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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刀鞘 不许吹笛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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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元霜离的梦里,她本就是局中人,难以一窥全貌,只看得到自己经历过的往事。
她又梦见了斩秋。
他好奇怪啊。
这次,他对她说:“不许吹笛子。”
“又为何?这可是我帮大娘捉母鸡,靠自己本事赚的笛子!”她不满地瞪着他,死死护住手中的竹笛。
斩秋喜欢抢她东西,不知什么原因。
果然,他又抽走了她的竹笛,冷冷道:“吵。”
骗人,她吹笛子时偷扫他一眼,瞧见他牵扯着嘴角,露出了抹笑。
那时她第一次瞧见他笑,讶然间,音符跟上得也慢了半拍。
往日冷肃阴霾的青年,唇畔微扬起个浅浅的弧度,轻柔似柳絮蹭过唇角,带起的微弱笑意,微弱,却瞬间柔和了眉眼,显出些鲜活的人气来,好像这时,他才是个活生生的人。
他笑起来真的很好看,似冰雪初融,山崖上散着灿芒的皎洁晶雪,清凌凌的,干干净净的,很是纯粹。
可那笑转瞬即逝,像消融的雪水一般,悄然消散,徒留缥缈的破碎感。
她心中暗暗思忖,难道斩秋也喜欢她们江南的曲子吗?
可她吹完一曲,没等来青年的夸奖,也不见他再展露笑颜,仍旧一副寡淡神情,平常口吻:“不许吹笛子。”
她……!
人在屋檐下,元霜离也只得蛰伏着,忍气吞声,整日阴奉阳违,在心底记仇,等有机会就骗他吃酸溜溜的果子泄愤。
他是个怪人,他不喝酒,也没有口欲,好吃的东西他不贪恋,难吃的他也不拒绝。
路上,元霜离想吃肉,他便给她猎鸟猎兔子,架在火上烤。
鲜美的肉滋啦啦滚下热油,香气逼人,元霜离在旁大快朵颐,啃肉嘎嘎香。
他却等放冷了再吃,那样明明不好吃。
元霜离将温热的肉递到他跟前,说一句“趁热吃呀”,本以为他照旧不会理她,或者又警告她少管他的事,然而,这次却与众不同起来。
每次她说完这一句,他竟都像收到指令一般,当真接过温热的烤肉,低头乖乖吃了起来。
这是什么?
训练有素的小狗吗?
只有命令他吃饭,他才会捧着肉动口?
元霜离不太懂,只能尊重每个人的习惯,往后每次野炊,便都要嘱咐上这么一句。
她自己都觉得啰嗦,却实在有用。
斩秋,他就那么一身黑衣,连剑鞘都是黑色,往夜色里一站,她便瞧不见他了。
他的唇,也总是泛着暗淡的白。
眼底冷沉,眼型漂亮,眼尾微微下至,明明凌厉冷肃的气质,单看眼睛,却有种说不清的无辜感。
他的世界,好似只有一种颜色,黑色,连食物都是冷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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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至天塞,此地刚受山洪侵袭,道路泥泞,碎石堆砌,马车无法前行。
灰天迷蒙,铅云低垂,尸体横陈在各处,受伤的百姓聚在一处,相互包扎着伤口。
三秋时节,本该穰穰满家,食粮盈仓,可她目之所及,尽是浮尸饿殍。
城内哀鸿遍野,苦等赈灾粮,已有几日。
他们的马匹在这群饥荒百姓眼中,是绝佳美味的肥肉。
而垂着丝绦穗子的马车,更是与周遭残垣断壁的枯败景色格格不入。
灾情使然,他们无法继续前行,却也不敢贸然停下来休整。
斩秋驱逐着马车,驶入一处酒馆客栈。
外头的民宅道路来不及修缮,可这阑珊阁却已经完成了基本的维护,至少能堪遮风挡雨,在一种枯槁惨败中,犹如鹤立鸡群。
斩秋出手阔绰,店小二笑得殷勤,一路指引者二位去了二楼客房。
元霜离心下诧异,一番打听才知,阑珊阁之所以抢修得如此之快,是因为前来巡查灾情的官员。不日将至,当地知府这才着力先为修缮,以便巡查的官老爷,能有下榻之所。
她有些疑惑,都这时候了,还顾着那些虚假的官威作甚?
店小二送客至客房门前,便告退了,展秋嘱咐他,莫要让灾民碰了他的马。
那明晃晃的唐横刀在店小二跟前一横,黑色的刀鞘泛着寒意的杀气,冷冽幽森,使人不得不不警示。
店小二点头称是。
两人住隔壁,她推门进去休息前,斩秋叫住她,声音平淡地提醒:“别善心泛滥。”
好好好,不许站河边,不许乱捡蘑菇,不许乱跑……如今又多了个不许乱发善心。
都是很生硬的命令,没有半分关切可言。
况这些命令都很幼稚,像在管束懵懂无知的孩童。
元霜离觉得这人一直拿她当傻子。
就算他是傻子,也知道此时不宜施善,不患寡而患不均的道理,她还是晓得的。
斩秋好罗嗦!
斩秋看扁她!
于是她也不满地冷哼一声,推门便要进去。
可那把刚刚吓唬了店小二的唐横刀,倏忽在她腰前一横,无比冷硬地挡住了她的去路。
盈盈细腰,皎皎纱锦,缥碧如晚玉的腰衿前,抵着他黑黢黢的刀鞘,一柔一刚,对比鲜明,便显得格外扎眼。
她有些生气了,斩秋总是这般生硬,态度强势,给人种冰冷倨傲的错觉,若是他能待她态度好些,就好了。
元霜离鼓了鼓腮帮子,抬眸看向他,秋水般的眼底映出魁梧青年的身影。
憋气半晌,她正色纠正:“你说,王妃,请不要善心泛滥。”
仍旧是江南那边绵软温柔的口音,却使出了命令人的架子。
斩秋颇为无语地睇了她一眼,替她推开门,做了个请的手势。
无聊的侍卫!
纵使斩秋警示过店小二,可夜里,还是有偷猎的饥民前来光顾。
元霜离刚要熄灯,便听见马厩之中传来一声马儿的嘶鸣,紧接着,隔壁的窗子砰地打开。
斩秋跳下去了?
她知晓他有些嗜血,担心他一时冲动把人给砍了,于是忙跑向房门,欲出去寻他。
可一开门,便见他正等在门口,昏暗的廊道之中,定定犹如一尊高大的石像,吓了她一跳。
斩秋直接扛着她就往楼下跳,他连楼梯都不走,直接蹦到了一楼。
元霜离简直被这举动吓死,失重的仓皇与惊慌,惹得她不得不蜷缩着身子,抱紧了青年的肩膀,如此近的距离,她能够嗅到他衣料上,浆洗的清淡皂角香。
但这并不妨碍她害怕。
斩秋以极快的速度冲到马厩,卜一抵达,便将她往地上一放,挡在身后,锵得一声抽出了寒光凛冽的刀刃。
那马防御力惊人,竟是几下踹翻数人,饥民们惨叫着趴在地上,佝偻着身子捂住被马蹄伤到的部位,止不住地呻吟。
店小二也闻声赶了过来,一个劲儿地道歉,说好话,和稀泥。
灾民见他魁梧凶悍,手里又拿着刀子,自是不敢造次,哭着跪下来求饶,说他们如何食不果腹,每日吃猪狗吃的麸糠,就这般还仍旧争抢不到,食不果腹,饿得吐了胆汁尔尔。
元霜离随萧策一道赈济过灾民,便驳斥:“朝廷明明下发的是粮米。”
饥民见她虽衣着朴素,却有清贵之姿,猜是哪家官爷的家眷,便似寻得个告状的档口一般,哭诉着那天赛府的府衙曹庆泽的种种罪行,明言就是他将粮换成了米,从中谋私,祸害百姓。
可元霜离又不是当官管事的,自也无法,只得劝慰:“听闻不日便有巡察使,至此监察赈灾实情。”
灾民们于是哭得愈发惨烈,高呼着同流合污,早被曹大人收买去官官相护。
灾民中有伛偻的老父,挤不出奶水喂养幼儿的母亲,被水中滚石砸断了腿的跛子……元霜离看在眼中,终究还是善意泛滥了。
回到客房,她便翻找起包袱中萧策的玉牌来。
她好歹也是个王妃,也算个皇亲国戚,面见曹庆泽,当是不难。
斩秋便站在她一丈外,在烛光昏暗的角落里守着她。
夜已深了,他本来不该出现在她房里。
可刚刚灾民见了她,斩秋觉得他们爬窗上来劫掠杀人,也不是没可能,毕竟她那么一副娇弱模样,看着就是个好对付的。
当然,他们并非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斩秋态度强硬,他把马匹也带上来了。
马头一次进到人住的屋子,一会儿咬咬桌椅,一会儿又嚼起了窗纱。
斩秋将屏风横在她床榻前,示意她睡她的,不必管他。
虽然不自在,但如今也没有其他办法,元霜离握着玉牌,拉开椅子在他对面坐下,开口道:“斩秋,我想见见曹大人,以翌王妃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