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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日 ...

  •   卡尔是被上床的奈布拍醒的。
      今夜月色明朗,黑沉沉的宿舍里,他感觉眼前有什么在晃动,睁开眼半晌才看清奈布半蹲在他床前,眼都不眨地盯着他。
      “…”
      “…”
      卡尔没有过多流露出困惑的表情,翻身面对墙壁,背对奈布。宿舍中没有半点声响,奈布见叫醒卡尔后,重新爬回床上。
      奈布还没有到容忍不了呼吸声难以入睡的程度,他是被卡尔的喊声惊醒,起初以为是卡尔的梦话,可吐字十分清晰,下床弄醒对方后,卡尔似乎又一副惊醒的模样。
      在梦里?他要亲手为谁送葬?
      奈布打了个哈欠,不多想下床那位没来由的梦话了。
      醒来容易入睡难,奈布的神志在清醒与昏沉中徘徊,在他隐约感到天色渐明时,却难以控制的想昏睡过去。
      第二道警铃响起,诺顿赶紧站在第一位,特蕾西在他后面,伊莱踱步跟在特蕾西身后,中间故意空出很大一块地方。
      卢卡还在玩小虫子。一边玩弄衣服上不知名的小虫,一边排到伊莱侧后方,玩着玩着一不小心虫子弹到了伊莱身上。
      伊莱轻抚衣摆,小虫子掉在地上。卢卡弯腰刚想去抓,小虫子便被伊莱快速一脚踩死,地上仅留下小小的血点。
      卢卡捂住头,冲伊莱哀嚎:
      “你不应该我的宠物弄死。”
      伊莱转回身去,在他所发出的奇怪的笑声中,含糊地夹杂着玩味的话语。
      “您应该有别的爱好。”
      卢卡掩面,语气浮夸地的哀悼,双手掩面,特蕾西从卢卡的指缝中隐约瞥见他冷漠的眼神。
      “我们的爱好不是一样的吗?”
      特蕾西没听懂他们在说什么。
      奈布出奇的没有在他俩的交谈声中醒来,比他先醒的是下床的卡尔,他捂头,一副没睡好神志不清的状态。
      卡尔排在伊莱空出来的前位。
      特蕾西踮起脚,心中犹豫要不要叫醒奈布,她害怕连坐制带来的惩罚,又担心奈布“冲动易怒”的性格,刚想喊什么,思量了半天,还是闭上了嘴。
      今天值班的是杰克,诺顿能听出来他的脚步声。
      “小丑”的脚步声沉重且急促,那条钢制的假腿“哒哒哒”的作响;“鹿头”的脚步声稳而快速,他的厚斗篷摩挲的声音比脚步声还要大;约瑟夫和杰克的脚步声是最好辨认的,前者喜欢穿粗高跟的长靴,后者喜欢平底的皮鞋。
      杰克从2-58过来开门,第一眼看到身高几乎和他持平的诺顿,挑了挑眉,诺顿有自知之明,主动挪动位置,杰克往他身后望,眼睛敏锐的从这一张张脸上扫过。
      警惕、恐惧、困觉…似乎少了什么?
      奈布还在梦魇,一阵寒凉清醒了他的头脑,一睁眼,发觉是杰克掀开了他的被子,笑吟吟地注视他。
      “以后都需要为您提供叫醒服务吗?”
      “走开。”
      奈布不耐烦地扯开杰克放在棉被上的手,从床上下来,杰克却还是没有转移视线。
      奈布没有穿上衣,背后一道从左肩头划到右下腰的伤口袒露在空气里,下床才把衣服套在身上。
      “奈布.萨贝达,你现在站在特蕾西.列兹尼克前面。诺顿.坎贝尔,你站在最后。”
      约瑟夫正守在楼底洗漱池,杰克见他们照做排好,不再多说,招手示意让他们出门。
      今天天气罕见的晴朗,没有温度的阳光从尽头的窗户直射。特蕾西不禁走神,墙壁上脱落的墙皮形成的图案,使她想起一些小说中虚拟国度的地图——绿色的霉菌是植被,灰色裸露的水泥是大陆,紫黑色的杂质是高山。
      如果她在这个国度,她的父亲则是国王,她是公主,薇拉她们是异国的公主,“鹿头”是看守城堡的守护者,至于卢卡.巴尔萨,他会被她安排去花园里,成为白玫瑰刷红漆的花匠
      ——真是过不下去了…
      特蕾西的思绪翻滚在混沌中难以抽离,她想想些东西让自己的心境没那么煎熬,但是无法逃脱,这些幻想便更显得无力。一不注意,直接撞在了奈布的背上。
      特蕾西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呆呆地扶额,晃晃悠悠地斜站着。奈布顿觉背后一阵痛感,侧过脸,发现是畏手畏脚的特蕾西。她苍白的脸上透着脆弱与不安,奈布想起她的处境,没有动怒,缓缓说道:
      “…我的背没有让你受伤吧。”
      特蕾西立即往后退一步,向他道歉:
      “啊?对不起…”
      “…”
      特蕾西肩膀耷拉,这时卢卡插队到她后面。
      卡尔无所谓他排在哪里,只要卢卡别跟他搭话。
      洗手池边,卡尔使劲扳动生锈的水龙头,因为过于用力,拇指与食指传来轻微的疼痛。他拂开碎发,接水洗脸。
      然而让卡尔失望了,卢卡一开始跟诺顿莫名起了争执,结果被守在旁边的约瑟夫驱赶,于是溜达到了特蕾西的身旁,然而特蕾西正静静等待在卡尔附近。
      趁卢卡还缠着特蕾西,没心思向他问什么没头没脑的问题,卡尔紧闭双眼,咬牙低头,感受冰冷的自来水浇在脸上,带来的难以言喻的刺麻感。
      在闭目的黑暗中,似乎要溺毙了。
      睫毛落下晶莹的水珠,卡尔轻轻抹眼,他看不太清,有只冰凉的手闯入他的视线,递来一张干净柔软的方帕,卡尔在那一瞬脑子卡壳,想也没用便接过方帕。
      再抬眸,只见特蕾西在原地没动,身体奇异的僵直,表情十分的古怪。
      卡尔对特蕾西礼貌的道谢:
      “谢谢你,特蕾西。”
      “这一切都归于教化院对我们的栽培——”特蕾西张口就来漂亮话,“感恩教化院…感恩监管官…感恩…”她余光瞟见渐渐走远的约瑟夫,才安心的慢慢地闭嘴。
      卢卡这时挤到他俩中间,卡尔没有动怒,面无表情的挪开了。卢卡并没有闭嘴,他对卡尔发问:
      “你觉得法国人怎么样?”
      “…”
      “似乎法国人总是很感性?很柔软?真真是让人费解…”
      “…”
      卡尔没有回答,正在挥干水渍的诺顿,倒是想到了中午找玛丽的事情。
      枯燥无味的监狱生活让人度日如年,对海伦娜这样因自身疾病而活的更加胆战心惊的人来说,更是无休止在黑暗中摸索。
      “学习环节结束”,海伦娜在下楼梯时踩空,玛格丽特在后面眼疾手快从背后抓住她的肩膀,却因力气小反而跟着往前摔,薇拉和玛尔塔走在海伦娜前面,这么连着一摔,倒是统统倒在了他们身上。
      美智子捂嘴惊呼向向这边小碎步走近。除了海伦娜,其他几位仅是擦伤,海伦娜除了磕破膝盖,脚踝也扭伤了。
      柔弱的日光渐渐变得更加明亮,诺顿没有理会谁病谁晕,他知道这个点该去找玛丽了。
      午后的冬日阳光暖暖地洒进落地窗,白桦木色的地板上漂浮的细小尘埃被光照的一清二楚。诺顿将诗集放回书架,淡淡的油墨味还萦绕在他的指尖。书房里植物花卉的香气和纸页的气味混在一块,诺顿觉得,这味道就代表着一种“上流”。
      玛丽房门外端来茶水,诺顿识时务立马走到她跟前去接过陶瓷盘,稳稳地放在茶几上。玛丽见状并不多做推辞,这几日诺顿都会来这里求学,她算是多少了解了他。
      诺顿.坎贝尔,自童年起就生活在矿场,幸免于矿难,却又穷困潦倒,被迫窃取食物充饥而锒铛入狱的可怜人,即使这样还继续充实自己。玛丽觉得诺顿至少比大部分的少年犯好很多,态度便温和半分。
      玛丽自然地靠在软垫沙发上,端起瓷杯,对诺顿说:
      “我不喜欢繁文缛节,你随意。”
      诺顿受宠若惊的向玛丽点头,向另一边的书架靠近。
      这里没有功能性书籍,只有诗歌、小说、还有些不知什么年代的残卷,上面的文字晦涩难懂,还有奇异的插图。
      一个漆黑难以形容的怪物?诺顿分不清怪物身下是尾巴还是触手?在这个怪物的图画上是一枚凸起的黄印。
      诺顿扫了几眼,这旧书里竟然夹着一枚同样破旧的纸钱币作为书签,这让他顿觉惊奇,他瞅了一眼正低头认真阅改“感恩信”的玛丽,胆战心惊的偷摸把钱往袖子塞。
      成功后,他紧接着翻捡其他几本破烂陈旧的书本,却不料,在书与书的缝隙中瞥见一个人。
      那人同样看到了诺顿,不过他比诺顿先选择了回避。
      玛丽听见动静,放下茶杯抬头往这方看来,佯装嗔怒的笑骂道:
      “你躲什么呢?”
      诺顿心头一震,没过多久,玛丽眼神明媚,略过他,径直往书架后走去,亲昵地搂过身边银发少年,推到诺顿跟前。
      玛丽像是怕少年怯场偷偷离开,从背后按住他的肩膀,她将下巴放在少年的肩头,向诺顿展露温柔的笑颜。
      “这是我的侄子,算一算,他和你同龄呢。”
      “…”
      少年没有行动,玛丽打趣地轻拍他的肩膀,少年没有再想着回避,违心地自我介绍道:
      “我是弗雷德里克.克雷伯格。”
      不得不说,克雷伯格真是生得一副好相貌,他们家族似乎一脉相承银白色的长发和引人瞩目的容颜,但这不是诺顿最在意的,他最在意的是这些上流人的气质…
      诺顿静静地注视这两张美的如出一辙的脸,抢先一步挂上友好的笑容,向玛丽的侄子伸手示好。
      “我是诺顿.坎贝尔。”
      “…”
      完成了这份交际,克雷伯格略显急切地回首望向玛丽,玛丽笑呵呵地挥手让他出去。克雷伯格向玛丽恭敬的弯腰鞠躬,顺手带上了门。
      “他就这样,别往心里去。”
      诺顿根本不在意克雷伯格对他的态度,他只心有余悸这小子是否看到了他方才拿钱的动作。
      诺顿不会在图书室待太久,这里说是图书室,实际上是玛丽自己在教化院的第二间宿舍改成的房间,她喜欢阅读,在这偏远之地只有这些书能够带来“新东西”。
      玛丽能容忍自己这样身份的人来到这里,并且尊重他,诺顿已经很高兴了。
      “你借的什么书呀?”
      “是人文地理。”
      “我也喜欢,你记得别弄脏了。”
      “谢谢您…”
      诺顿心如擂鼓,面如止水,轻手轻脚地关上房门。
      傍晚放风环节照常,特蕾西无趣地蹲在矮墙边,脚蹲麻了,便扒拉一块砖头垫坐上。教化院不怕他们从这部分还有坍塌的矮墙逃跑,因为没几步就是万丈悬崖。
      奈布在她附近站立了许久,不怕冷般的面迎寒风;卢卡抽动症犯了似的在不远处拔草,嘴里嘟嘟囔囔说着什么;环视周遭,没有伊莱的行踪。特蕾西托着腮帮子,小声叹气,思考人从悬崖坠落到海面是否就像从高楼一跃而下摔在水泥地面上?这样的生还的可能有多少?
      东想西想,还没想多久,特蕾西注意到有人在往她这儿走。
      是诺顿.坎贝尔?
      “嗯…?”
      “…”
      诺顿欲言又止,说不出个所以然。
      他当时着急把钱塞进袖子里,他借的那本人文地理又和旧书混在一块,中途被玛丽跟她的侄子打断,竟然把旧书拿回来了。
      而旧书中作为书签的旧纸币上,竟然还有写着字,他真担心这是否影响了它的价值?
      仅接受过普通识字辩物的诺顿看不懂这字,他知道特蕾西文化水平是他目前认识人当中高的了。
      并且…无害…
      “你认识外语吗?”
      “…认识。”
      “你认识的外语多吗?”
      “那当然!”
      这说到特蕾西心上了,年幼时她便喜欢阅读各种各样的工程书籍来捣鼓零件,这些书籍往往来自世界各地且没有现成的翻译,她都是一个一个对照着字典认,久而久之学会了不少。特蕾西还想追问诺顿问这个干嘛,可他闻言竟然离开了。
      “真奇怪。”特蕾西挠挠脸,没一会就继续回归发呆的状态。
      今天放风,薇拉她们去了美智子那里,而先前认识的菲欧娜也不在。她对大部分少年犯都有印象,在她记忆里,菲欧娜很少露面。
      伊莱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特雷西小心旁观了一会儿,才知道原来他在捡碎石子。
      他背对特蕾西,于是特蕾西放心地偷瞄他。伊莱的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他捡起碎石子又接连丢掉,突然,他高举双手,向高处微笑。
      在高耸的塔楼上默默观察他们的奥尔菲斯猛地用手覆上望远镜口,刹那间,他居然被这个没有露出眼睛的人“盯”的心生惧意,稳住心神,他微不可察的皱眉。
      他明明看见这个蒙着眼睛的少年犯用尖利的碎石子划破手掌,用鲜血画成一个奇怪的图案,再一看哪里还有什么图案,连半点血迹也没有。
      他还是低估这教化院里面的青少年犯罪分子了,这是什么戏法?
      其他几位监管官中,站的靠前的杰克察觉到了奥尔菲斯的不对劲,拖着尾音,语速悠悠地说:
      “怎么了?奥尔菲斯先生。”
      “没什么…”奥尔菲斯自觉失态,呵呵两声,说不出什么所以然来。巴尔克院长精明的眼光犹如一道寒芒,直射向奥尔菲斯,偏偏脸上仍笑的和蔼,故作关怀道:
      “奥尔菲斯先生,你昨天起到现在,一直在观察教化院的少年犯们,是谁引起了你的注意吗?”
      “谢谢您,巴尔克院长,教化院很多地方都很吸引我。”
      “那您会在这里久住?”
      奥尔菲斯向巴尔克院长摇摇头,语调低沉,道:
      “也没吸引到这种地步。”
      狭小的阁楼顿时因这句话,使得明里暗里的针锋的气氛,变得几分滑稽。
      美智子注意到阁楼那锈迹斑斑的挂钟指向了七点,她不做声,玛丽知晓她要去看护那名倒在病床上的盲人女孩,主动走到巴尔克院长身边。
      这些监管官们互相没有说一句话,奥尔菲斯想猜测他们的含义,但天色渐晚,房间浑黑,他们的脸看上去晦暗难分。
      美智子先一步离去,等下了塔楼,奥尔菲斯才再次看到她的背影。她先是进了北边“校区”的一楼推着一名坐轮椅的少女出来,再往医务室前进。
      ……
      海伦娜有时很遗憾自己分不清梦与现实,这让她会陷入困顿的境遇。她摸了摸身下的床单,发觉床单柔软且没有起球,显然不是宿舍的。周围没有半点动静,气温骤降,海伦娜知道,阳光的温度都不留分毫,现在天便该完全黑沉。
      失去视觉,听觉就会灵敏许多。海伦娜试图下床,脚踝的疼痛让她下意识的呼出声。
      黑暗的环境中,在某个地方有一个人正在削东西。
      “美智子小姐?”
      “…”
      那个人保持沉默,继续用工具削什么物品。
      “这里是…?我,我想问一下…美智子小姐去哪里了…”
      “…”
      那个人依旧不说话,手上的动作用力,海伦娜听出这是在雕刻。
      海伦娜在不安中,选择催眠自己尽量快点陷入梦乡,在逐渐消失的雕刻声中,她感觉有个冰凉的小东西塞在自己手中。不知过了多久,当她再次苏醒,玛格丽特惊讶地对她说:
      “海伦娜,这个小木头是谁给你刻的?手真巧。”
      “什么?我?不知道…”
      玛尔塔的脚步声在她床边停下,跟着说:
      “雕的是睡觉的你。”
      海伦娜心头一颤,用手来辨别这个陌生人的礼物,不过她只摸出来闭着的眼睛和头发大概的轮廓,无法在脑海中想象自己的模样。
      这一夜归于平静。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八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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