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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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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献于吾主短暂、卑贱的生命…诞生、蜕变、死亡…
特蕾西记不得昨晚梦见了什么,一觉醒来,眼睛干涩、头昏脑胀。
她利落的穿衣,翻下床找鞋,探出头环视一圈,惊奇地发觉原来自己是第一个清醒的,尤其是醒在第一道铃前。
特蕾西下床的动静影响了本就睡眠浅的卡尔,他晃晃悠悠地从床上坐起,没有穿体制服,软软地斜身靠着墙捂头,像是同样头疼。
特蕾西低头拉后脚鞋跟,地上有许多死去的飞蛾。
诺顿半梦半醒间意识逐渐被嘎吱嘎吱的床架声吵醒,他还想再眯一会,闭着眼却感觉眼前有什么东西在晃动。
“…卢卡.巴尔萨?!”诺顿惊怒不定,压抑着声线暗暗喊出声,“你是故意吓我?”
卢卡的头倒悬在诺顿的床前,脸上挂着一如既往的怪笑。逆着小窗仅渗出来的天光,他的头颅一眼上去黑乎乎的看不清楚,让诺顿回忆起曾经拿来包面包的戏剧残片——《莎乐美》插图里的死者。
“不好意思,床上死虫子太多了,而且它们的头都断了,我想看看你床上有没有死虫子而已。”
2-59仅剩伊莱还没有起床,经诺顿和卢卡一来一回的“交谈”,舒展四肢,踩着床梯稳稳地着地。
“你要死虫子干什么?我床上没有死虫子。”
“难道距离光源越近,它们死了就会落到我这儿,我对昆虫行为没有研究,死前还能把头拧掉?”
诺顿想张嘴揶揄,刺耳尖锐的第一道警笛声炸响,他想说的那些话都戛然而止,吞进了肚子。
特蕾西随意理理头发,一连打了好几个哈欠,率先站在了铁门门口;卡尔状态颇显颓靡,身形摇晃的跟在特蕾西后面,诺顿不想挨着卢卡,瞧特蕾西前面还有个空,状似无意的排在前面;伊莱一如既往笑容和煦,他的精神看上去比他们几个都不错。
“如果今天你抽中了去后山,你能让我代替你去吗?”伊莱向背后一会儿亢奋吟诵唾骂飞虫的诗歌,一会儿又困倦走神的卢卡提出请求。
“不行,我要呼吸新鲜的空气。”卢卡伸出食指,脑袋和食指一起冲伊莱摇晃以示拒绝。
“……”伊莱提前料想到卢卡会直言回绝,不再继续求他,安静地回身等待监管者开门。
今天监督秩序的监管者更换了,特蕾西能辨别新监管者和“小丑”不同的声线,他的声音已经由远及近。诺顿.坎贝尔是他们中最高的一个,杵在门口还真有点挡视线。
卡尔萎靡不振的躬身,摇摇欲坠,过了半响,特蕾西发觉他的头在往她的肩膀出轻轻地撞。
“…?”特蕾西微微侧身斜睨,站在后面卡尔弯着腰尽量保持平衡,再后面站着伊莱则和特蕾西眼神对视。
能够称作眼神对视吗?伊莱的眼罩挡住了他的眼睛,特蕾西看不见,可是就在刹那间,她感知到伊莱投过来如炬的目光。
有了这份感知,伊莱温和的笑意便显露出僵硬,所谓的“善意”浮于皮肉的表相。
特蕾西努力让自己神情保持原样,心惊肉跳地转回身。
卢卡忽略了特蕾西和伊莱之间的异常,从后面径直挤开伊莱,在卡尔耳边嚷嚷。
“昨天是不是你,大概在月亮快落下,太阳将升起的那一刻上下床,所以把自己弄感冒了?”
卡尔咽喉灼痛,眼神涣散,略过了卢卡的质问,用极低的声音对特蕾西说:
“对不起,我头晕…靠一下…”
“啊…?那到没事,你要不和我换位置靠坎贝尔的身上…?”
诺顿眉心微跳,压低嗓子说道:
“监管者已经在2—58了。”
话音刚落,昨日监督他们写感恩信的金发男人下一秒就出现在门口。
卡尔把头轻轻地抵在特蕾西肩背后,诺顿又高,从门口正面看发现不了他。
约瑟夫狠厉地高抬教鞭甩在了门框上,碎砖沙粒被敲碎,飞起时似有若无的擦过诺顿的脸侧。
没有痛觉,可心底涌现出难以言喻的窘迫。
“你们在议论什么?”
“我们在‘论飞蛾’。”卢卡高举双手,仰首大呼。
“什么?”约瑟夫眼神闪烁着精光,显得复杂且微妙,“有意思,不过你最好是真的能给我‘论’的出来,不然,我想有更好的‘娱乐方式’可以对待你。”他从怀中取出一块金色怀表用于倒时,这块怀表做工精细,可诺顿第一眼被吸引到的是约瑟夫小指上的戒指。
几块切割流畅的月光石组成了百合纹章的图案,戒指在他手上,朦胧地泛着静谧淡雅的“月晕”。
这种漂亮却算不上名贵的宝石也会出现在约瑟夫的手上?
卢卡不卑不亢的走到约瑟夫面前,理了理竖起的衣领,一改平时不羁模样,向他行礼后清清嗓子,确保每个字都掷地有声:
“‘论飞蛾’——!
朦胧之夜,似梦非醒,月隐而日升;西风凛冽,彻骨难眠,谁人影于月下徘徊?晨光未明,神志难清,观飞蛾无头而折地;后知后觉,形神衰颓,辗转得来寒病交加…!”
“咔哒”一声响紧随这段“论飞蛾”结束,卢卡声情并茂讲完后,卡尔在队伍里实在是难以维持身体平衡,头晕眼花,几步踏出去像是踩在棉花上,踉跄地摔倒在地上。
约瑟夫眼里带了一缕诧异,把怀表收好。卡尔这一摔,倒是转移了约瑟夫对卢卡“考验”结果的追究。
“卢卡.巴尔萨,我听懂了你的‘论飞蛾’,现在排队去洗漱,乱跑可是会步你们另外一位室友的后尘。”
约瑟夫的话明里暗里都是威胁和警告,但卢卡面对约瑟夫高压的气场,神色依旧平静,镇定自若的应答:
“当然,我们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除了伊索.卡尔,2-59的其他人离开了寝舍。
在路上,伊莱对刚才卢卡的表现十分好奇,嘴角轻扬,拍了拍卢卡的肩。
“卢卡.巴尔萨,你是一个很有胆量且临阵自如的人,你平时的疯癫是否是伪装?你不是疯子——”
卢卡听到此话立马回身,倒着往后走,心中很是不满,反驳道:
“我什么时候说过我是疯子了?”
特蕾西一字不漏的听完两人的谈话,略有些忍俊不禁,可是当她一想起和伊莱.克拉克奇怪的笑容,陡然蜷着肩膀,沉默地往前走。
洗手池边上有一个特蕾西认识的熟人,在特蕾西还在2-59队伍里时,那个熟人同样一眼就注意到了特蕾西。解散后,目标明确的往她的方向走。
薇拉面色清冷,周身无不显现高不可攀的距离感,她快步走到特蕾西面前,才莞尔点头,笑如春水。薇拉是美而自知却不轻佻,天生带着高傲和从容。
“特蕾西?你怎么是跟他们一块?”
“说来话长…监管者或许是见我脏兮兮的以为我是男生,结果他认错了拉不下脸,我就住在那儿了。”
“那你安全吗?”
“还好吧,这几天还没什么不妥的。”
“嗯…”薇拉轻抚特蕾西的头顶,欲言又止,柔嫩冰凉的手紧牵着特蕾西往边上走,“那我给你梳头发,你这头发谁剪的…你站着别动。”
“好!”特蕾西往薇拉身边挪了挪,乖软地点点头。
薇拉的手很凉,擦过特蕾西发丝的动作又很轻,有时连特蕾西都没有觉察到疼痛,薇拉便低头问她是否牵扯到了哪里。特蕾西已经很久没有感知到这种“温柔”,头发扎好后,她往水池中好奇的看去,接着摸了摸脑袋。
左右两边的侧发各自扎成三股辫绕在脑后系紧,后发分成两股扎成小辫从左右的三股辫穿过,没有多复杂就足够精巧又可爱。
“谢谢你,薇拉。”
特蕾西瘦弱的脊背微颤,双唇紧闭,没有发出声音,视线变得朦胧,眼泪不可控制的夺眶而出。
“别哭…哭什么?”薇拉还想安慰几句,可洗漱的时间马上就要结束了,更奇怪的是,从特蕾西来她的身边起,就有个戴眼罩遮住眼睛的人在不远处徘徊。薇拉认出来这是和特蕾西一个寝室的“室友”,眉心微蹙,迅速将一枚黑色的发夹塞到特蕾西手里。
“可惜我身陷囹圄,没有什么可以送你,这是我入狱前买的,还是新的。”薇拉指了指自己鬓角的黑发夹,“你一个,我一个,还有…你听我说,特蕾西,不许哭了,再哭不理你了。”
“嗯…”特蕾西迷蒙的泪眼里是水汽难以遮住的光彩,她盯着薇拉,等待下文。
薇拉握紧特蕾西的手,用她的指尖探进发卡的内衬。
这个发夹表面的夹层中藏着一枚扁平纤薄的片状物…
——是刀片…?
“希望它能帮助你。”薇拉猛地收紧了握住特蕾西的手,深深地凝望她,没过多久,才慢慢地松开。
“谢谢…薇拉…”
这句道谢不知薇拉是否听到,特蕾西目送薇拉离去的倩影渐行渐远,自己转身回到2-59的队伍里。
卢卡自特蕾西回到队伍里就自以为隐蔽很好的端详特蕾西,他站在她侧后方,时不时探头往她两边观察。
“你在干什么?”特蕾西被他看的有些恼怒,颇为不好意思的低下头。
“学习副业。”卢卡若有所思的观察头发的分区,在想象中编发。
“能赚几个子儿?”诺顿仅关注后半句,来了兴趣,少见地主动插话。
“无价。”
“…”
墨色的浓云遮掩天边亮起的红光,灰蒙蒙的苍穹下,再没人说话。
起初“鹿头”安排没有读过书的少年犯去修路,这一部分只能算是半固定,仍然会发起抽签轮流去后山进行劳动。
特蕾西很不幸的抽中了,愁眉苦脸的按顺序排在中间,卢卡十分高兴地手舞足蹈,“鹿头”从他身边走过时似乎心中早有准备,根本没理他,继续分配剩下的空位。
一共选了十二人,伊莱排在倒数第二的位置,他和诺顿.坎贝尔互换砍树和写感恩信的名额,特蕾西总觉得后脑勺凉凉的。
“鹿头”一挥手,几名校工利索的抬来两筐斧头和背篓,接着举起一根粗重的锁链,让砍树的少年犯们从头到尾的握紧。
“好好的抓着它!上山的路上它们是唯一能够让你们在既定路线中,不被捕兽夹伤的血肉模糊的保证!”
铁链在一个又一个少年犯手里紧握,到特蕾西这里明显往地上垂去。
所有人跟着“鹿头”往后山前进,一踏足这遮天蔽日的古树密林,潮湿阴冷的山雾在林中浮沉,由于前几日下雨枯枝败叶被泡成一摊摊烂泥,没走几步就沉甸甸的粘在脚底,发出浓烈的、植物腐烂的臭气。
厚重的雾气没法从透出,凝结成水滴落在叶片上,发出空洞的回响。
一片死寂中,彼此的呼吸生格外明显。不清楚爬到了哪个位置,“鹿头”攘臂嗔目,从背上取出锋利的斧头,向众人怒吼:
“东西南北4个方向都有红色的油漆做了标记,谁敢往外圈继续走,那就只有电网和捕兽夹等着你们!如果立马死了,是你们的好运,没死,被我抓到了,我手里的斧头会等着你们——!”
经过“鹿头”一连番的恐吓后,大家鸦雀无声地四散开专心砍树。
说是砍树,但实际上并不是砍这些粗壮的树木,而是将那些汲取古树之间仅存养分,而生长出来的杂树清理掉。特雷西虽然是女孩子,干活一点不磨蹭,铁斧的手柄上原有钢钉固定,不知是什么时候只剩个洞,斧刃处锈迹斑斑,特雷西不免担忧自己的手在劳作中摩擦出血,因此得上破伤风。
“特蕾西。”
不用抬头,心中便清楚这是伊莱的声音。
“怎么了?”
特蕾西累的气喘吁吁,不自在的和伊莱对望。
“特蕾西,你是不是掉了一个东西?”
“什么…?”
“一个黑色的小东西。”
特蕾西暗道不好,下意识着急摸向自己左胸口的小包,但是那枚带着刀片的黑色发夹就在胸前,并没有丢失。
“…”
伊莱的面容在遮天蔽日的密林下,笼罩着一层阴影似的模糊,特蕾西不明白为什么伊莱要这样试探她。最初对她表示善意的人,正是伊莱,她不想揣测一个人隐藏的真实人性有多快暴露,可是,她也愿意把一切都想到最坏。
特蕾西的内心戏,伊莱估计无从得知,他把一枚锈的发黑的钢钉递给她。
“这是你斧柄上掉落的。”
特蕾西接过了这枚钢钉,方才眼中凝聚的敌意还未化去,又显露出迷茫。
伊莱没有走,在特蕾西附近选好一个好位置便开始认真砍树,他的斧头看样子也不锋利,砍几下便换树,离特蕾西的距离越来越远。
——是我想多了吗?
特蕾西在心里疑惑的发问。
卢卡工作的效率是最快的,他用分发的破布条死死栓紧树枝,背到“鹿头”面前让他承重。“鹿头”偏过头对此感到讶异,他的手就是一柄秤,单手扛起这堆杂树枝,严谨的托举估量后旋即置于地下,没想到比要求的量还多出两斤,对卢卡点头以示过关。
被特许提前休息的卢卡溜达到特蕾西身边,蹲在一块潮湿的大石头上招呼她。
“还没砍完呢?”
“那你来帮我砍?”
“我可不帮你砍。”
“那你说这些干什么…别烦我…”
“有时我们应该把思维放大,而不是局限在特定的区域,砍树难道一定要砍吗?只要这些杂树‘死’了就行了吧,殊途同归,你看我的——!”
卢卡随意挑选中一棵比他略高的杂树,使劲儿一跳,抓住树枝就往下压,想利用体重将树枝压折,没想到树干不稳,承受不了他的体重,猝然就往后断裂,而他们这里再往前一点,就是一处悬空的断路。
特蕾西条件反射,丢掉斧头伸手去抓卢卡,湿滑的青苔地没有摩擦力,即使她抱住了卢卡的上半身也于事无补,甚至直挺挺地跟着往坡下摔去。
“…?”“鹿头”本来正在打量在一棵老树旁挖掘什么的伊莱,没想到有突发状况,寻着惨叫声的来源,才知道卢卡这个小疯子滚到了坡下的断路,还好地势不高,下面都是灌木丛和杂草。
“你们真是不小心,难道这些没有看见,那片树的树干都砍出一个口子了吗?还往上挂,没摔死,你们就庆幸劫后余生吧!”
“鹿头”跳下断路,率先将体重轻巧的特蕾西托举到上方,她的头发和细密的树枝绕在一块,“鹿头”没有粗暴地扯她头发,而是将树枝折断。闻声而来的几名同学伸手将她拽上地面。“鹿头”平日里管理学生,嘴上总说在他眼中没有男女之分,可实际上动作上力度放轻了不少。
卢卡在杂草丛生的枯树堆里嗷嗷叫,“鹿头”只给他三个数,卢卡霍然从地上跳起,一瘸一拐的往上爬。
特蕾西满脑袋都是腐烂的树叶和悬挂的枯树枝,手背和下颌因磕碰摩擦泛出血珠,肮脏的泥水溅的浑身都是,泥浆粘在了其他伤口上。她心中懊恼,拖着狼狈的一身继续劳作。
“好了,坚强的伤员,你先前砍的和卢卡额外的工作量正合适,坐在石头旁边吧,想砍树,以后就有砍不完的树。”
特蕾西原本恐惧“鹿头”会勃然大怒,没成想,看似凶狠的“鹿头”并不像表面那样蛮横不讲人情。她想趁这个空整理着自己的思绪,抬手摸了摸头,只摸到凌乱的发丝和泡水的脏树皮,不争气的眼泪先涌了出来,难以言喻的伤感、痛觉袭上心头。特蕾西向“鹿头”毕恭毕敬的道谢后,找到一块凸起的石头上坐下。
卢卡自知弄巧成拙,不好靠近她,找了个树底下静蹲。
天地在不经意间缝合,黑夜再次降临,刺眼的探照灯打亮,整个巴别塔教化院。诺顿神清气爽的跟着大部分离开了“教学楼”,还在默背今天学习到的,至少听起来很高雅的词汇。
“鹿头”引领的一众少年犯结束了劳作,先在空地中集结。特蕾西和卢卡二人,一个无精打采,一个步履蹒跚,浑身都是泥点子,卢卡身上还有血迹。
这更加让诺顿反感“劳动”,他可不想干活不得力而殴打得来一身伤。
特蕾西不敢四处看,担心自己这邋遢的仪容被薇拉她们瞧见,低着头,想尽快溜回宿舍。
卢卡亦步亦趋的跟在她身后。特蕾西没有多注意他,一进寝室想躲在床上,可身上又脏,干脆坐在地上,趴在床边啜泣。
诺顿吃完饭刚回寝室,入目则是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伊莱,满脸愁容,沉默徘徊的卢卡,坐在地上像哭累了睡着的特蕾西。
“…”
这一夜归于心绪不宁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