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深深深处》薄纸文刀

59、深红乱码

　　漫长而不见日光的深空旅行让艾斯看上去很苍白，他有一头柔软微卷的黑发，精致而不女气的五官，眼尾还有一颗细小的黑痣，看上去安静而听话。

　　但是简正雅也清楚，艾斯只是看上去如此罢了。

　　艾斯抬头直视简正雅，道：“工作没有困难。但我想知道，为什么派出探测器这样的事，没人通知我参与讨论。如果是因为我级别不够，请明确告知；如果不是，希望以后能同步消息。”

　　简正雅暗暗叹了口气，他伸手向前摊开，道：“你拥有权限，想要得知消息向归乡查询便是。你太专注于异种安置区，而忽视外界的消息了。”

　　“为什么不向我或是向归乡求助呢？只为自己而活，会走进绝路的。”

　　明明研究室明亮而宽阔，艾斯却感觉到一股压迫和窒息感。

　　在几乎凝固的沉默中，艾斯轻轻的“嗯”了一声。

　　“那份液体……我期望可以参与到研究中去，有什么情况请让归乡及时通知我。”

　　说完，艾斯终于是坐不住了，他站起身，道：“没有其他事，我就先回去了。”

　　艾斯迈步向外走时，简正雅叫住了他。

　　“艾斯。”

　　艾斯脚步一顿。

　　“别太为难自己。”

　　艾斯大步离开了研究室，走在飞船空洞的走廊内，他才发觉自己竟然一直咬着牙关。

　　向外界求助？

　　可是……向外界求助，难道不就等于将处置自己的权力交给了外界吗？

　　艾斯不由得再次想起了在第四区的那个晚上。

　　他和一群“小伙伴”一起来到正在开发中的区域玩游戏，天黑之时，那些人却都消失不见了。

　　只留下他一个人，站在那些尚未安装完成的粗大、冰冷的器械之间，在黑暗的迷宫里徘徊不已。

　　当时还不到十岁的艾斯被恐惧和惶惑攥住，他寻觅了其他人很久很久，直到他确信没有一个“同伴”等他。

　　他没有说什么，只是默默点开手环，让小蓝打开这片区域的地图，跟着导航一个人走回了研究所。

　　夜晚和白日不同，独行和在群体之中也不同，晚上的景物仿佛都蒙上了恐怖的滤镜，一切都那么陌生。

　　但他还是顺利地回到了研究所，研究所内的大人也不奇怪为什么他这么晚了竟然一个人回来。

　　他们知道艾斯是个聪明且独立的孩子，他能照顾好自己，能够不给其他人添麻烦，能够解决自己碰见的问题，只要他还能安全回研究所，那就没什么好去深究了。

　　渐渐的，艾斯就明白，对任何人心生期待都是危险的，那相当于将自己置身于对面的刀口之下，任由对面一念决定自己的生死。

　　一想到会落入那样的境地，那就从一开始不要对任何事抱有期待就好了。

　　所有遇见的问题他都可以处理，他都能够解决，不需要任何人的照顾和帮助。

　　他已经抱着这样的信念一路走到了这里，简正雅却说“不要为难自己”？

　　艾斯的手不自觉地握紧，同时心里升起了浓浓的无力感。

　　被看穿了。

　　他就知道，师兄和他完全不同。

　　那个导师口里“完美的、智性的领导者”，那个30岁不到就成为回归者号船长、拥有堪称的传奇履历、利用好了一切资源、永远只做对的选择的人……

　　另一边，思乡操作者机器人将分离出的液体放入了光谱分析仪，很快分析仪运作起来……

　　深空中，回归者号安置既定路线逐渐接近那颗黯淡的深红色星球……

　　就在这时，星球整个扭曲了一瞬间，下一瞬又恢复了正常。

　　艾斯前进的脚步刚刚落下，忽然周围的灯闪了一下，紧接着骤然熄灭。

　　什么？

　　被打断了思绪的艾斯瞬间紧绷起来。

　　他凭借本能迅速后退贴在了走廊的墙壁上，随后点亮手环向着左右两边照明。

　　黑暗、冰冷、安静……

　　走廊里的照明完全中断，应急灯没有亮起，警报也没有响起。

　　艾斯瞬间像是被扔进了黑暗安静的真空中。

　　确认没有其他异常，艾斯点击手环想要联系归乡和简正雅，然而光脑却像是卡死在了唤起界面，完全没有响应。

　　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呢？

　　就算是主能源出了问题，也会切换到备用能源，就算主AI归乡出了什么故障，也有次一级权限的AI接手。

　　飞船理论上就不可能陷入这样静默黑暗的状态中。

　　艾斯皱紧了眉头，他借着手环的光亮，依照着记忆中的线路调头往研究室走去。

　　走到研究室门口，他发现研究室的自动门因为断电自行锁死，没有钥匙没法打开。

　　艾斯只能等在这里。

　　大概又一分钟过去，飞船内的照明和信号恢复了，艾斯眼前的自动门打开，他立刻冲了进去。

　　“师兄！”艾斯焦急地看向简正雅。

　　简正雅此时的神情严肃而冷漠，他皱着眉，道：“思乡消失了。”

　　什么？

　　艾斯一时无法理解简正雅在说些什么。

　　很快，之前离去的研究员和主管们赶回了研究室。

　　简正雅点了点面前的屏幕，那块虚拟屏幕被被满屏深红色的乱码所侵占，不断闪烁变幻的红色乱码根本无法解析。

　　简正雅只能强行关掉页面，他的脸色越发冰冷。

　　“思乡消失了。”他当着众人的面，再次重复了这个结论。

　　“消失了？这怎么可能？”虞飞语惊讶到了极点。

　　艾斯也在不断思考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作为飞船本地部署的主AI，思乡存储在飞船的主光脑内，那里有着整个飞船的最高密级，就算是简正雅不经过多重验证也无法轻易更改。

　　怎么可能有人能这么轻易地侵入光脑，让思乡“消失”？

　　深空里又没有网络，又没有信号，谁能凭空做到？

　　难道是飞船起飞前主光脑内就有潜伏的病毒吗？

　　这也不可能。

　　简正雅这样的完美主义者，对主光脑有着绝对的控制权，连思乡都是他亲手部署的，如果有潜伏的病毒他怎么可能发现不了。

　　能做到让思乡凭空消失，除非是科技高于他们几个层级的文明或是神明才能做到的事。

　　“等等，刚刚的断电是思乡消失所导致的，还是断电导致的思乡消失？”安全主管宁素一针见血地问道。

　　简正雅调出了控制面板，他面前堆积的各种指令面板已经到了看不清的地步。

　　刚刚的断电对飞船的各处都造成了影响，没有思乡这些指令全部需要他来处理。

　　简正雅却能能有条不紊地根据优先级手动输入指令，且还有余裕心分二用关注现场的讨论。

　　“根据排查，是同时发生的。”简正雅如此回答道。

　　那会是为什么呢？

　　艾斯的脑海里闪过了置于玻璃罐中的那份深红色液体。

　　“样本！”艾斯忽然开口道。

　　在他开口的瞬间，简正雅的手也顿住了，他抬头看了一眼艾斯。

　　“也许你是对的，问题或许来自这里。”

　　简正雅放大了屏幕，那上面是正对着光谱分析仪的监控。

　　分析仪给出的结果并不是在场研究员都熟悉的数据，而是一片深红色意义不明的混乱符号。

　　这无疑让在场众人都联想到了刚刚简正雅想要唤起思乡时出现的满屏红色乱码……

　　“果然……”艾斯喃喃道，“分析出来的数据反向污染了思乡，进而废掉了整个飞船的网络。”

　　王嘉焦躁地抖动着腿，不敢置信道：“一份样品的分析数据能反向污染AI，这简直……闻所未闻。”

　　简正雅放下手，对众人道：“被分割出去的样本稍后我会手动操纵机器人回收，再次上调样本的密级，任何人包括我在内不允许擅自接触。”

　　“重新评估是否还要按照原定计划降落深红星。”

　　“事已至此，我们能带回样本，也算是完成了任务目标。”

　　一直沉默不语的后勤主管蕾妮这时开口，道：“这恐怕不行，船长先生，我不是想质疑你的决定，但是我想提醒你一下我们出发前第四区发出的指令。”

　　“哪怕没有样本，我们也必须在深红星完成登陆，这涉及到疆域问题。”

　　“不然我们以后恐怕取得不了联邦的深空科考支持，甚至重则会被问责。”

　　按照星际大航海时代留下的法则，第一艘登陆的飞船享有在该星球的一切优先权。

　　他们不是私人飞船，而是被联邦第四区派出的科考船，他们登陆深红星就意味着深红星将归属于第四区。

　　如果他们好不容易靠近了深红星却没有登陆，他们以后就别想取得联邦官方的支持了。

　　这对在场的众人而言，都不可接受。

　　“反正就还剩不到三天，”王嘉在一旁提议道，“我们先封存样本不进行任何分析，登陆后就立刻启程返回。”

　　“唯一的风险就是失去主AI，降落和起飞都要手动操纵……”

　　王嘉不由得暗暗看向简正雅和宁素。

　　宁素在一旁冷冷道：“这你放心，我们的船长无所不能。”

　　简正雅环视一圈，一锤定音：“那么，登陆安置原计划完成，样品禁止接触和研究，解散。”

　　结束了会议，艾斯没有回休息室，而是先去了自己负责的异种安置区。

　　这里的自动温度和湿度调节失效了，他手动重新设定好了参数。

　　能够被带上飞船的异种们都不是什么脆弱的小东西，短时间的环境维护掉线没有带来什么影响。

　　回到休息室后，艾斯点开手环，正想唤起小蓝，却发现……

　　原本是一团不断散开又旋转重聚的蓝色光团的小蓝，如今却变成了一团不断旋转涌动的深红色漩涡。

　　艾斯点开对话框，发现过往的交流记录此时全部被深红色的乱码所覆盖。

　　云记录和本地的备份数据全部都一样变成了深红色的乱码。

　　艾斯盯着那团深红色的漩涡看了很久……

　　那个虚假的、模式化的陪伴者也消失了。

　　一种极致的空虚和茫然，塞满了艾斯的肺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