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为荆钗布衣》昙尺

18、第 18 章

　　林娑因病错过了永安村附近的赶集，人不能去但耳朵还是要听一听，于是便找来甘棠。甘棠去了一次集，身上那件缝缝补补又三年的衣服也给换了，换了件嫩绿鹅黄的衫子，来的时候头发也梳过了，一问原来是到了及笄的年岁。

　　“月婆婆给我买的。”

　　几日不见甘棠似乎少了些表面的没心没肺，她神情有些郑重地说：“月婆婆规矩多我好一阵不习惯，她不让我动她的东西。那天我悄悄地对着她那镜子梳头发，结果被月婆婆发现了，我吓坏了，但婆婆没赶我走，先是给我梳了头后来又给我买了衫子。”

　　“不说这个，林姐姐，我给你讲讲集市。据说这次是永安的大集，我觉得这都不能叫永安村了，得叫永安镇，往来的人多得很，比清水镇还多，还有不少车马呢！对了，还有从那北边来要往南边去的胡商，北上的也有，个个长得和我们这的人不一样，那胡子……这么多。当时那附近没有适合大胡子吃的，都是面条、馄饨，毕竟太早。”甘棠学着其中一个西域胡商的模样，学他吃了汤汤水水滴在胡子上大惊失色的样子，而后拿出一罐膏去整理他的胡须。

　　甘棠学得太像，林娑忍俊不禁。

　　“还有各种杂戏，有走索的还有喉咙顶宝剑的，那人衣服一剥，左右拍打了几下，最后手这么撑开，捏了个不知道什么诀，像这样！”甘棠把自己两只手的小拇指与无名指弯下去，手左右打开，人呈现一个“十”字，然后脚步一开又变成个“大”字。

　　“甘棠，你去上京说经变一定能赚一座酒楼！”

　　谁知甘棠却摇摇头，她说：“林姐姐，我可不学这个，我要跟着月婆婆学医术。那天月婆婆也去摆摊了卖些药剂也给人上针，那些针可比绣花针亮多了，还这么长，有几根粗得吓人，但是婆婆就这么扎进去，像之前我在荷塘摸鱼插的木棍似得，我看不出章法，但人家却好了，来几个治几个，神了！”

　　“这个好，神医！”林娑很佩服。

　　“对，这才好。”甘棠本来想说的，说自己父母其实就是因为要去寻医问药所以才失了性命，学医术或许能帮着别人些呢？又能赚铜板又能帮人，这是天大的好事。不过月婆婆骂得对，谁都不容易，自己老是哭又没些本事，有什么用呢？

　　“甘棠？”林娑把手在她眼前晃晃。

　　甘棠立刻恢复得笑容，赶集的趣事才讲到一点点，还有很多。

　　李淮舟进来的时候甘棠已经走了，林娑躺在床上发呆。

　　“又发热了么？”她上午已经起来了，这会儿躺下或许又是不舒服了。

　　“没，只是想着赶集的事。”林娑颇有深意地看了李淮舟一眼。

　　“我脸上有东西？”

　　“没……我只是想赶集了。”能把一个传奇将帅讲得平平无奇的也就眼前这人了，还是甘棠讲得有趣。还有赶集，赶集啊赶集，快点再来吧，县城里的铺子是一点也租不起，只能去集子上摆摊，小集三日一次但看不出太多明堂，大集，她要赶大集，赚大钱然后去县城里开间铺子。

　　正胡思乱想，林娑瞥见李淮舟腰间的长剑，这剑长三尺，剑鞘刮了薄胎黑亮亮的，上面有金色的花纹，绘得分外传神。林娑想既然这剑是信物那就是说自己也有一半了，要是能砍一半去当了这铺子钱会不会有呢？砍一半的话长剑变短剑也不影响用吧？

　　“你把剑缠点粗布吧。”林娑真诚建议，现在自己如果是饿得眼发绿的人，这剑就是一团肥肉，为了抵御心中邪念只能如此了。

　　李淮舟拿起剑看了看，点点头，夸了句：“还是影娘想得周到。”这把剑虽然不是什么名贵之物，但在此也有些扎眼。

　　晚饭的时候包娘子忽然带来个好消息，说是过几日有个大集，到时这县城的铺子也会一并开了，据说会有好些胡商，那告示都贴出来了，咱们也可以准备准备。

　　张二哥点点头，他做的打铁生意，最近还准备学如何修马蹄定马钉，这技多不压身，手艺活多了生意也自然是不会差的。

　　林娑发现如今就她没有太正经的活计，吃饭的时候她暗暗下决心，这次出去一定要寻个生意来做，家里还指着她呢！

　　*

　　大集开市的那天院里人人都通宵达旦，林娑也有些睡不着，但李淮舟却安然入眠。

　　“好你个李五。”她偷偷拿手去摸他腰间的软肉，想装模作样掐一下，但手一碰上就被人抓了个正着。

　　“嘶，痛！”

　　李淮舟人还是迷糊着，完全清醒的时候林娑的手已经被她扭出了些青紫色，他拿着油灯照着，连说抱歉。

　　“你们军士都这么机警么？只是碰你一下，诶，轻点！”

　　李淮舟的手指上有层茧子，跌打油搓在自己手上经他揉过实在疼痛，军士就是军士，只管治不管疼。

　　看着林娑疼得龇牙咧嘴，李淮舟放轻了力度，但还是老实地说：“这个时节经常会遭到偷袭，所以习惯了，其实这药轻点儿揉好得慢。”

　　“真的？”林娑有点不信。

　　“真的。”

　　“那上次你怎么没推我。”她的疑问句被肯定以后这李五又开始用刚才的力道给她上药，她恨恨地憋出这句话。

　　李淮舟面不改色，但耳朵发红，哼，调戏成功，但也是真疼啊……这人莫不是在报仇吧？

　　但第二天早上一看，那段青紫真的消了，手也不那么痛。

　　李淮舟每天都比她起得早，他还保留着军营里的作息，甚至大早上还会出去练功，一开始林娑还担心，但是偷偷跟着去以后发现也不是太激烈的功法，只是一些慢速的拳法就不再担心，就是跟了人出去又回来，这件事好像是被他知道的，第二次就被他捉住了。

　　此刻他正在穿衣服，这间屋子太小，蜡烛的火苗被李淮舟飞起衣袂的气流吹得摇晃。他的影子层叠在墙壁上，饶是林娑睡眼惺忪也还是被吸引。

　　“天不是还没亮么？”神智恢复以后她欲盖弥彰。

　　李淮舟拿着一段麻布边缠剑鞘边答：“赶集哪有等天亮的，你不是想做个摊子么？我打听过了这片赶集的人多，不是固定的店铺都是谁早来谁得，我们早点去，就当物色位置，如何？”

　　林娑点点头，她也知道，没等他说完就起来穿外衣，这些日子她和李淮舟都是穿衣睡的，谁都没说再去买条厚些的被子。

　　收拾齐整，洗漱时院子里月婆婆的屋也亮了灯，大家各自寻活计最近到时没开始时聚得多，林娑深呼吸一口抻了抻手臂就和李五往门外走。今天赶集两个人带了四个饼一囊水，就凭现在口袋里的钱要在集市上挥霍那都不够花的，所以能省便省了。

　　李五郎人高马大，走在他身边怪有安全感的，他人挺拔，打眼就晓得这人不一般，才出门不久就看到好些人侧目。

　　林娑有点不习惯，她心里自嘲，这就是倒卖家里东西的后遗症吗？看到别人注意自己都要警惕一番，以防是府里的家丁来捉人了，不过也正是因为这样的小心她可没叫那群恶仆发现过一次。

　　“影娘，看。”李淮舟忽然靠过来一点，手拍拍她的肩膀，又给她指了指远处。

　　两个人是从村西银杏树下走到村口槐树下的，又向县城方向一直走，路上人不少但两边都是树木所以瞧不见，走出那条林道再拐个弯才能见到集市地点。林娑沿着他指着的方向远眺，这集市确实不小，而且现在人似乎就不少，灯笼疏密不一得排着，除了她走的路，其他地方也有灯笼朝着那处汇集。

　　“走吧，再快些走。”

　　李五没说话，只是紧紧跟着他，也对，自己的快些走和他正常走差不多。

　　两个人走了小半炷香的功夫终于瞧见了这大集的前面的铺子，左边是一家粮铺，右边是一家油铺，那招牌幌子显然不是临时的铺子，大概是县城里的大店过来开的，但为何要开在这条路上呢？林娑有些不解。

　　往里面走铺子就没有开头那两家大，那两家叫铺，其他的只能摊子，卖蔬菜水果的摊子最多，还有些时令的蘑菇野菜，山货也有人摆。

　　忽然，林娑瞧见一片鲜艳的红果实。

　　“小娘子好眼光，这是我们家新鲜的樱桃。”

　　“今年总觉得春气不足，没想到樱桃都上了。”林娑喜欢樱桃，圣人每年都会分些给家里，但这名贵的东西她等着是吃不到的，所以得偷。

　　不过今天就不能动手了，看看就好。

　　“老丈，两枚樱桃卖么？”李淮舟知道钱紧，但两枚尝尝鲜也可。

　　“两枚？”卖樱桃的眼睛瞪大，这是遇见什么人了，樱桃还两枚两枚的买。

　　林娑紧张地盯着卖樱桃的，最后人家摆摆手：“罢了罢了，就当开个张图，十文。”

　　眼下樱桃还没大批量上市，这老丈索价如此也正常，但十文钱能买更多的米更多的面，能吃好几天呢！

　　李淮舟从袋里摸出钱给那老丈，林娑不说话，蹲下认真地凝视每一颗樱桃，最后选了两颗最顺眼的。

　　“喏。”她小心地把樱桃在自己的领口擦了擦给他。

　　李淮舟想到樱桃的滋味喉结动了动，但是推辞：“你吃。”

　　“吃一颗和两颗差不多，一颗还能有些念想，两颗就生了贪，拿着。”林娑说完把另一颗放到嘴里，皮极薄，牙齿轻轻刮过就漫出汁水，甜里带着酸，吃完还有股香味在唇齿徘徊，刚才还在痛心价格的林娑立马觉得这价值！

　　她又偷偷看一眼李淮舟，果然，他也被这樱桃折服。

　　其实如果不是自己知道他当了玉佩补贴租房的钱，这两颗樱桃她绝对不会让的，但这人闷声不响又暗地里布施善心，不知道也就罢了，知道心里过意不去。

　　吃完樱桃，两个人精神气都足了些，林娑铆足了劲要找个合适的位置卖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