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唐横刀 初见斩秋, ...
-
温氏早有此意,不过是这几天商铺那头来了几位难缠的客人,加之交接生意与账本,也需忙碌几日。
她本想着快些理完,往后便在家中抚育幼女,等阿离再长大些,她再拾起旧事来做,不想今日院里又生了事端。
元霜离知道,阿娘并非拘泥于深闺的平庸妇人,她会说异族的语言,也能把生意打理得井井有条,带着阿离去了很多地方,每每讲起异域的山川湖海,都有滔滔不绝的趣闻。
而这深宅大院,犹如一张吃人的巨网,又有吹毛求疵的婆婆与妯娌,阿娘想必不会快活。
小姑娘鼓了鼓腮帮子,告状的心思姑且压下,摇头道:“阿娘,我乱讲的,大家都很喜欢我,也有隔壁的哥哥陪我玩。今日是我呛了祖母一句,才被罚不许晒太阳的,也不是什么大事。”
温氏扯唇,点了点女儿的小鼻子,“好啦,阿娘知道了,明日阿娘在家,给你做杏仁酪可好?”
“真的真的是真的!”元霜离蓦地想起一些不愉快的经历,上一世,她还是稚童心性,拉母亲在家陪她,便时常瞧见伯母们带着孩子过来闲谈,夹枪带棍的,阿娘总要不开心。
且三房掌管的家业可谓是边角料中的边角料,没有阿娘帮衬,爹爹应付起来也吃力。
或许多层筹码,阿爹后来也就不会……
思及此,元霜离决定劝住阿娘,她脆脆地喊道:“阿娘,你在家,江家哥哥便要害羞,不敢过来啦!”
这话听起来很幼稚,可小姑娘此时尚是孩童心性,着急忙慌,也想不出更好的说辞。
小阿离抱住娘亲的手臂,奶声奶气地求道:“阿娘求求你,我一日见不到江哥哥,我就难受,我就不开心,乌乌!”
温氏微怔然,抬手摸了摸女儿的额头,探过温度,又凝眸瞧着怀里的小团子。
三爷站在书房外,正训着一众丫鬟婆子,责备他们玩忽职守,没有看好小姐。
殊不知内宅管束空虚,大房的手早就伸到这厢来了,否则何至于任阿离一个人在院子,而无人照管?
温氏不是爱往外跑么?
元家的夫人们非要她瞧瞧,女人不顾家是个什么下场。
当得知老夫人安排阿离读书启蒙,元邵川微微蹙眉。
他家小姑娘尚且年幼,正是贪玩的年岁,又不是要求取功名的小公子,何必这么小就读书?
碧珠有意瞒下小世子钟意六小姐一事,只道:“二小姐也同小姐一道启蒙,老夫人说,大小姐像小姐这么大时,已经会背千家文了,想来对两位小姐期许颇高,才这般吩咐。”
三爷不置可否,“启蒙是大事,我看过先生,再做答复。”
碧珠汗颜:“是,三爷。”
元邵川走进书房,自妻子手中接过一团奶娃娃,抱在怀里颠了颠,“阿离,想不想阿爹?”
小姑娘跟娘亲亲近了一会儿,这一日的不开心便忘了个七七八八,她伸出肉乎乎的小手,摩挲过爹爹干净的胡茬,咯咯笑道:“想,阿爹,阿离还想吃甜莲八宝饭。”
逗得青年又是笑,又是恼,“你这贪吃的小女娃,怎的将八宝饭跟爹爹并列?”
温氏也掩唇,忍俊不禁道:“我家小阿离,小脑瓜里装的尽是好吃食。”
一家人有说有笑地走出书房,路上,三爷问女儿:“阿离,你祖奶奶想让你今年就启蒙,你觉得呢?”
“不……”元霜离自是不爱念书的,本能地就想回绝,但她不念书,阿娘就得在家陪着她,阿娘在家陪着她,就不能去帮衬阿爹了,她忙改口:“不……不敢想上学得多好玩!”
“阿离想读书。”她违心地重复一遍。
温氏与丈夫对视一眼,眼底皆露出复杂神色。
回房后,温氏从抽屉中拿出折好的一方绢帐料子,阿离窝在爹爹怀里吃鲜果,便听爹爹问她:“阿离,床帐上的血字是怎么回事?你可见着谁进了你居室?”
小姑娘张了张小手指,“我呀,阿爹,是我写的。”
“你何时会写字了?”温氏定定瞧着她,眸中惊诧,“你阿爹还没给你启蒙呢。”
元霜离迷茫地眨了眨眼睛,“不知。”
温氏叹息一声,“那阿离写的那些,是何意思?”
小姑娘垂下脑袋,仔细辨认着其上的血字。
“斩秋。”她脆生生地念出这名字,仰头望向阿娘,解释道:“好人。”
三爷问:“斩秋是谁?”
这话问得小阿离一怔,凝眸沉思片刻,语气迟疑:“记不清,好像是我的护卫。”
三爷面色凝重,他并未给女儿请过护卫,夫妻俩再次换了个眼神,皆有担忧神色。
元霜离再往下看,“四叔坏”和“三十四不赴宴”,这个她就记不清了。
小奶团子模样恹恹的,低低喃道:“想不起来了,阿娘,乌乌。”
温氏眉眼间涌起怜爱之色,担忧地摸了摸女儿的发顶,“许是沾上了哪路小仙,才会这般。罢了,阿离,若有什么不舒服,一定要跟爹娘说。”
元霜离点了点头,一双圆圆的眼睛,水亮清澈。
“不要同别人提起生病和写字的事。”温氏附耳,悄悄叮嘱她,“阿娘怕有人借此构陷于你。”
小姑娘懵懂地点头,眸中尚含了疑惑。
三爷沉默不语,片刻将她抱上书案,温氏在旁给她铺纸,研磨,又递给她一支湖笔,“阿离,娘看看,你还会写什么。”
元霜离捏着笔,沉思片刻,低头写起字来。
她落笔幼稚生疏,那笔握在小娃娃手中,动得极为缓慢。
温氏盯着墨迹,便见她写下六个字:
“元邵川,温淑华。”
仰头一脸带笑地看向爹娘,小奶团子骄傲地指了指纸上的字迹:“阿离写的对不对?”
三爷捻起纸张细看,还当真是一笔一划都没出差错,不由笑道:“难不成,咱家阿离,当真是小神童?”
自家孩子还未启蒙就会写字,做父母的自然开心,温氏嘴角含着浅浅笑意,“阿离,谁教你写的字?”
元霜离不知怎么作答,残存的记忆太少,她摇了摇头,双鬟下的朱色发带轻轻一晃。
“罢了。”三爷叹息着理好女儿的发带,叮嘱道,“娘亲的话,阿离要牢记于心,凡事万不可张扬,切忌争强好胜,我儿晓得了?”
小阿离点头:“阿爹,我记下啦!”
脆脆应下后,小女娃又觉得有趣,原来会写几个字,便被爹娘刮目相看,若是他们发现她能占生死,会卜手相,那还不得称她一声元小仙?
元小仙摊开手心,小女娃的手掌红润稚嫩,手纹浅浅,幼弱可爱。
命运在手纹中流淌,她拢作拳头,好像能将命运牢牢攥紧一般。
·
元氏夫妇并未过多诘问女儿,只是夜里独处,靠着软枕,反复琢磨此事,商量许久才熄了烛火。
小阿离睡在自己房里,夜半之时,银辉散落屋宇,天地间罩上一层流动的银色,她依稀听见屋檐上几声喵呜。
前世。
萧策奔赴前线,抗击北狄之际,委派属下护送妻子,前往朔州以南的常山郡,暂时躲避战火。
元霜离携侍女萱儿坐上前往常山的马车,马夫策马疾驰,人群让出个缺口,这才顺利出了朔州城门。
兵荒马乱,一路上皆是奔相逃难的普通百姓,好在萧策此时得势,护送她的侍卫待她态度也极好,不曾刁难。
一颗悬着的心,终于稍稍安定。
出了朔州城,她掀帘一瞧,城外秋意正浓,鹅黄深绯,草木明艳,苍穹蔚蓝高远。
元霜离扫了眼西斜的日头,又扫眼地上拖出的婆娑树影,心中咯噔一声。
东西定南北,这马车并非驶向南方,而是一路向北。
北方,乃是敌寇的阵营。
元霜离一直晓得,萧策这几年过的并不好,权谋的漩涡从未放过他,他殚精竭虑,筹谋防备,不过及笄之年,就已早生华发。
前线初战告捷,她本不必离开朔州,是帝都的党羽屡下黑手,妄图用她的性命牵制萧策。
这回又来……
她掩好车帘,给萱儿递了个眼神。
萱儿神情一肃,轻轻颔首。
两人接着小解的名义,偷偷遁逃。
然而,纵使萱儿身手不凡,两人也不敌对方刺客众多。
原来那马车只是个幌子,暗中潜伏的十几个黑衣人包抄上来,其中更有长相粗犷的北狄士兵。
萱儿身中毒箭,此时只剩她孑然一人,被黑衣刺客们围追至山崖,退后一步,就是雾霭蒙蒙的无尽深渊。
已是绝境,元霜离慢慢挪向陡峭的悬崖。
国难当头,她既已无绵薄之力,更不愿成为抗敌的累赘。
暗自咬牙,她心中一横……
倏忽——风中几道嶙峋鹤唳,箭镞穿透敌寇的胸膛,贯穿血肉的噗嗤声沉闷却清晰。
几箭过后,那躲在暗处的人终于现身,背上一弯弓,手持唐横刀。
那刀长过三尺,刀身挺直,明明身处橙黄橘绿,灿若霞色的金秋层林,可林光映在凛凛刀刃上,却泛着股暖意的冷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