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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哥弟 世界上怎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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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谈话之后,白雪原失眠了。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翻了个身,窗外的雨早就停了,只剩玻璃上滑落的水痕,一道一道,像有人哭花了脸。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和白飞飞的对话框还是安安静静的,他忽然想,白飞飞一个人在外面,是不是也睡不好。
胡思乱想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第二天一早,他被闹钟叫醒,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灰蒙蒙的光,外头有鸟在叫,他赖了一会儿床才起,推开门,客厅里安安静静的,沙发上放着两个鼓鼓囊囊的大包,拉链敞着,能看到里面塞着镜头和机身——以前他从来没注意过这些东西,但现在知道靳平川是摄影师之后,才发现那些是摄影包。
卫生间的灯亮着,传来哗哗的冲水声。
下一秒门从里面被打开,靳平川打着哈欠,提着裤子走了出来,腰带喀喀地响,二人冷不丁对视上,白雪原瞥了眼他的裤腰带,干巴巴笑着说了声:“嗨,早。”
靳平川点点头,到镜子前站定。
水龙头拧开,哗哗地响着,他弯着腰,双手捧水往脸上泼了几把,停下来摁了一些洗面奶,胡乱往脸上揉出泡沫,再次捧水往脸上泼。
“你今天要拍啊?”白雪原走过去,靠在门框上。
靳平川冲完脸,胡乱抽出一张擦脸巾,边擦边说:“对,我今天去黄岛。”
白雪原转身去拿牙刷,挤牙膏的时候想起什么:“你自己去吗?我看别人拍照好像都会有助理帮忙打光什么的。”
靳平川把用完的擦脸巾顺手抹了一把盥洗台:“我有个助理,打光设备和支架都在他车上。”
白雪原把牙刷塞进嘴里,刷得满嘴泡沫,含糊不清地说:“你助理有车?”
靳平川:“嗯。”
“那你助理比你有钱哦。”白雪原道。
靳平川把擦脸巾摔进垃圾桶里,哼了一声:“现在是个人都比老子有钱。”他不咸不淡地瞥了白雪原一眼,“包括你。”
说完侧身出去了。
白雪原瘪瘪嘴,对着镜子嘀咕一句:“德行。”
早饭吃得是炝锅面。
白雪原拎着书包走出来,靳平川在厨房煮面,味道很大,他把包随手放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玩俄罗斯方块。
靳平川端着盛好的面走过来,看他玩得入迷,连起来接一接碗的眼色都没有,真是少爷病。
他把碗放桌上,反手用筷子敲了一下他的头,“啪”一声:“还玩?”
白雪原“嗷”地一叫,揉着脑袋抬头:“打我干啥?”
靳平川把筷子撂在桌上,坐下来:“你不是要中考了?”
“对啊。”白雪原眼睛又落回即将落下来的方块上,“知道你还敲脑袋,给我敲傻了。”
靳平川没理他,低头夹起一筷子面条抖了抖,热气氤氲上来,模糊了他的表情,这倒使他的的强调更嘲弄:“不自觉啊你,别人家孩子就算不在这个时候背单词背课文,起码也不会像你一样打游戏吧。”
白雪原也学他的样子夹起面条,没像他那样抖动散热,只是在筷子上卷啊卷,卷成一个结结实实的面卷,边卷边嘻嘻地笑:“你这话和我妈说的一模一样。”
靳平川本要低头大快朵颐,闻言瞥他一眼。
以前怎么没发现,这个人挺厚脸皮的。
他心中弱不禁风的美强惨小少年,原来也有这个年纪该有的淘气,欠揍起来的时候也让人觉得哭笑不得。
一时无话。
屋里只剩吸溜面条的声音。
以前白雪原不怎么喜欢吃炝锅面,但靳平川做得还蛮香,面条煮得恰到好处,汤底是用葱花和姜末炝过的,带着一股焦香,卧在上面的荷包蛋边儿煎得焦脆,蛋黄却是溏心的。他一口气吃光了,身子热腾腾地出了门。
走了没多远,一辆银灰色的车从后面驶过来,按了下喇叭。车窗摇下来,靳平川坐在副驾驶,冲他扬了扬下巴:“上来。”
白雪原拉开后座的门钻进去,驾驶座上是靳平川的助理,名叫钱双丰,倒是个好名字,长得也挺喜庆,眉毛像两个逗号,属于就算脸上没表情也像是在笑的那种长相。
白雪原没怎么和钱双丰说话,安静了一路,到学校门口,他推门下车,手撑着车门探身往里看,连叫了两声哥,每叫一声就扬一下下巴:“哥,哥,我走了啊。”
“去吧,注意看路。”靳平川说。
白雪原点点头关上车门,还没走两步,就听见有人喊——
“大白!”
“小白!”
傅润冬比白雪原年龄大点,喊他“小白”,杨瑞比他年龄小,喊他“大白”,两个人推着电动车,并排站在校门口,像两尊门神似的。
白雪原挥挥手,左右看了看路,小跑过去。
钱双丰打着方向盘,从后视镜里瞥了眼飞奔着过马路的少年,感慨了一句:“年轻真好。”
靳平川看着窗外那些学生,目光沉沉的,有点黯然,嘴上却说:“什么小白大白的,这不狗名吗。”
钱双丰看他一眼,笑:“害,你这嘴……”
“……”
白雪原跑到校门口,傅润冬一把揽住他的肩膀,回头瞥了一眼那辆正在掉头的车:“你坐谁的车?”
“我哥的。”白雪原说。
“住你家那个?”杨瑞凑过来,“你不是说他没钱吗?没钱哪来的车?”
“你别再被人骗了。”傅润冬一脸操心。
白雪原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我又不傻,骗什么骗。”
“你也不精啊。”杨瑞和傅润冬异口同声。
说完神经病似的,对视一眼,同时哈哈大笑起来。
白雪原一阵无语,抬脚往杨瑞屁股后头踹了一脚:“你俩脑子有病吧,再发神经不陪你俩去车棚了。”
“我操——”杨瑞突然急刹车停住。
白雪原和傅润冬都愣了,只见杨瑞的口罩肉眼可见地红了一大片,鼻血正从口罩上缘涌出来,顺着鼻梁两侧往下淌,一滴一滴地落在校服前襟上,洇出红色的印记。
“不是吧?”傅润冬瞪眼问,“小白又没踹你鼻子上。”
杨瑞手忙脚乱地摘下口罩,仰着脖子,又举起手,鼻血奔涌着淌下来,划过嘴唇,滴在下巴上,他一个劲儿地骂:“操操操——”
白雪原赶紧从书包里翻出纸巾递过去:“这可赖不着我啊,肯定是天太干了,你赶紧去洗洗,我帮你停车。”
杨瑞接过纸巾捂着鼻子,高举着一条手臂,鸵鸟一样往教学楼方向跑走了。
傅润冬和白雪原见状,忍不住“缺德”地哈哈大笑。
过了会儿,白雪原说:“咱俩快走,等会儿去看看他。”
傅润冬“嗯”了一声,两个人一人推着一辆电动车,在人群里左突右冲,朝车棚飞奔,不住地对旁边的同学喊:“让让!让让!谢啦,让让!”
另一边,钱双丰风驰电掣地把车开到了黄岛,八点之前到达约定好的咖啡厅。
当时店里刚开门,没什么人,客妹之所以约在这个时段,就是因为人少,会更放得开。
靳平川找好位置,把相机调试好,检查了一遍电池和储存卡,八点一刻的时候,客妹发消息说还没做好造型,要晚十分钟,结果一等就等到了九点。
这次拍摄的客妹有两个人,是闺蜜俩,约着一起来的。
两个姑娘说说笑笑进门,在店里搜寻拿设备的人,一眼看到靳平川,原本还轻轻松松笑着,顿时眼睛瞪得像铜铃,脸上那种“我是不是看错了”的表情一览无余。
靳平川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长袖,袖子推到小臂,露出线条匀称的前臂,头发随意地往后捋了捋,露出完整的眉骨和额头,坐在那儿,腿随意地伸着,一只手搭在椅背上,另一只手单手拿相机,神情淡淡地调试着。
两个姑娘你推推我的手臂,我抓抓你的手,低呼一声“我操”,小声说:“姐妹,咱赚到了啊。”
白衣服的姑娘先回过神来,干咳一声,管理好表情走了过去,问道:“你就是今天的摄影师吗?”
靳平川抬起眼,看了她一眼:“你好,你是鸽子吗?”
“嗯嗯,我是鸽子。”白衣服的姑娘点头如捣蒜,再次确认道,“你是‘平川一粟’?”
平川一粟,是靳平川的账号名,取自“沧海一粟”。
靳平川点点头,嘴角动了动,算是笑了一下:“嗯,那咱们开始吧。”
鸽子和闺蜜对视一眼,两个人的眼睛里都亮晶晶的,她们强装着镇定,说了声“好”,声音比刚才软了好几度,有些拘谨地坐下来,开始和靳平川沟通之前提过的拍摄风格。
拍摄一共进行四个多小时,期间换了一次外景,两个女孩换了四套衣服。
靳平川工作起来和平时几乎没什么两样,话不多,但每一句都在点子上,给人一种无法拒绝的权威感。
拍完之后,一行人坐在一家露天咖啡馆里选片,鸽子凑在电脑前,一张一张地翻,每翻一张就“哇”一声,然后扭头看闺蜜,两个人对视着惊呼,大叫“美死了姐妹”,几乎每一张都满意,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最后不仅加钱多修了几张,还临时加了一组海边暮色大片。
靳平川下午没事,也不急着往回赶,有钱不赚是王八蛋,就点头答应了下来。
午饭是咖啡厅的三明治,他几口吃完,开始修照片,鸽子在对面偷偷看他,被他发现了,又赶紧低下头。
到傍晚拍摄之前,他已经把上午的照片全部修出来了,效率高得让人咋舌。
一天的拍摄结束之后,天已经黑透了,鸽子和闺蜜想请靳平川和钱双丰吃饭,靳平川说不必了,她们没再勉强,最后只请了奶茶。
随后又坐在一起按部就班地选片。
开始的时候还一切照旧,到后半段,两个姑娘一唱一和,像排练过似的,突然就开始调戏靳平川:“小哥哥,有人说过你很帅吗?”
靳平川笑了一下,眼睛还落在电脑屏幕上,把几张图选中。
他不回复,态度拽拽的,又带着点疏离感,冷冷淡淡的,反而让人更心动了。
两个女孩对视一眼,闺蜜给鸽子递眼色,鸽子大着胆子,笑着试探:“帅哥,你有女朋友吗?”
“没。”靳平川回答得很干脆。
“这么帅没女朋友?!”鸽子脸上写满了“天理难容,不可置信”!
闺蜜凑过来,眼睛弯弯的:“那……有男朋友吗?”
话一出口,两个姑娘顿时狂笑,肩膀直抖。
靳平川也笑了一笑,眼睛依旧落在屏幕上,声音不紧不慢的:“看看喜欢哪张告诉我。”
“不急不急。”鸽子摆手,“你先回答,有没有男朋友。”
钱双丰在旁边看得直乐,插了一句:“他单身。”
“哇——”鸽子夸张地捂住胸口,“那岂不是代表我们都有机会?”
闺蜜朝靳平川处挤了挤,胸都要碰到他的肩膀:“那帅哥你看我和鸽子你喜欢哪款?”
“对啊对啊,你要不选一个?选谁我俩都愿意。”
闺蜜噘嘴笑,眼神暧昧:“两个都选,我俩也同意。”
“哈哈哈哈……”说完又齐齐笑出声。
“好了。”靳平川语气郑重了几分,“选片吧,时间不早了。”
钱双丰好心地出来解围:“你们别想了,我们老大公私分明,不会和客妹谈的。”
这话不仅没有击退鸽子,反倒让她更来劲了:“哎呀这么洁身自好,那更想追了怎么办……”
“我们能骚扰你吗,帅哥?”
“……”
钱双丰小声嘀咕:“两个大馋丫头。”
最后吵吵闹闹半天,才总算把片子选完,靳平川紧赶慢赶,才没误了酒吧上班。
下班的时候已经凌晨一点。
他推开家门,屋里寂静一片,客厅的灯关了,只有走廊的小壁灯亮着,似乎在等他回家。
姥姥姥爷已经睡了,他先去靳广弘屋里看了一眼,被子盖得好好的,尿垫也是干的,看着呼吸均匀,睡得很沉,他给他掖了掖被角,轻手轻脚地退出来。
手机还在一个劲地响,两个客妹发来的消息,一条接一条,他瞥了一眼,没点开,径直去卫生间洗脸,水龙头拧开,冷水泼在脸上,一天的疲惫好像被冲走了些。
回屋的时候,路过白雪原的房间,发现门缝底下透出光来。
他鬼使神差停住,推开门,白雪原正坐在书桌前,戴着耳机,脑袋几乎要埋进试卷里。
他想了两秒,抬手“啪”的一声,把灯关了。
白雪原吓了一跳,整个人弹了一下,扭过脸来,看到是靳平川,摘下耳机问:“你干嘛?”
“睡觉。”靳平川说。
“我还没写完呢。”白雪原说,“把灯打开。”
靳平川没动:“白天打游戏,晚上学?”
说话间,他兜里的手机还在叮咚叮咚地响,消息提示音一个接一个。
白雪原笑了:“谁这么晚还给你发消息呢?”
靳平川掏出手机,摁亮屏幕,手指在消息免打扰的按钮上点了一下,答非所问地说:“睡觉吧,以后不能睡这么晚,不然白天上课还得睡,有意思吗。”
听话音,他是过来人。
白雪原乐了,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感人肺腑的播音腔说道:“别人的弟弟挑灯夜战,哥哥会默默端来一碗宵夜,热气氤氲中,无声的陪伴胜过千言万语!”
言及于此,话锋一转,语气宕下来:“而你——看到弟弟挑灯夜战,直接把灯关了,强迫他睡觉?”
靳平川收回手机,和白雪原在黑暗中对视上。
听见他最后说:“我倒是想睡呢,那我作业你替我写啊?”
靳平川拧了拧眉头,居然真的认真想了一秒。
然后他把灯打开,走进了白雪原的房间。
白雪原吓了一跳,脸色都变了:“不是吧?你真替我写?”
靳平川的影子越靠越近,直至完全笼罩在白雪原身后,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和夜风的气息,一并笼罩下来。
他一只手撑在椅背上,弯腰低头,凑近去看桌上的试卷。
是物理题。
电学的专题卷子,还剩一整面没写。
他用空出来的那只手拿起卷子,哗啦一声,目光随意在那些电路图和题目上扫过一遍,点了点头说:“行,我给你做,你睡觉吧。”
“啊?”白雪原有点蒙。
靳平川侧过头,看他,近在咫尺的距离,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很简单,我十几分钟搞定。”
白雪原仍然没反应过来:“啊?”
“啊什么啊。”靳平川的目光忽然落在他袖口上,顿了顿,“你衣服上怎么有血?”
白雪原低头看了一眼,袖口内侧有几滴暗红色的痕迹,已经干透了,洇在布料上。
“哦,没事。”他说,“我朋友流鼻血,我帮他的时候蹭上的。”
靳平川点点头,没再多问。
他把白雪原桌上的笔和演草纸拿起来,卷子折成一半,说:“你把衣服换下来放水池上就行,卷子我给你写完之后放外面餐桌上,你明天早晨拿。”
说完,他拿着卷子走了。
白雪原一脸懵地坐在椅子上,没搞懂这个人的脑回路。
但困意确实上来了。
他没纠结太久,伸了个懒腰,起身找了换洗衣服。
推门出去的时候,白雪原看到靳平川正坐在餐桌前,光线打在他头顶,他低着头,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肩膀微微前倾,看起来很认真,还有点莫名的温驯。
白雪原想象了一下他当学生的时候该是什么样子,可就算是有这一幕做参照,也想象不到。
索性不想了,老老实实进了浴室,快速冲了个澡。
出来时,靳平川还在写。
白雪原没去打扰,进屋倒头就睡。
第二天早晨,他准时被闹钟吵醒。
外面天色还是黑的。
白雪原揉着眼睛走出房间,第一眼就看到了阳台上自己的衣服,挂在晾衣架上,在晨光里轻轻晃动。
他心情莫名很好,走到餐桌旁,拿起上面用笔压着的试卷。
靳平川不仅帮他写完了后面的大题,连前面他做完的题,都一丝不苟地检查了一遍,每一道错题旁边,都写好了解题思路,每一步为什么这么做,容易在哪里出错,都写得清清楚楚。甚至还有拓展的考点,哪类题通常会结合什么定律考,哪类题喜欢设哪几种陷阱等,事无巨细。
而后面他没做的那些题,靳平川没有每一道都替他写完,有两道关于“电功率”的大题,他空着没做,只在旁边写了一行字:“这是你的薄弱点,自己做。”
其他题倒是都做完了,解题思路照样写得满满当当。
白雪原几乎咋舌。
他把卷子塞进书包,走到阳台上,摸了摸那件已经干透的卫衣,洗衣液的香味还在,淡淡的,和清晨的空气混在一起。
他站在那里,看着楼下还在沉睡的街道,忽然很想跟谁说点什么。
他回屋掏出手机,点开他和傅润冬杨瑞三个人的小群,“咻”“咻”“咻”一声接一声地发消息:
【兄弟们,我人麻了。】
【我这个哥居然还是个学霸。】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种完美的人?!!!!我不开玩笑,他要是我同龄人我绝对嫉妒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