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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唢呐 不做闺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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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家学堂倒是一切顺利,许家女先生那头,小娘子们接触到了乐器,各式乐器见识到了,便要选择自己喜欢的一样,精益求精。
温氏便问女儿喜欢哪种乐器。
大家闺秀们多习琴,元奉芸便弹得一手好琴,时常为大夫人炫耀,为老夫人夸奖。
前世,元霜离弹琴也不差。
各式才艺上,她便有些朝三暮四,今日喜欢古琴,明日或许又对琵琶感兴趣。
故而她学的东西随广泛,但都只是尚可而已。
小姑娘窝在娘亲香香的怀里,思索片刻,扬起小脸,亮晶晶的杏眸闪烁着兴奋的亮光,“阿娘。”
小娘子声音软软的,甜馅汤圆一般,惹人无限怜爱。
可温氏知晓她脾性,这般拈着小嗓子撒娇,定是又想出了什么出格之举,她压下眼底的爱怜,绷直了嘴角,“嗯?”
小女娃弱弱地问:“阿离想学唢呐,行么?”
温氏:“……”
她语塞好半天,终于忍不住问她:“你学那个做什么?我竟不知你是这等喜好?”
话中并无责备意思,只是浓浓的震惊。
元霜离:“因为很威风啊,是不是呀阿娘?”
温氏并不想扼杀孩子的兴趣,但她也不曾见过哪个大家闺秀吹唢呐,那画面过分违和,她半点也想象不出。
母女俩你看着我,我看着你。
温氏一直默默宽慰自己。
这么可爱的囡囡,这么乖的乖囡,这么粉雕玉琢的小玉囡……不能凶她,不能对她说不行,她还这么小,不能否认她。
半晌,温氏终于鼓起勇气,似做了个什么重大的决定一般,启唇道:“……可以。”
“但是——”
阿离抬眸看向娘亲,便见温氏神色认真地告诉她:“但是,温柔典雅些的乐器,你也须挑件来学。”
她温言,笑呵呵地点头,“阿娘你真好,你竟然不骂我。”
温氏叹口气,摸了摸女儿的小脑袋,“同为娘说说,怎的就想学唢呐了?”
小娘子便露出个狡黠的笑来,眉眼弯弯,甜得似蜜糖,“阿离不做大家闺秀,不好。”
“怎的不好了?”温氏耐心听着女儿的想法。
小姑娘垂下眼睫,思忖片刻,答道:“不好。大姐姐很可怜。”
元府上下,所有的小娘子们最艳羡的就是大小姐。
她聪明伶俐,琴棋书画样样出彩,小小年纪,遍得长辈赞誉,举手投足间,已有名门闺秀的气度。
女儿这番话,令温氏有些讶然,“怎讲?”
阿离在榻上打了个滚,奶气道:“大姐姐学琴,是因为大伯母想让她学琴。”
“大伯母想让她学琴,是为了让她寻个好夫婿。”
小娘子懒洋洋地躺在榻上,乌黑的发散在锦被间,掰着手指与阿娘分析,“学琴是为取悦夫婿,不好。女先生说,学琴是为修身养性,阿离就想学自己喜欢的。”
温氏却不知女儿有这般悟性,震惊许久,晃了晃床上躺着的小懒猫,“阿离,这话不要同外人去讲。”
阿离点头:“遵命,阿娘。”
“你怎会想到这些?”温氏压低声音问,已经意识到女儿绝非寻常稚童,倒像是没喝孟婆汤便过来转生的小灵童。
元霜离也不知该如何解释,说她重生了吧,多数事情她还记不清,说没重生吧,她还零星记得一些。
于是她嘻嘻一笑,扑进阿娘的怀里,“阿娘教得好,阿娘……”
她想说,阿娘为了守着她,放弃了自己喜欢的事,将自己关在宅院里,她很抱歉。
可此时,她又没有法子解决这苦恼。
温氏抱着自家粉团子,低头亲了亲她肉嘟嘟的脸颊。
喵——
屋檐上窸窣几声,是猫自屋顶跳下的声音。
元霜离一怔,拉着娘亲的衣袖求道:“阿娘,是桃酥,饿饿,桃酥想吃小鱼干。”
温氏笑着戳了戳她的小鼻子,“可是那只狸奴?你给人家取了名字?”
元霜离应:“是小柿子的猫,经常跑到我院子里。”
温氏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
好呢,阿离心想,世子的名声已经开始差了,就因为那只黑犬。
幸而今日她告知他此时,想必等明日他澄清了,大家便又会很喜欢他了吧?
“既是世子的猫,阿离就别乱碰了,也别去投喂,可好?”温氏劝导着女儿。
阿离皱了皱眸子,“咪咪很怕人,不给我摸。阿娘,我们不给它喂小鱼干吗?”
温氏缓缓摇头,态度很坚决。
阿离是个穷小孩,她没钱,也没小鱼干,只得委屈地答应了。
左右是世子的猫,她若想碰,也应当问过世子。
没错。
“快睡快睡,睡醒了,就能看见阿离的唢呐了。”小小一团棉花缩进被中,自己哄着自己,逗得温氏忍俊不禁。
“好,阿离最乖了。”妇人轻拍着那小团,给女儿哼着摇篮曲。
伴着母亲的香气,她安然如梦,梦里,前世的种种复又浮现眼前。
·
前世。
朔方的叶子染上嫩黄绯红之时,杀手斩秋接到一份任命。
堂前,世叔掩帕咳嗽着,面色苍白如纸,同样苍白的手帕上,落了刺目的猩红。
男子形容虚弱,容颜却温润淡雅,清素似三秋白菊,他哑声道:“斩秋,虽然你我与皇室不共戴天,可此番……事关大邺国运,党派之争,不该波及无辜百姓,况朔方本是你父亲……咳咳咳!”
世叔咳了许久,枯槁的手指如枯瘦的冬竹,他饮茶顺气,片刻,温声沉吟:“先护下翌王妃,但且扣下,事后我与你联系。”
堂前的黑衣青年闻言,先是沉默,后微蹙起了一双好看的眉眼。
他是杀手,善开膛破肚,封喉挖眼,做的,从来也都是取人性命之事。
杀人对他而言,简捷、轻快,无论防守多么严苛,关系多么复杂,只要他惦记上一颗砰砰跳动的心脏,总会诡谲地取回掌间把玩。
堂前的银杏叶子迎风舒展,明亮的鹅黄色如卖力扑闪的小折扇。
人命脆弱,护人性命,麻烦。
保护个女人,更麻烦。
保护皇族的女人,麻烦至极。
纵使心中嫌弃这个任务,斩秋也不曾违背世叔,只简洁地回应了一句:“是。”
而后提刀纵马,连夜奔赴,赶到翌王府邸时,只看见东倒西歪的尸首。
显然,已有人快他一步,劫走了王妃。
青年熟络地扒拉着护卫的尸首,不消片刻,便在头目怀里寻到份手书,手书染了血迹,盖住些许笔墨。
他将手书收入怀中,往北地策马而去。
守在朔方古道的高耸松木之上,等待护送王妃的车队。
斩秋没想到,他第一个要保护的人,是个退到崖边打算自尽之人。
等他一刀刀将歹人斩尽杀绝,故意用手上的血迹,抹去手书上护卫名讳,丢给她看,这尊贵的王妃才终于被他骗下了悬崖。
每每完成委任,他都会取下猎物的某个器官,作为信物向世叔交差。
至于取什么,便全凭他心情。
耳鼻喉唇,手指内脏,任他挑选。
可这回,他接到的任命是护送。
既然是护送,他就不能伤她。
熟稔地割下耳朵,他将耳朵收入囊中,上下扫她一眼。
确实生了一副需要人保护的样子,娇小纤弱,清素皎滟,发丝跑乱了,眸底闪动着凄楚可怜的泪意。
凝脂的颈,香汗未干,一侧的动脉,随紧张的呼吸一道起伏,那么纤细,玉似的柔白,他拿刀鞘敲一敲,就断了。
斩秋收回视线,压制住割下什么的想法,只抬手摘下了她的耳坠。
“夫人,这个予我做信物吧,我好朝上头交差。”
只这一个极为友善的举动,就将她吓得浑身颤栗,瞪大了那双漂亮眉眼,一个劲儿地抖,抖得另一侧的耳坠也跟着轻晃。
那仓皇又无措的模样,像极了被野猫堵在角落的小鼠。
斩秋忽而觉得她很像一个故人。
血沾在玉珰上,有一抹蹭上了她柔软的耳垂。
·
斩秋有时候,很不懂她。
她的眼泪似格外多,噼里啪啦,砸在泥土中,似要灌溉幼苗催成参天大树一般。
缘是她注重仪式感,打仗死人那般寻常,她偏生又挖坑又立碑,硬是要将她的侍女好生安葬,才肯离开。
一边挖坑一边乌乌哭泣,模样足够滑稽,他冷眼瞧着,莫名有种幸灾乐祸的快感。
此等无用之事,是她一厢情愿,他只负责护送她,并不负责服侍她,因此冷眼旁观,也便理直气壮。
鼠鼠挖坑,真的一模一样。
他本以为她坟前哭哭就得了,结果车上还在哭。
女人哭起来,着实惹人心烦。
他有病,脾气也不好,便凶她一句,令她噤声。
她当真噤了声。
他自是理所当然地以为她止住了泪意,结果一掀车帘,便撞进她那泪意滢滢的眸子。
尊贵的王妃咬着唇瓣,哭得悄无声息,似极力憋着声音,将小脸憋得涨红,眼睑与鼻尖似抹了薄薄的胭脂,漾出娇嫩的绯红。
斩秋与她对视几刹,转身放下了车帘。
他有些困惑。
她哪来这么多眼泪?
望着前头的漫漫长路,斩秋只觉得麻烦,若是明日就能抵达帝都便好了,他也好早日卸下这个花瓶,免得路上磕了碰了,又要哭哭啼啼。
那时斩秋做梦也没有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会嫌赶往帝都的路程太短,会意犹未尽地回味着过往,不肯放她回去,用尽卑劣手段囚困她在身旁,甚至在她夫君的眼皮底下,拐她与他错过。
萌生偷走她这个想法,究竟是在何时,斩秋不得而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