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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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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来我这儿。
在一片黑暗中,有一个高大的中年人向特蕾西招手。
——父亲…?
特蕾西伸出手,出奇的发现自己变成了孩童模样,而父亲还在不远处向她招手。
——特蕾西,快过来。
父亲坐在一张铺着软垫的木椅上,自童年时期起,父亲就喜欢坐在这把木椅上,而特蕾西就坐在父亲的腿上,看着父亲比划天马行空的工业知识,还会跟着开心的挥着小手。
梦里面变成小孩的特蕾西往父亲的方向拼命地冲去,可是脚下的路却变成了一块又一块尖锐的石子,特蕾西还没跑几步就重重的摔在上面,血肉模糊的膝盖上粘着尘土,但是她仍一刻不停,就算是疼的在地面上匍匐的前进,她也要去找父亲。
——特蕾西,你很疼对吧…
——不疼…我…我要来找你…
——孩子,你不用过来了,爸爸看见你这样的坚强,我很开心。
——爸爸,我要亲手解决了他们…为了你报仇。
——孩子,我不希望你沉浸在仇恨和痛苦当中,如果我放下了,你是否能放下?
——不可能!夺走我的家产,摧毁我的家庭,害死我的家人…又将一切栽赃嫁祸给我…让我沦落至此…我一定要杀了他们…
特蕾西觉得胸口有火在燃烧,灼烧感过后便是难以言喻的疼痛,她望见父亲从椅子上站起来,准备离开,而她却动弹不得,绝望的窒息感堵住了咽喉。
父亲在转身离去前,望着特蕾西,模糊的脸上,嘴唇一开一合。
——特蕾西,醒醒…
——特蕾西,快醒醒…
——特蕾西…!
仿佛要刺穿耳膜般的警笛声响彻这片小小的天地,特蕾西被惊醒,不知不觉中她竟然睡到了第三遍早起铃。下床穿好鞋后发现其他几个“室友”早已经穿着灰白色的制服,一个接一个的面对着铁门排队准备出去了。
伊莱和卢卡小声讨论着什么:
“你不是准备吓醒她吗?”
“她刚刚看上去没有呼吸了,我可什么都没干,如果有电的话,另当别论。”
特蕾西的体质本就羸弱,昨天一上午就已经把她冻得昏迷了一整天,今早上做了噩梦,精神状态不佳,肚子空空,脚步虚浮,冻的直哆嗦,特蕾西感觉自己下一秒就晕倒了。
“嘿嘿…!”
卢卡本来是排在特蕾西前面,但突然换到了她后面去。
“你在干什么啊?不要被监管官发现了。”
特蕾西听着身后卢卡狡黠的笑声,眼睛却盯着前面带队的“小丑”的后脑勺,不敢回头。
“我热,后面有风,吹的凉快。”
“傻子。”
卢卡比特蕾西高一头,由于他在后面挡风,特蕾西感觉至少没被风吹的那么疼了。
反复在不同的回廊间转来转去,每一面墙上都斑驳掉皮,爬满霉菌和污渍,终于来到娄底洗漱的地方,人来人往间,空气中藏匿着一股冷冽的香味,蜷缩成小小一团,艰难行走的特蕾西闻到了这一缕淡淡的冷香,忍不住抬头四处环视,暗嗅香味的来源。
但是香味转瞬而逝,被风吹散不知去了何方。
离奇的是,在这阵香味过后,特蕾西似乎瞬间忘却了梦中发生的片段。
站在人群背后的“小丑”裘克记得他要抓一个人,可是教鞭拿在手上,却不知道往哪挥,迟疑的松了手。
水池边的二人隐晦的擦肩而过。
生锈的水龙头里面流出来的锈水,就像是殷红的血液。
诺顿正在等待锈水排出后的净水,等了很久很久,却发现水池里面漂浮着遇水消失颜色,却并没有融化的粉状物和砖沙。
“…”
“这什么东西,已经被冲走了。”伊莱同样发现了水里的杂质。
“这是最花时间和精力的越狱方式。”
诺顿压低了声音回答了伊莱。
第三日也不过和前两天没什么区别,一眼望到头的生活令特蕾西烦躁,可又不得不做好。
“你在烦什么呢?”
“没烦什么。”
“真的?”
“真的!”
两人你来我往的小声交流,忽然,卢卡冲特蕾西挤眉弄眼,仿佛是一种暗示。
“你往右边看。”
特蕾西闻言往身后瞥了一眼。
“哎!往右边再后边点看看!”
“!”
一个身形高挑,皮肤雪白,金发卷曲的男人出现在特蕾西的视线中,而那个男人也往这看来,只这一眼,特蕾西就僵硬地回头,匍匐在桌上不敢多看。
“你疯啦…那个一看就是监督我们写感恩信的监管,你还让我去看,被发现了我可不想再被绑着受冻!”
卢卡显然不想听到这样的回答,在特蕾西耳边悄声说:
“你觉得他是男是女?”
“别问了…!”
“你说说嘛,快点,”卢卡歪头,扒拉着特蕾西的袖口,“你该不会是眼神不好使?”
“你竟然关心这个…不如你直接去问问他!他手里有教鞭!我眼神可好使了,连教鞭上带着的尖刺都看的清清楚楚…!”
“那你说说他是男还是女,你回答我我就乖乖闭嘴。”
“…是男的呀。”特蕾西冷汗直流,浑身哆嗦,“就算他长的确实…但是他不是有喉结吗…你眼睛才不好使吧…”
卢卡若有所思的点点头,转回头继续写感恩信了。
几个小时一过,胸牌为玛丽.安托瓦内特的女监管来到教室,她的容貌娇艳却不减一分气质上的不怒自威,向大家公布了昨天感恩信的得主。
“——卢卡.巴尔萨!”玛丽深深地看了嗬嗬嗬笑的卢卡一眼,“希望大家明后两天在基于这篇范本之上写出新东西。”
伊莱想起寝室里时不时发疯的卢卡,扶额沉思。
从早晨起就是一副天低云垂的景象,到了傍晚,出奇的,竟是一丝风都没有吹来,空气中有种泥土的气息。
巴尔克在所有少年犯放风结束回到了寝室后,提起了三日前的“承诺”。
他在广播里一字一句的对昏迷的奈布.萨贝达说:
“你要是能从这五米高的地方自己解脱绳索,我将承诺会有医生为你治疗身上所有的伤病…如果你确实有这个本事的话再说吧。”
巴尔克的声音从广播中传出,尖锐且刺耳。
2-59的五人在寝室中一言不发,躲在窗边安静地望着空地。
诺顿能看见奈布背后都是干涸的血迹,这说明他的肩胛骨或者背上某个部分应该受了刀伤,即使是素质强硬的雇佣兵,在挨饿受冻三天,且受重伤的情况下,又该如何逃脱呢?
在巴别塔的冬天,似乎不会有晴天,日光暗淡,只有风一直在盘旋,而风又裹挟着雨,光顾这教化之地。
奈布.萨贝达迷迷糊糊间听到了巴尔克的话,在第一滴冰凉的雨滴落在脸上时醒来,他仰着头,张开干裂的嘴唇,尽可能的去接每一滴生命之源。
这些雨滴会让他想起因他受伤而落泪的母亲。
无数次,在战壕中目睹多少个鲜活的生命沦为布满弹孔的死尸,他都会回想起母亲在病床上坚持祈祷他平安归来的模样,于是生命对他而言,更是弥足珍贵。
他不能死。
豆大的雨珠转瞬之间变为滂沱大雨,疾电撕裂漆黑的夜幕,刺眼的光亮只跟随雷声在人间一闪而过。天地明灭时,奈布拼尽全力向所有的监管官、少年犯们大喊,可是惊雷炸响,没人听见奈布那一刻说了什么。
奈布用牙死命地啃咬被绑缚的左手,即使嘴唇两边磨出血痕也不停歇。这种绳索是由三股粗麻线绞成一条,奈布顺着粗麻线编织的方向撕咬,只需一股中的一缕断,那么一股就会因为他的重量而崩断;那一股断裂后,整体都会松动。
在成功咬断一股后,奈布松口,嘴边染着血色,他把绳子一圈圈地绕在右手手臂上,骨裂的痛感让他头脑格外的清醒,冷汗淋漓。
将重量缓慢而彻底地转移到左手绳索处,刹那间,左手的麻绳直接因无法承重崩断开,奈布立马强忍疼痛抓紧了右手边的绳子。
他吃力地将双腿向后蜷曲,以便左手能解开腿上绑缚的绳索,不过终究是体力不支,只解开大腿和膝盖处的粗绳,脚腕的绳子一开始就绑的出奇严实,即使挣扎也只是堪堪松开半分。
在解绳时,他险些再扯断自己的右手,奈布在半空中摇摇晃晃,他能感知到嘴里的铁锈味,他啐了两口,闭上眼,感谢这冰冷刺骨的雨水为他镇痛,清明神志。
奈布再睁眼时,目标明确地将脚后跟抵在木头上,反反复复的在上面摩擦,终于蹭脱了鞋子,脚背绷直,从绳套中挣脱。
“这?!…这?”“鹿头”班恩没有控制好情绪,直接惊喊出声,周围的监管官们虽心中不乏震惊,可都一言不发的保持沉默。
奈布还剩下右手边的麻绳还没解开,不过他的脚底离地面很近了。
“他要抬左手去解右手的绳子,手都在发颤。”
卢卡从巴尔克嘲笑奈布的那一刻就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
“可能是疼的。”特蕾西说到。
“我想,更可能是因为要成功而激动的吧。”伊莱话音未落,奈布就挣脱了右手的麻绳从木柱上向下摔去,但他还抓着绳子,在距离地面半米处猛地收紧,最终稳稳地落了地。
他本想在雨幕中向空地前方那栋建筑走去,可三天以来的饥肠辘辘、缺水、挣扎逃生使他体力匮乏,还没行动几步,就直接栽倒在地上。
“他是个狠角色。”
诺顿暗自心惊,忍不住感叹,他知道奈布不简单,可是当亲眼目睹奈布从始至终都稳而狠的动作后,不免为之震撼,感觉浑身血液都凝结了。
巴尔克在二楼落地窗向杰克、“鹿头”、“小丑”三人使了个眼色,杰克心领神会,只有“鹿头”和“小丑”还在哑然中沉默。
杰克走的最快,他手里一把透明伞映射着闪电和探照灯煞白的光亮,雨水顺着伞骨流下,就像是透明的玻璃在伞边一寸寸的破碎又四溅。
“奈布.萨贝达,今天是第三天,我真的很佩服你能熬到现在,也许一开始应该让巴尔克院长把你挂个半个月或者一年多之久。”
“那我会很开心,就算死亡也能发出恶臭恶心你们。”
“你当时为了逃脱,直接在我肩头留下一个牙印,现在也才刚结痂。”
“恶心到你了吗?我很开心。”
雨落如注,杰克没露出因挑衅发怒的表情,依旧笑得温和,擦的发亮的皮鞋就踏在奈布的头颅边上,居高临下的上下打量着伤痕累累的奈布。
“你很厉害。”
“过奖。”
奈布躺在地上,伸出手,抓住杰克的衣摆,想要借力从地上爬起,裂开的伤口涌出汩汩的鲜血,还没来得及染红了杰克脚边的这片地,就被大雨冲刷干净。
“鹿头”和“小丑”和刚开始架着奈布绑上木柱一样,又将倒地的奈布架起,离开了现场。
在名为“巴别塔”的教化院里,奈布.萨贝达的名字真正做到了让每个人记住。
杰克跟着来到了医务处,在奈布病床前忍不住地发笑,美智子无心过问他发笑的原因,温声细语地吩咐瓦尔莱塔去把所需的药物和器材搬来。
“杰克,巴尔克院长叫你。”
杰克还在好好欣赏到奈布狼狈的模样,就被门外的喊声打断。
“怎么了?约瑟夫?”
一开门,杰克就注意到了约瑟夫,即使走廊没有灯光,他美丽的金发却泛着如绸缎般的光泽。
“巴尔克院长要我们去讨论关于这个佣兵以后的安排,边走边说吧。”
昏暗的长廊,约瑟夫和杰克并肩齐行,闪电忽明忽暗的照着前面的路,风雨晦暝。
“奈布.萨贝达如果没有在列车上逃亡的话,那他就会被安排到2-59,现在过了三日,他也要回去了。”
“哦?我记得巴尔克院长安排过你一直盯着2-59的人吧。”
“是的,不过院长担心他们会被佣兵怂恿,添乱子。”
“所以我们是去讨论这件事?”
“是的。”约瑟夫点了点头。
没过多久,杰克和约瑟夫走到了巴尔克院长会议室的门口,门没关,二人敲了敲门后径直走向了专属的座位。
“我知道教化院少年的众多,你们有些人并没有看过2-59六人的档案,”巴尔克院长向约瑟夫点头示意,约瑟夫领命,站起身将档案捧在手上,又用一根细直的教鞭,向在场的监管者们指明了线索板上的姓名和信息。
“奈布.萨贝达,十岁就凭借孩童身形暗杀的狠角色,只有母亲一个亲人,而他的母亲常年缠绵病榻,需要昂贵的医疗费用,奈布.萨贝达大部分接受雇佣是因为母亲的缘故。也正因为受雇佣暗杀他人,所以个人信息并不多,目前还没能撬开他的嘴。”
“卢卡.巴尔萨,犯罪原因是过失杀人,在其他监狱中再次亲手杀死其他犯人,有精神类疾病,间歇性发作,目前观察中他的行为中规中矩,打闹、发疯、小动作不断。”
“特蕾西.列兹尼克,犯罪原因都是由她亲戚状告,有诽谤罪、故意伤人未遂、盗窃罪。她是一开始由于裘克失误将她安排到2-59,体质羸弱,没有威胁。”
“伊莱.克拉克,犯罪原因是涉及传播有害宗教、帮助组织活祭人命,但后面这一点无法百分百确定。他的眼睛在来教化院前受伤,原本明明是弱视,平日却将眼睛蒙上,声称是‘动物’的功劳。日常行为中规中矩,没有反抗意图。”
“诺顿.坎贝尔,他是矿工家庭出身,后来也成为了一名矿工,穷困潦倒,后来在矿难中除了他以外的人都未逃脱。他在这场意外后就因涉及故意盗窃罪来到教化院。日常行为十分顺从。”
“伊索.卡尔…”约瑟夫呵呵笑了两声,“这个人嘛…算得上是正当防卫,因为被同年级学生刺伤而反抗,直接被判到了教化院。他的父亲才去世没多久,母亲也随之而去,临死前他的母亲将伊索.卡尔托付给了养父,似乎他对养父很在乎?感恩信上一直写‘感恩养父’,日常行为没有什么特殊的,没有反抗逃跑的意图。”
“需要把奈布.萨贝达单独关在地下室吗?”“小丑”随口一问。
“这可行不通,我的好先生,”杰克低头摩挲着衣摆上那个浅浅的血色指印,“为了‘人文关怀’这种为了生存不得不在战场拼杀的少年犯,他们的待遇可不能是在地下室里生活…”
巴尔克院长若有所思的点点头,脸上逐渐浮上一抹恼意,开口怒道:
“2-59的少年犯们还需要多多监视,目前就不多做改动,奈布.萨贝达…哼…我不相信他还能掀起什么浪花…”
会议室外是翻滚的黑云,滚雷炸响,在宿舍的特蕾西被这轰隆隆的声响惊地睡不着,微微侧身,却在床帘缝隙中看见伊莱跪坐在地上,无声地跪拜。
“…”
这一夜随着冬雷震震,浮动着潮湿的空气,归于压抑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