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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往事 艺术浪子的 ...

  •   晚上十二点,整个城市像是被按下了开关,鞭炮声骤然密集起来,远远近近,轰隆作响。

      靳平川下楼放鞭炮之前,走到白雪原的房间,门缝里透着光,他举起手,又落下来,没问他要不要一起。白雪原听到动静,也没说要跟着下去,只是窝在被子里,听着门轻轻合上的声音。

      他翻了个身,把手机从枕头底下摸出来。屏幕亮了,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会儿,点开微信对话框,把刚才拍的照片发给白飞飞。
      没有“正在发送中”的转圈,照片直接就发出去了,投进深水里的石子,还能咚的一声听个响,他的消息,什么回响都没有。

      他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外面的鞭炮声一阵一阵的。
      每逢佳节倍思亲。
      这句话对于现在的他来说,不再是课文里硬邦邦的几个字。
      原来真正挂念一个人,不是轰轰烈烈的想,就是在这种时候,安安静静的,谁也不知道。

      一夜没怎么睡好。

      第二天七点多就醒了。
      窗帘缝里透进来灰蒙蒙的天光,鞭炮声稀稀落落的,像一场大戏散场后的零星掌声。

      白雪原趿着拖鞋打开门,一眼就看见客厅里,姥爷和姥姥坐在沙发上,姥爷腰板挺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姥姥也坐得端端正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点懵懂又郑重的神情。

      靳平川站在对面,照旧穿一身黑,一副死水微澜的样子。
      他对二老说:“姥,姥爷,过年好,我给你们拜年了。”

      他往后退了半步,站定,膝盖弯下去,跪在地上。上身挺直,双手撑在前方的地面上,额头磕下去,碰到地板,发出轻轻的一声闷响,起身,再跪,再磕。
      规规矩矩的两下,是山东人传统的拜年姿势,每一个动作都带着分量。

      姥姥高高兴兴地起身,把人扶起来,用手握着他的胳膊,笑道:“过年好,过了年,一切都好。”
      姥爷坐在沙发上,没起身,只是问:“给你爸拜过了吗?”
      “先给我爸拜的。”靳平川说。
      姥爷满意地点了下头:“好,该有的习俗不能落。”

      白雪原靠在卧室门框上,头发翘着,睡衣皱巴巴的,脸上还带着没睡醒的惺忪。看着这一家人,想起来什么,问道:“我不用拜吧?”

      他家里几乎没有亲戚,从来都没有拜年的习惯,平时给白飞飞拜年,左不过是几句吉祥话,没有像这么郑重的。

      姥爷这才发现他站在那,露出一点笑意:“不用。”又问,“你起那么早啊。”
      白雪原打了个哈欠,声音含含糊糊的:“嗯,外边吵的,睡不着。”
      “又不用串门,你再睡会儿呀。”姥爷是个板正、周正、讲究的人,尤其在面对白雪原时,总是客气许多。
      白雪原却很随意:“不用了,睡不着。”

      姥姥的目光钉在白雪原脸上好半天,扯扯靳平川的衣角,小声问:“广弘,他是谁啊?怎么在咱家?”
      靳平川拍拍姥姥的手背,动作很轻:“他的事儿你别管了,饿不饿?我去下水饺。”
      姥姥疑惑地看了一眼顶着一头杂毛的白雪原,点点头:“哦,行。”

      靳平川进了厨房,姥姥在沙发上看春晚回放,姥爷扶着沙发边沿慢慢站起来,问白雪原:“喝不喝咖啡?”
      白雪原的眼睛亮了一下,姥爷特别会做手冲,还会拉花,有时候早起就能闻见家里飘着的咖啡香,能把他从被窝里勾出来。

      “好哇。”他说。
      姥爷朝他笑笑,起身一瘸一拐地进了厨房。

      因为是过年,姥爷拿出了那包他珍藏的埃塞俄比亚耶加雪菲豆子,他用磨豆机慢慢摇,很享受这种豆子被碾碎的节奏,热水浇上去的瞬间,咖啡粉膨胀起来,蒸腾出香味。

      早饭是手冲咖啡和水饺,另类的中西结合。
      第一口喝下去,酸度明亮,回味里有茶一样的甘甜,再咬一口蘸了醋的饺子,白雪原觉得这个年过得虽然不太正经,但好像也不错。

      就是从这顿饭开始,年就过去了。
      靳平川吃完饭之后又开始他的打工生涯,就拎着包出门了,他出去的时候,白雪原正窝在床上打游戏,手指飞一样点击着屏幕,头也没抬。

      那时候,白雪原还不知道靳平川的主业是什么工作,直到在一起又住了一个月,白雪原才知道,他什么都干。

      那天是个雨天,三月的雨,不像腊月那样阴冷,带着点潮乎乎的温吞,白雪原上完晚自习回家,已经十点过半。他收了伞,在楼道里抖了抖水,推开门——

      屋里很安静,客厅只留了一盏落地灯,换完鞋走出玄关,才看到阳台上也亮着灯,暖黄色的光透过玻璃门,在地板上铺出一片模糊的光影。

      靳平川穿着灰色的居家服,头发半干,软塌塌地搭在额前,跷起二郎腿坐在摇椅上,一手夹着烟,一手拿着书,摇椅随着他的呼吸轻轻晃动,外头是雨声潺潺。

      白雪原背着书包走过去。
      听到脚步声,靳平川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回来了?”
      “嗯。”白雪原把书包卸下来靠在墙边,瞥了眼他手里的书,封皮上印着相机和光影交错的海报,是一本关于摄影的理论书。

      “你没去唱歌?”白雪原问。
      “今天酒吧没开门。”靳平川把书合上,搁在膝盖上,吸了口烟。

      白雪原靠着阳台的门框,想起之前靳平川说自己学摄影的事,问道:“你以前还真是学摄影的?”
      靳平川嘴角动了动,像是在笑,又不像:“骗你有钱赚?”

      白雪原来了兴致,往前挪了半步,靠在对面的墙上:“你能不能给我说说你的事?”
      靳平川顿了一下,笑了:“我的什么事?”

      “什么都行啊。”白雪原说,“你的家庭,你的遭遇,你的学业,甚至你的情史,我都乐意听。”
      没等他说完,靳平川就笑了,肩膀微微抖了一下:“查户口都没你这么查的。”
      白雪原大言不惭:“我就是觉得,我好像对你一无所知。”

      靳平川看了他一眼,像是在掂量什么。
      他舔了舔唇,把手上还剩半截的烟掐灭,微微起了起身子。
      白雪原以为他要走了,连怎么挽留的话术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谁知他只是换了个姿势,整个人没骨头似的陷进摇椅里,双臂搭在两侧的扶手上,指尖一下一下地点动,打着节拍。

      他沉沉的,眼睛很静,像是在考虑怎么开口。
      五六秒之后,他讲起这些年发生的故事。

      靳平川大学在电影学院学摄影,朋友一堆,肆意不拘,艺术浪子的一个人。

      大一是他最肆意的时候,朋友们喝酒聊天到半夜,扛着器材到处拍,为了一个镜头能在寒风里熬上一宿,大一暑假他机缘巧合喜欢上导演这个职业,朋友们都说他有天赋,有灵气,将来一定能成,那时候他也觉得自己什么都能做,什么都来得及。

      但这玩意烧钱。
      好的相机、好的镜头、好的灯光设备,随便一样就是好几万。
      早年他家做生意,虽然算不上多么顶尖的名流富豪,但培养一个艺术生绰绰有余,他想要什么器材,都不用通知家里,自己就能做主全款拿下。

      他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
      谁知他爸妈在他上大学之后双双染上赌瘾,一开始是小赌,后来越来越大,公司的资金被一点点挪走,窟窿越捅越大。加上经营不善、合伙人撤资,各种因素搅在一起,像滚雪球一样,等父母懊悔,想要回头的时候,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

      家道中落之后,父母无法面对现实,给他留了一笔钱,选择一起跳楼轻生。结果,他的母亲在ICU住了半个月,最终没救回来,父亲脊椎碎了,落下终身瘫痪的毛病。他父亲是老来子,爷爷奶奶早就去世了。姥姥和姥爷听说女儿去世,双双病倒。
      一来二去,父母留给他的那笔钱用来治病还不够,加上料理后事、还债,他变卖家产,东拼西凑后,还倒欠了六百四十万。

      他讲到这里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念一份别人的履历。

      家中变故,如果只是欠债,他或许还能撑着把书念下去。可他不仅要赚钱还债,还要照顾老年痴呆的姥姥、腿脚不利索的姥爷、残废的爹。无数压力堆在一起,像一座山,他一个人扛着,扛到实在撑不住了,只好辍学。

      辍学之后,因为没有文凭,干的都是零碎的活。他做过家教,送过快递和外卖,在工地搬过砖,在夜市摆过摊。这样的日子维持了半年,他突然发现,他像蝼蚁一样,这样一辈子也混不出头,就开始决心做别的。

      最开始改变,他在朋友的建议下,先尝试了自媒体。但互联网流量是玄学,不是长得帅就可以,他的账号发了半年,粉丝还没过万,最后只好转赛道,以自由摄影师的身份接客单。电影学院的同学在前期帮了他很多,加上他的技术确实不错,慢慢地有了口碑,摄影的收入比颜值赛道强上几十倍,总算给他带来了一笔还说得过去的进账。

      只是他不方便频繁出差,家里离不开人,除了北上杭的网红或明星价格高的商单,他基本只接青岛本地的单子,收入减少大半,不过杯水车薪。

      聊到最后,他带白雪原走到自己房间,打开衣橱。
      那一瞬间,白雪原感到自己的眼眸中发生了世界上规模最小的地震——他为了照顾一家子人卖了很多东西,房子、车子、收藏品,唯一舍不得的是他这一柜子的相机。

      现在他以接客单为主,单子排得很满,几乎每天都要拍。平时兼职酒吧驻唱,偶尔接一些站台模特的活儿。这样忙的情况下,空闲时候他还要帮姥爷看顾米线摊,有时临时出现空档,他还会跑跑代驾之类的小活。行程密得连针都插不进去。

      人在无能为力的时候,只有把自己折腾得很累、很忙,感觉自己在努力,才能稍稍安心。

      靳平川又到阳台抽了根烟。
      白雪原看着他抽,他发现他一直都很焦虑,日益旺盛的烟瘾足以证明。

      一根烟抽完,靳平川想起什么,笑着说他还想过创业,但又没有本钱,鼓起勇气找好友借钱那天,他遇到了被追债的白雪原。后来事情不了了之,没想到唯一的后续,居然是有朝一日,他和他在这样下着雨的夜晚,面对面聊起这些。

      他讲完了。
      摇椅不晃了,雨还在下。

      白雪原没想到,他会这样得知靳平川的往事,不是慢慢了解到,不是听谁说给他听,而是这个人敞亮,他问了,他就全说了。

      这晚最后,白雪原问:“那你打算以后怎么办?”
      靳平川认真想了很久,才说:“我也每天都问自己这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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