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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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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个难以入眠的暴雨夜。
道道雨线犹如上天垂落的泪痕,摇曳不定的烛火透过玻璃窗渗出湿漉漉的光。
巴尔克院长吩咐妥当后,负责奥尔菲斯餐食安排的瓦尔莱塔便离开了。在昏暗的房间中,谨慎将刚刚用过的五颜六色的瓶瓶罐罐按照数字清点,码放整齐,轻缓地关上立柜柜门。他屏息凝神,直至黑色的沉锁扣上,方才松口气,缓缓坐回原位。
他终于能安心睡觉了。
“总觉得少了什么…”
风驰电卷,乍然一股寒风涌进巴尔克院长的办公室,满桌文页胡乱翻飞。在蜡烛烛台即将被吹翻之际,巴尔克院长急忙扶稳,避免烧坏了地上的文件。
烛火已灭,办公室陷入浓稠的黑暗,只有窗外的闪电能带来转瞬即逝的光亮。
狂风袭地巴尔克院长往后倒,他颤巍巍地关上窗户,立好插销。房间重回死寂,他伏在地毯上,摸索掉落的火柴。
巴尔克院长刚碰到火柴盒,火柴盒竟奇异的变动位置,再次往前伸手,火柴盒还是“往后退”。
骤不及防间,让人心悸的冬雷和破碎的玻璃窗一同炸响耳边,层层叠叠的黑云里没有蓝电劈下,窗前却闪过惨白的银光。
“不速之客”轻掸开衣肩上的玻璃碎渣,他的身影随着忽明忽暗的电光,一会儿出现,一会儿消失。巴尔克注意到他握着手中的纤薄的短刀,正一步步靠近自己。
“班恩!裘克!”巴尔克院长又惊又怒,“人呢?——”
除了一阵阵的闷雷以外,没有活人向他回应半点声响。
巴尔克院长缓过神,步履急促地退后,试图冲出大门,还没挨到门把手,便撞到身后之人。
“你?!你不是在那里?——”巴尔克院长先指了指身后墨发如瀑的男子,接着震惊地回头看向窗口,地面上四溅的玻璃碎片映射出窗边青年暴躁的一举一动。
谢必安清俊的脸上没有目睹猎物被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戏谑,他眸光如月泽明亮,光华流转间,显露几分暗藏的城府。
“院长,这是你的火柴盒。”
一个小小的火柴盒,经过一只没有温度的手客气的塞进了巴尔克院长的掌心。
巴尔克院长镇定地打量二人,这两张相似的脸如果不是因为气质上大相径庭,他还真分不出来。
“你们是谁?…”巴尔克院长没有抓稳潮湿的火柴盒,还试图跑出门
“少废话,把奈布.萨贝达给我交出来!”范无咎二话不说冲过来单手拽起巴尔克的后衣领,拧紧眉心,“别想着报菜名,你的手下都被药晕了。”
“你们和奈布.萨贝达一伙的?”
“我让你少废话——!”
巴尔克和范无咎针尖对麦芒时,瓦尔莱塔的声音突兀的在走廊响起。
“院长?是您房里玻璃碎了吗?”
“…”
谢必安和范无咎对视一眼,二人互相点头,范无咎亲手开鞘递来一把锋利的唐刀,谢必安拿着它往门口一挪。
“哥,这好像是个…?”
“什么?”
“好像是个改造人…?”
谢必安玩味地警惕起来,问向范无咎:
“嗯?改造人?”
“仰趟在推车上,四肢用的是钢材?”范无咎从猫眼中仔细观察,像是发现到不得了的东西,咬字清晰,“没有手脚。”
“好办,她要是开门,杀了。”
谢必安没想到云淡风轻吐出的这句话,会让身边的巴尔克院长激动地大喊,心下暗道不好,还没来得及捂嘴,巴尔克抢先一步道:
“瓦尔莱塔,不是我房里的动静…我刚准备休息…你快回去吧…”
“可是我分明…”
“你还不困吗?快回去躺着吧,我要睡了。”
“好的,院长晚安。”
滚轮在地面碾过的声音越来越远,直至无声,巴尔克院长才颓然的坐在地上。
谢必安能察觉出巴尔克院长不是无情无义之人,恢复回温润如玉的微笑,向被范无咎紧紧抓住后衣领的巴尔克院长作揖行礼。
“夜安,巴尔克院长,今晚到此登门拜访,属实叨扰,前几日我托人周转送信至此,不知为何始终…杳无音讯?”
对于那些信件只匆匆扫了几眼的巴尔克院长来说,这个问题着实把他问住了。
“想必是信件上未仔细署名…在下姓范名无咎,道上称我为‘七爷’,这位是我的胞弟谢必安,人称‘八爷’。”
巴尔克院长多年身居在此,对外界或许有过耳闻,但消息还没能灵通到清楚外界哪个地界轮到谁再称王了。
“我不知道你们说的什么…你们要找萨贝达?”
“是的。”
“为什么?”
范无咎的声线低沉阴冷,气势强横的直视巴尔克院长,一字一句的说:
“我哥问你话,你只需要回答。”
“我不可能把人不明不白的交出去。”
“我可以让你交出来——!”
谢必安有些好笑他这样的举动,微微抬手,轻松将范无咎的发颤的刀柄按回鞘内,偏头悄声在他耳边低语。
“别忘了少主交代的话。”
“…是。”
“巴尔克院长,半夜闯来确实是我们的不对,不过我们是要事在身,我们在半个月前寄信到此,信…该不会还没打开吧?”
巴尔克院长只能实话实说:
“你说的没错…”
“无伤大雅…”谢必安半拖半扶的摁着巴尔克院长到软凳上,“现在我们重复一遍,院长你得好好听进去…”
范无咎不自在的将事情的起因娓娓道来:
“奈布.萨贝达,在一年前刺杀我们家少主失败后跳窗逃跑,还偷走了秘宝‘赛牵机’,现在少主躺在病床上生命垂危,我们花了些功夫找到了给奈布.萨贝达作伪证的医生,才查出来他来到这里逃难!真真是狼心狗肺,连亲娘都不管了。”
“无咎——”谢必安略为严肃地打断了范无咎,对巴尔克院长继续说,“我胞弟说的都是大概,具体的还需找到萨贝达对峙。”
“我明白了…”巴尔克院长沉吟道。
……
风雨交加,山林为之折腰,滚滚不尽的黑天间裂开一道口子,降下的亮光让刺醒了特蕾西。
这一瞬,她以为是白昼;过一会,才缓神原来是闪电。
由于伊莱不对劲,特蕾西便还回了他给自己用作遮挡的床单,现在床前挂着的是她自己晾了三天还潮湿的工装服。
特蕾西不想干活的时候因为太困而没力气,强制自己快速入睡,结果巨大的雷声震地她头皮发麻,她猛地往被窝里缩,偷偷往外瞄,害怕是球形闪电入室。
球状闪电在特大雷暴天气会出现,碰到物体爆炸,碰到人几乎了结的比焦炭还要脆烂…
特蕾西胆战心惊,继续往被窝下钻,无意间掉了个头。和她共在下铺,隔壁床的卡尔也被惊醒,不过他似乎醒的更早,和特蕾西对视一眼,从对方眼中确认了疑惑和愣神。
卡尔竖起食指,放于唇边,轻轻地摇头。
特蕾西偏头环视一圈,奈布的床位早已空无一人。
一大早洗漱完,诺顿.坎贝尔主动提出要和“鹿头”一行人前往北边修缮铁轨。出发前,他远远就注意到玛丽的侄子——克雷伯格,着急从后廊绕到书房,不一会儿,悦耳动听的钢琴曲响起,缓解了警笛的尖锐声。
特蕾西忍不住将注意力转向这首曲子,不过曲子没多久便停止了弹奏。
第一次修缮铁路,专业活轮不到他们这些少年犯干。他们先在“鹿头”那领上一大桶“防锈油”,听从安排分别去往八个区域涂刷。
特蕾西挽起袖口,她可不想这身衣服没穿几天给弄脏了。欠欠地卢卡凑近特蕾西,歪头向她打赌:
“肯定是我先刷完。”
特蕾西觉得这很无聊,没兴趣地哼了一声:
“哦。”
卢卡.巴尔萨来了兴致,单跪在特蕾西铁轨对面刷油,两公里这个数字对他来说不算什么,被特蕾西面无表情的一激,快速地往前刷油往前,乱糊一通。
“真幼稚…”
特蕾西没有过多的词汇来形容卢卡了。她用刷子在铁轨上仔细刷涂,她联想到相关的知识——大部分的铁轨更需要频繁维护的防腐枕木作为支撑基座,铁轨实际上是“钢轨”,或者称为“高锰钢轨”,现在是涂防锈油,也许一两个月之后会安排他们去砍树。
中途监工的“鹿头”被惊动,立即丢下他们在原地,飞似的去追什么去了。
特蕾西望向“鹿头”渐渐消失在远方的紫绿色的山林中,陷入幻想,她很想撂挑子逃跑,如果能知道这附近哪儿才没有冷不丁放着捕兽夹的话……
诺顿紧盯“鹿头”离开的方向,大约过了十几分钟,他才敢一步步往特蕾西这走。
“特蕾西…”
“啊!啊?…”特蕾西正在判断不远处的灌木丛,诺顿忽地闪在她身侧,她的疑惑溢于言表,“有什么事情吗?”
诺顿抓过特蕾西的手,他本来从事多年的力气活,这一抓对他来说或许足够轻,但特蕾西惊地下意识只想挣脱,诺顿怕她误会引起是非,率先一张纸币塞到了她手里。
“这是…?”
“你帮我看看这钱上写了什么?可以吗?”
“…没问题。”
特蕾西缩成小小一团,扫过每一行字都严谨至极。没过多久,诺顿发觉特蕾西表情渐渐变得微妙,她顿了顿,还是直说:
“这钱你是从哪儿摸来的吧…”
“是…我捡到的,”诺顿扯了下唇角,“怎么了?”
过了好半响,特蕾西悄悄观察“鹿头”消失的那片山林,“鹿头”没有再现身,周围一同修缮铁路的“同学”也隔的十分远。她快速把钱折成小正方形,递给诺顿。
“这钱上的曲子是今天早上的钢琴曲……”
“…”
不用特蕾西说的再清楚,诺顿知道这消息后,顿时心悬,在无法抑制的不安中,慢慢地起身。
“你昨天问我认识多少字,是为了这个吗?”
“嗯…算是吧…”诺顿快速反应过来,“我这儿还有本书。”
——连这都能捡到?
特蕾西没有明说,她不知是诺顿还在犹豫,还是没带书,于是继续专心刷防锈油。
诺顿不禁担心,那个克雷伯格如果找玛丽说起这件事,诺顿还能实话实说借错了书。他真庆幸把这本破破烂烂的书一同带了回来,到时候原封不动还回去,自己还能凭借书的内容解释一下…
“特蕾西,麻烦你了。”
一本黑色的、掂量着可以说是没什么重量的书放在地上。
特蕾西连书皮还没翻开,诺顿忽地溜走,“鹿头”的吼声由远及近,她急匆匆把书装进体制服内,低头装作无事发生。
大概在下午放风环节,特蕾西才找到机会翻译这本书。貌似今天巴尔克院长想到了好点子来折磨少年犯,他先用奈布.萨贝达作小白鼠进行实验,她一天下来快结束都没见到奈布的影子。
好处是看守他们的监管官换班时间间隔的更长。她动作轻柔地翻开这本诺顿“捡来”的书。书的封面上凝结着黑色的东西,摸起来是一团一团,薄薄的硬块。起初特雷西以为这是封皮的颜色,实际上,从扉页夹层来看,这本书最开始是黄色的。
诺顿有意无意的徘徊在她附近,见她一脸嫌弃的表情,便着急地晃到她身边,问道:
“写的什么?”
“很长一串…”
“你先说说看。”
特蕾西让诺顿自己翻开书,再顺着字行向他解答:
“在数百年前,一颗漆黑的陨石带着黑色的菌株降临人间,感染、坏死、腐烂…无数人类前赴后继的用自己渺小的生命试图力挽狂澜,可都如飞蛾扑火般死于那个‘黑洞’。然而,凡人们还妄图拯救这一切的行为,并不是白白浪费性命,他们为真正能够留续生命之源的人类争取到了时间。三位不知从何而来的领导者,指引仅存的人类逃向还未沦陷的地域。剩下来的人类,有的攀于雪山建造新城,有的隐匿山林重新避世,有的则远居在更远的边陲地带,靠海而生——”
“稍等——”诺顿消化不了这么一长串的内容,“能长话短说吗,我怕来不及。”
“讲的是一群人他们所在的世界濒临末日,即将毁灭,他们…嗯…牺牲了很多人,病毒害了很多人…”
“就这些?”
“是很久以前的历史。”
“还是谢谢你,特蕾西,这就足够了。”
“我想我没帮上什么大忙…”
诺顿向她礼貌的道谢,把书藏进怀里,拉上拉链离开了。
放风环节结束,集体进餐时间紧接而来。
玛格丽特搀扶海伦娜来到医务室门口,医务室有两间,第1间是海伦娜先前来过的病房,此时房门紧锁,里面还有人窃窃私语。玛格丽特思索片刻,引着海伦娜进了第二间房。
“谢谢你…等会集合了,玛格丽特你快走吧。”
“你注意身体,美智子要是没找到你,你大点声让她来接你。”
“嗯嗯!”
海伦娜能听声辨位,她知道玛格丽特在门口了,抬手往她的位置挥手,直到手都有点发酸,海伦娜方才依依不舍的躺回床上。
身处虚无的世界,在寂静的某个角落里,刻刀刮过木材发出的声音平稳且舒缓。海伦娜这次不在害怕,即使目之所及,一片黑暗,她仍旧友善的向声音的来源张望。
“还是你吗…?”海伦娜边说边掏出毛衣口袋里的半身像,“谢谢你!我很喜欢!”
那个人没有回应海伦娜,刻刀下手的动作倒是加重了。
海伦娜不在意没被理会,困意袭来,她扯了扯被子盖住肩膀。
过了好一阵,脚踝难以忍受的肿痛让海伦娜辗转难眠。美智子小姐没有来,她觉得疼痛加以困倦,真是最折磨的刑法,每次即将入睡时,痛觉就会撕开美梦的幕布。
又过了很久很久,海伦娜的意识渐渐模糊,美智子小姐的声音终于响起,她微微张了张口,可什么话也说不出口,慢慢地掉进一个无边无际的黑洞。
今天下午轮到玛尔塔和菲欧娜来接医务室2号间接海伦娜,她们刚到门前,奈布.萨贝达就从1号间和他们擦肩而过。虽然她们和奈布离得极近,不过美智子隔在中间,挡住了奈布投向她们的目光。
菲欧娜率先推开2号间,在几乎没有外界光线的房间里,第一眼见到的是一名坐在轮椅上的少女。
她的年纪目测竟然比教化院大部分少年犯的脸还要稚嫩。不过她的脸只让菲欧娜看了几秒,便刻意隐于黑暗的角落。
玛尔塔招呼了菲欧娜一声,二人便一前一后抱住海伦娜,小心将她放躺在另外一个空轮椅上出门。
临走前,菲欧娜回头带上门时,再次望向那名少女。
房间内部没有光,现在正是傍晚,暗淡的余晖从门口投进,少女大部分身子都藏在阴影中,而那两只手的手背上的伤痕密布,一直往袖口内的肌肤延伸。
“东西掉了?”
推着海伦娜刚回寝室的玛尔塔注意到了什么,低头往轮椅下方探去,一个小小的木头半身像在地面上滚动。
“好像是从海伦娜兜里掉出来的。”
“嗯?”
玛尔塔打眼一瞧,玛格丽特好奇地蹦过来跟着打量,惊呼:
“诶?这次雕的是表情难受的海伦娜?”
菲欧娜想起那张花骨朵般青涩脸庞,忍不住感到有趣。
花骨朵尚未绽放,就已以伤痕作为自己的尖刺。
这一夜归于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