,我就会对她当初害我既往不咎?”
      “我在这大凉山捱过的苦痛日夜,都在祈祷有朝一日让她也尝尝。”
      她哎呀一声,
      有几分懊恼,
      “我被关了太久,脑子有些不好。”
      “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
      “你们夫妻俩感情可好,她会为你自投罗网么?”
      荆晶静立华堂之上,
      座上女子掩唇轻笑,
      “你竟然还真来了,倒是夫妻情深呐,我都有点感动了。”
      荆晶叹了口气,
      “我们并非夫妻,结伴同行罢了。”
      女子不为所动,
      “真的吗?我不信。”
      荆晶跪倒在地,
      “我对你不住,当千刀万剐。”
      “可他救了你,你不该害他。”
      女子面露狠色,
      “他落难至此,都是因为你!”
      “千刀万剐算什么,我要你永失所爱!”
      荆晶面露纠结,
      “可他非我所爱,你不大合算吧。”
      女子冷笑一声,
      “鬼话连篇无用,等着给他收尸。”
      荆晶还待再说,
      女子心念陡转,
      “我可以给你个机会,明日你入大凉山洞,我便给他一线生机。”
      直接杀了顾昭固可令荆晶心痛,
      却远不如看爱人受尽折磨而死。
      “大恩大德,荆晶拜谢。”
      顾昭是因帮她落难,
      不该让他为此丧命。
      “噗!”
      顾昭昏迷中腹部剧痛,
      清醒过来吐出一口血,
      睁眼看到只纤细的手。
      他狠戾抬眼,
      却忽然愣住,
      “干什么?”
      她神色紧绷,
      压低声音道,
      “低声些。”
      他皱眉四望,
      这里是大凉山洞 ,
      她满面倦容,
      发出声短促叹息,
      “你终于醒了,能自己走么?”
      他试着起身,
      却浑身乏力,
      “我中了毒,使不上力。”
      周围响起脚步,
      她急将他背起,
      躲入近处石缝,
      有人急奔而至,
      “奇怪,我明明听到他说话了。”
      “你看,这有血,一定是他们。”
      “快追,他们应当还没有跑远。”
      脚步声渐远,
      她忙背起他,
      出了那石缝,
      往反向行去。
      顾昭回想昏迷前情形,
      再联系眼下两人状况,
      “你去找那女人了,她对你做了什么?”
      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
      你们夫妻俩感情可好,她会为你自投罗网么?
      那女子言犹在耳,
      如今荆晶真来了,
      他却来不及欣喜,
      只余下满心担忧。
      “没对我做什么,是对你做什么。”
      “你吃错东西了,得赶紧吐出来。”
      “什么东西?”
      “一把钥匙。”
      他瞳孔微缩,
      她继续说道,
      “如今要离开山洞,只能靠这把钥匙。”
      “刚才那几个人也知道钥匙在我身上?”
      “不止。”
      “这洞中现有上百号人,全都在找你,一旦被他们找到,免不了要开膛破肚。”
      他眉心深锁,
      是那个女人。
      “你可亲眼见我吃下钥匙?许是她的谎言也未可知。”
      她摇了摇头,
      “没见到,但我祈祷你有,否则我们都会困死在这。”
      她四处望了望,
      把他放了下来,
      一伸手,
      探入他喉中,
      很快地搅动起来。
      “咳咳咳。”
      他反胃,
      无力倚石壁,
      低着头不住干呕。
      她见无甚成效,
      抬手又是一击,
      他腹部一受力,
      喉中鲜血翻涌。
      荆晶喃喃自语,
      “还不行,怎么办……”
      “你怎么光吐血呢……”
      远处传来人声,
      “山洞就这么大,他们跑不掉的,那边找过没有?”
      两人对视一眼,
      目中皆是凝重。
      她弯下腰抱起他,
      就近藏入石缝中。
      “又是血。”
      “真能跑。”
      人声渐远,
      二人对视,
      一动不动。
      石缝中探出个脑袋,
      咧着嘴露出个狞笑,
      “找、到、了。”
      荆晶当胸一脚,
      那人倒飞出去。
      她放下他,
      闪身出去。
      “这娘们会武功!”
      “哥几个一起上!”
      他心焦万分,
      却不敢打扰,
      她学过些他的武功,
      对付几个常人不难,
      但若是招来更多人,
      恐怕她有性命之危。
      她很快回来,
      面上有薄汗,
      略喘了口气,
      便闭目假寐。
      最危险的地方,
      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那些人看到外面的尸体,
      大概率不会认为他们还在这。
      很快有人循声而来,
      远远便见地上横尸,
      有人烦躁,
      “别看了,快找人!”
      “要是找不到人,自可阎罗殿见!”
      有人消沉,
      “我倒羡慕他们,死得如此痛快。”
      “不像我们,垂死挣扎。”
      有人恼恨,
      “顾昭枉称大侠,连累我等至此。”
      “本该自戮取钥,竟然苟且偷生!”
      顾昭脸色僵硬,
      一时心旌摇曳。
      原来山洞里所有人,
      都是因他陷此困境。
      更不用说荆晶,
      本就为他而来。
      不少人匆匆来去,
      外面终归于沉寂。
      “我休息好了,咱们换地方。”
      荆晶睁眼松了松筋骨,
      此地虽能应一时之急,
      却难保不会有人回神,
      还是得不断腾挪才行。
      “阿晶。”
      他面色灰暗,
      “一人性命,与百人性命,孰轻孰重?”
      “自身安危,与所爱之人安危,又孰轻孰重?”
      她目露烦躁,
      “事到如今,你还说这种话,简直冥顽不灵。”
      她动作不停,
      弯腰抱起他。
      “若百人重于一人,那九十九人是否重于二人?五十一人是否重于四十九人?”
      “为救五十一而杀四十九,便划算了?”
      “看来要行侠仗义,还得先学好算学。”
      他双唇微张,
      却哑口无言。
      “若论公理,一人不轻于万人。”
      “若从人欲,你于我更重万人。”
      她语气略缓,
      “至于我。”
      “我本为你而来,你要为我而死,是想开启循环吗?”
      “来也白来,死也白死,如你意了?”
      他忍俊不禁,
      片刻轻声道,
      “是我错了,再不会了。”
      他不再多言,
      伏在她背上,
      观察着四周。
      她找到新的藏身处,
      两人便得片刻安宁。
      但山洞终有所限,
      被发现只在早晚。
      他在石缝中,
      见血色漫延。
      “还剩下多少人?”
      “我已经杀完了。”
      他片刻出神,
      这句话耳熟,
      当初她尚且不会武功,
      在知州府外等他出来。
      后来他教她学武防身,
      只是平日无需她出手,
      不料会用在如今场景。
      她刚把他抱出来,
      山洞门忽而开启,
      杜小姐缓步而进,
      见此景满目讽刺。
      “杀得好!杀得好!”
      “真是好一出大戏!”
      “今天之事,不出三日,江湖皆知。”
      “二位侠名远播,却为苟且偷生,不惜残杀众人。”
      “不知江湖中人,对此作何评价?”
      她大笑离去,
      假仁假义之人,
      不配得江湖称颂。
      荆晶抱他出去,
      低下头柔声道,
      “是非公断,自在人心。”
      “你中毒很深,先去神医谷。”
      顾昭嗯了一声,
      忍不住回头望,
      转目之间,
      心如擂鼓。
      洞穴内尸山血海中,
      有张面孔半隐半露,
      令他一瞬入坠寒窟。
      “怎么了?”
      荆晶目露疑惑,
      顺他目光转头。
      “没什么。”
      他掩住她双眼,
      尽量放平语调。
      “他们虽想取我性命,到底是被无辜卷入。”
      “我虽不悔,难免愧疚。”
      “今日之事,权且忘了吧。”
      她被蒙着眼,
      静静点点头。
      他轻舒一口气,
      她应当没看见。
      “你们走吧。”
      “神医谷不救恶贯满盈之人。”
      神医谷外,
      药童冷眼,
      “大凉山洞内所造杀孽,全是我荆晶一人所为。”
      “他中毒多日,早无力行凶,请谷主探脉。”
      顾昭已经昏迷,
      荆晶抱着他,
      满目恳求。
      “整个江湖皆知,你们是一起的。”
      他年纪虽小,
      却知物以类聚,
      荆晶是杀人狂魔,
      顾昭定好不到哪去。
      “我杀人时,他劝阻我,我却不听。”
      “道不同,不相为谋。”
      “我把他送到神医谷,只是从前恩义需断,不想从此于心难安。”
      “他一进谷,我便离去。”
      “从今往后,一刀两断。”
      药童犹豫,
      “这……”
      荆晶跪倒,
      不住叩首,
      头破血流。
      “哎你干什么!”
      药童见此情状,
      不由心生不忍。
      “我去找谷主,但救或不救,由谷主做主。”
      她粲然一笑,
      有几分狡黠。
      “多谢小神医。”
      药童脚步不停,
      脸上有些发红,
      她不像杀人魔,
      倒像个小仙女,
      世间事真复杂,
      好人恶人,
      光看外表,
      他分不清。
      “去哪儿玩了?”
      “找你一早上。”
      他面带笑意,
      迎着她走去。
      “你怎么又能认出我?”
      “我的易容术到底有什么破绽?”
      她眉头微皱,
      沉思却不解。
      “那天卖糖葫芦的小贩说的话,你还是没猜出来。”
      他摇了摇头,
      拿出糖葫芦。
      “再吃一串,再想一想。”
      “我能认出你,是因为我……”
      她忽而惊惶,
      疾步往后退。
      “你再上前,我就没命了!”
      “还请大侠,高抬贵手。”
      他张嘴却不知说什么,
      她胸口忽而血色蔓延,
      他惶惶然,
      她微笑道,
      “若论公理,一人不轻于万人。”
      “若从人欲,你于我更重万人。”
      顾昭梦中惊醒,
      却见药童在旁。
      “感觉怎么样?”
      “谷主亲自出手,包你药到毒除!”
      是了,
      他们商量好,
      要先去神医谷求医。
      “请问……”
      药童瞥了他一眼,
      这人真藏不住事,
      脸上写满了急切。
      “走了。”
      他愣住,
      她走了。
      在大凉山那天,
      她终是看到了。
      霸刀小妾当初被他所救,
      没想到最终又因他丧命。
      他如今想来,
      她当初的入狱,
      究竟有几分真,
      又有几分假?
      她与杜小姐的故事是真,
      她与他的过往却皆为假。
      他们确见过,
      却并无恩义,
      甚至有怨仇。
      他曾经一心除恶,
      不仅不顾她安危,
      甚至造成她重伤。
      她心中怨恨他,
      便作假证害他,
      让他受尽折磨。
      可这一路相扶,
      情义远重千金。
      他已经明白,
      若论公理,
      一人不轻于万人。
      更想对她说,
      若从人欲,
      你于我更重万人。
      “谷主大恩,顾昭铭感五内,来日结草衔环以报。”
      顾昭抱拳行礼,
      青年面色平静。
      “你还是要去找她。”
      “是。”
      青年有些好奇,
      “听闻荆姑娘极擅易容,若是她有意隐藏,顾大侠如何认得出?”
      顾昭低笑了声,
      “此生挚爱,如何认不出?”
      “若谷主有天爱上一个人,就知道我是如何认出她。”
      “便是她失落满地沙砾之中,化身漫天星辰其一,可对我而言,她那样不同。”
      “当她走过我身边,心会告诉我是她。”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