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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胡言乱语的燕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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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青知道自己有个缺陷。但作为从出生就长在先生身边的小孩儿,自然学会了几分他的滑溜。比如说,在面对大夫的质问时,他轻飘地指着发出酸味儿的液体说:“这个是醋。”又指着另一个杯子:“这是酱油。”
“嚯,你这小娃娃年纪不大,口味倒是特别,一口气半瓶儿下去了……”眼前一身青色大褂的丹士摸着自己黑色的胡须,打量着眼前这个坐在高凳子上的孩子,“这么爱吃酸的可不多见呐。”
他摸着头,不好意思地笑着。背后先生也似乎被瞒过去了。说着回去之后要多给他吃点枣儿,让他们内部消化这类的话。
“他也没事,回去注意注意营养,之后过几年就好了,没啥不健康的。”这个医师这么说着,用难辨的字体在屏幕上写了一串字符,又传到先生的玉兆上,“去前边抓点补身体的药吧……下一位——”
等到他们俩提着一袋所谓的药出了丹鼎司,在路口左拐右拐进了一条窄小的巷子,正对着能看见有家朱红小院儿。燕青才听到头上的一句话:“这个症状有多久了?”
“……果然还是瞒不过先生。”他双手抱胸,眼睛四处乱跑,就是不回头去看长辈的脸庞。
先生轻慢地抚摸着他的头发,声音模糊温吞:“是我之过,抱歉……”
这下急得小孩儿转头,连声反驳:“先生没有错,是燕青瞒了您,和您根本没有任何关系!”
而先生只是用手快快拍了两下他的肩膀,之后便走到前面,叩响铺首。
这种仿古的形式最近十年颇为流行,但燕青是第一次见这种机关,于是悄悄观察着门两口的凶兽头颅。毕竟是仙舟科技,设备只是形式类似,实际原理大有不同。
只见门旁边出现一个矮矮的蓝色投影,似乎是个女孩的模样,她叉着腰,仰头看先生:“就知道你还在罗浮,快进来吧。”她话音未落,朱红的门豁然洞开,露出里面的亭台楼阁,与之前在丹鼎司中所见颇为相似。
“先生,这里是?”燕青忙跟上长辈的脚步。两人前脚跨过门槛,后脚背后两扇门就立即合上了,声音几不可闻。“此处是侧门旁道,咱们去拜访一位名医。”
听完这句话,燕青不再问他了。一方面觉得自己的做法对不起养育自己的先生,另一方面胸中忐忑不安:这生来之缺陷在仙舟岂有治愈之理?之前在疗养院中,他也见过许多天残与天阙,具是久庸于自己出生时的不足,但又由于药师的“赐福”无法改变之人。相比之下,自己这症状还是轻的了。
他又懊恼了。之前的几年都瞒得很不错,今年刚刚来到罗浮就因为一棵酸枣树暴露了。
两人走过石子路,又拐了个弯儿,贴着堵白粉色的墙上了一条小道。
“在想什么呢?”先生不知什么时候停下脚步。燕青此时沉溺于情绪中,一头撞进长辈毛绒绒的头发里。等他从里面抬眼时,正发现先生嘴角略带一点笑容看着他,就和平常一样。
“一定要把那棵酸枣给拔掉……”这句话从嘴巴里秃噜出来之后,燕青反射性地捂住嘴巴,睁大眼睛,装作无辜地看着长辈。想来先生也常常动这个念头,但是这棵树可能是有某种造化,这半年就渡过了多次危机。树最显著的特点就是什么都掉:包括并不限于掉一院子枝子,掉一院子叶子和掉一院子花朵。两人苦打扫院落久矣。处理掉它的打算也有过许多次:最危险一次连酸枣木砍伐之后做家具的木工都找好了,那次闹到最后却也只是不了了之。枣树树心有灵,心生报复,最后用它酸涩的果实骗出他藏着掖着的秘密。
“下次再说,下次再说吧……”先生打着哈哈。不知不觉间,两人已经沿着墙根走到了一块朱膘漆就的双环什锦窗旁。
燕青看着先生转过身,用手敲了窗户旁的墙边三下。不久,里面也传来了同样的回应。同时,一阵窸窸窣窣的草叶攒动声隔着墙壁传到燕青耳朵里面。他来了兴趣,踮起脚尖试图往墙里面看,却只能望见里面郁郁葱葱,绿得发黑的植物。这可能只是设置的单面可见吧,他如此嘀咕着。
“你还在看什么嘛,快快进来吧。”一个脑袋从窗洞下探出来,她头生顶角面容稚嫩,“你就是这次的患者吗?”
原来他们早就在门口见过面了,这就是仙舟的神医:持明族的衔药龙女,白露小姐。
于是两人又走几步,左手边可见一垂花门,牌匾上题着“救死扶伤”四个字,燕青认出来,这是先生的笔迹。
“张嘴,让我看看你的舌头,”白露和他面对面坐着。先生在门外边坐,不欲打扰看诊。仔细端详之后,龙女圆圆的脸上有十分认真,“你这个症状是生来就有的吗?”
燕青张着嘴点头。
“……嗯嗯,从外表是看不出什么问题。吃东西的时候还有别的不对劲的地方吗?”
“没了,”他又补充一句,“冷热是有感觉的,辣也有感觉。”
“鼻子呢,能闻吗?”
“有的”——不然他刚刚也没法区分醋和酱油。
白露在光屏上记录,喃喃自语:“有痛觉嗅觉……感冷暖……无味觉……”
突然她伸手摸了摸燕青的脑袋,他一激灵,有些发散的眼神瞬间聚焦了。龙女:“待会给你抽管血,你再吃颗药丸儿,就着水吞下去就行,然后等一柱香我再来看你。”
白露手脚利索地给他消好毒,从手臂上抽了大血。燕青按着棉花看她翻出一罐玻璃管,里面全是棕褐色的小球。她掏出一颗,又塞过来热水,让他打开单独包装尽快吃下去。
他咕咚一下把药丸吞进去:没有任何感觉——接着眨巴着眼睛,看龙女推开门。站在走廊上的先生向他挥手,他莫名对着外面的人笑起来。
“你要好好地呆着哦,不要剧烈运动,感觉无聊的话,可以看我放在书架第二排的书。”白露探头进来,一脸严肃地叮嘱他,“否则效果会不好的。”接着她就把门轻轻地掩上了。
两人在门外边轻声说着些什么。燕青算着时间,把按着静脉的棉花扔到房间角落的垃圾桶里。
白露大夫的药房布置得很单调。其中大的摆设只有房间正中央的三把椅子一张大桌子,占了一整面墙的药柜,以及一个书架,几乎没有任何装饰。
书架上大多是复古的纸书,其中又占绝大多数的是艰涩的医书。燕青看不懂也不欲看,只有刚刚医生说的第二排书籍书脊花里胡哨,印着一些不明所以的内容。可能正是给他们这些患者解闷用的。
他随意抽出一本《沉秋折剑录》,快快翻了翻,发现这是讲述仙舟与其他势力战争的故事,与他想象的大不相同。又重新拿了一本《云骑军剑术要典》来看。但书架上的东西毕竟千奇百怪,几乎没一个是看了标题能见内容的。这本的文笔较《折剑录》有劣无益,唯一他看下去的理由就是里面的主角和自己名字同音。
只是书毕竟是书,吹牛的成分还是占多数。比如里面主角彦卿十二岁就可以持剑万军中取敌将首级啦,什么上一任罗浮将军景元任命他为将军侍卫之后一路建功,成为剑首之后统领云骑军这样近乎不切实际的记载。
他又把书往后翻翻。里面的插图画得很抽象,几乎看不出人物应有的模样,翻到最后,他也只记住了将军毛绒绒的白发。燕青正欲看书的结尾,没想到外面的人已经聊完,龙女推开房门,和先生一起进来了。
“都坐吧,”白露从桌子底下搬出一台设备,放在燕青脑勺后头。
龙女绕着他走了一圈,算是看出来些什么,没立即对他说,反倒是转头去看坐在一边的先生:“和之前猜的差不多,这倒都是你的问题。可以治,但是根子不好搞。”
“……”
“好了好了,我是谁嘛,保证给你捯饬地妥妥的。”龙女向她的患者保证,也是受不了燕青近乎有些“可怜巴巴”的目光,“之后给你开个方子,回家天天吃着就好了。”
“还有什么要注意的吗?”
“你之后找一个味道极端一点的东西,每天服药之后吃一点,”白露看他不明所以,解释道,“方便你知道恢复了没有——毕竟一开始的知觉比较迟钝嘛,用高剂量刺激才有效果的。”她似乎也不很自信,但仍强行说下去了。斜眼看着燕青没有反应,她也逐渐理直气壮起来。
等到结束了诊断,燕青还是似懂非懂,只是仍想着自己那本没看完的《云骑军剑术要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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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什么?真香甜呀!”
“来的路上偶遇至味盛苑,最近新出来很多款式。”
“唔姆唔姆……别想只用几块甜品来忽悠我……我可不会就因为这个就不生你的气了……唔姆唔姆,好吃……”
“别着急,慢慢吃,有很多。”
“今天,今天吃完这个就结束了……”
长着角的龙女沉默片刻。
“之前我真的以为你已经走了。”
“哈哈哈……我这身子骨还硬朗着,这不还好好的呢,谢谢你的关心。”
“还有那小孩呢,从哪儿找来的,太像……了,我虽然有办法治好他,但是他毕竟不是……没法确认对普通人的疗法没后遗症。还有你要向我保证哦,这次可要好好养……”
“至少在我身前会照顾他的,他也全是我的罪过。”
“别说了……你这还能有多久哇,我一眼就能看出来了!让他做好准备吧,之后有预感了记得要马上来找我嘛,续命姑且我还是做得到的。”
“……好,好,岂敢不从龙女之命。”
“之前你就是这么不在乎自己伤势的,这次一定要听本小姐的话!”
“将……景元!!”
“抱歉……”
龙女沉默着接下了他的歉意,等到他离开后,豆大的泪珠一下就从眼眶里掉下来,沾湿了她的衣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