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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烟火 “当我弟就 ...
天刚擦黑,外面就响起此起彼伏的烟花爆竹声,远远近近。
吃完饭,靳平川拎着一袋子烟花要出门。
白雪原原本窝在沙发上打游戏,听见动静,眼睛还黏在手机屏幕上,手指噼里啪啦没停,却不忘扯着嗓子喊:“等我打完这一局!马上!”
靳平川低头换鞋:“你又不放。”
“我不放,我看你放啊。”白雪原嘴上嚷嚷着,手指动作更快了,整个人从沙发上弹起来,边打边往门口挪。
靳平川靠着鞋柜,看着他说:“那你待会儿别吓得跟狗似的。”
“不会不会!”白雪原三步并两步蹿过来换鞋,脸上乐滋滋的。
姥爷从阳台探出头,忍不住摇头,笑说:“这孩子,好赖话听不出。”
姥姥目光从电视上移开,看向门口:“广弘带大川出去玩啊?”
这是又糊涂上了。
姥爷看她一眼,点点头,淡笑道:“嗯,让他们玩去吧。”
姥姥“哦”了一声,又回头去看春晚了。
晚上比白天冷得多。
出了楼道,夜风扑面而来。
白雪原把外套拉链拉到顶,挡住半只耳朵,又塞进耳机,眼睛四下里踅摸,哪里有火光一闪,哪里又闷闷地响了一声,他的表情都会变上一变。靳平川走在前头,那袋烟花挂在他手腕上,随着步子一晃一荡,他双手插兜,走得头也不回。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小区的甬道,很快来到喷泉旁的一片空旷地。
地上已经铺了厚厚一层鞭炮碎屑和烟花燃尽的灰烬,红红黄黄的,踩上去沙沙响。远处还有两户人家正在放烟花,嗖嗖地往天上打,然后在夜幕里炸开,一朵接一朵,绚烂无比。
旁边有几个小孩子蹲在地上玩摔炮,往地上一扔,啪的一声脆响,吓得白雪原一哆嗦,耳机里的音乐已经盖不住近在咫尺的声响了,他把耳机拽下来,双手捂住耳朵。
靳平川把袋子放在地上,里面的烟花筒一个个掏出来码好,没急着点燃,先给自己点了根烟,橘红的火光照亮他的半张脸,烟雾一散,又很快不见。
他叼着烟,转过身,看了眼站在绿化带旁边早就把耳朵捂好的白雪原,笑了下,问:“准备好了?”
白雪原点头:“你点吧。”
靳平川不急不慢吐了口烟,舒舒坦坦又抽上一口,才转过身,蹲下,打火机凑近引线。
嗤一声,引线燃尽,他站起来,走回到白雪原旁边,站定,还没转过身,就听:
砰——
第一发烟花冲上夜空,炸开一朵巨大的金色菊花,花瓣如流苏般垂落,把半边天都照亮了。紧接着是第二发、第三发,红的、绿的、蓝的,在黑沉如水的天幕上竞相绽放,像打翻了颜料盘,肆意流淌。
旁边玩摔炮的小朋友激动地手舞足蹈,蹦着跳着,手指头胡乱朝天上指,一个个都踮着脚,仰着脖子,嘴张成一个小小的圆,好像要去够烟花。
靳平川站在他们三步之外,烟夹在指间,许久没动。灰白的烟缕升起来,被夜风扯散,融进头顶那片绚烂里,他的眼睛追着那些升腾又坠落的光点,慢慢地升空,再慢慢地落下来。
白雪原就站在他旁边,隔了不到一臂的距离,烟花明灭之间,他的侧脸忽而亮起来,忽而又沉进暗处,瞳孔里倒映着一簇簇炸开的光屑,脸上是高兴的,却也没有像那些孩子一样热热闹闹地叫着。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成了这片天地里最安静的人。
这样欣赏了一会儿,白雪原突然想到什么,一瞬间茅塞顿开,忙给靳平川说:“你买的和别人买的也没什么区别,还不如不买呢,省钱,咱看别人放也一样。”
靳平川侧头看他,烟夹在指间:“花你钱了?”
“就是因为没花我钱,才更不能乱花啊。”
白雪原说得义正辞严。
靳平川脸上的笑,像被风吹歪的火苗,忽然就闪了一下。
第一波烟花很快放完,周围那两户人家比他们早结束,这一片久违的安静下来,只剩空气里浓得散不开的硝烟味。
白雪原终于把捂着耳朵的手放下来,甩了甩,有点酸。他看了看袋子里还剩的几个烟花筒,说:“这些到十五再放吧。”
靳平川又点了根烟叼上:“十五再买。”
白雪原肩膀耷拉下来:“我手都酸了。”
靳平川睨他一眼:“让你别下来,非要下来。”
“我也喜欢热闹啊。”白雪原小声说。
“那你试试不捂耳朵不行吗?”说话间,靳平川烟抽了半根,他把烟夹在指间,走到一个新的烟花筒前面,蹲下来,“你看我不也没死。”
白雪原认真想了想,最终还是摇摇头:“还是别了吧。”
他掏出手机,问道:“等会儿你帮我拍两张照片吧,我空不出手。”
靳平川也不知道听没听清,打火机凑近引线,点燃之前他偏过头,看向还站在原地的白雪原,答非所问道:“我点了,你先试试别捂耳朵会不会死,真要吓死了再捂上。”
这人说话,真是损……
白雪原腹诽。
但这句话让他脑子里走马灯似的,闪过小时候被鞭炮吓到的画面,整个人木木的,看着靳平川手里的打火机亮了一下,引线嗤嗤地燃起来,完全忘了要把手举起来。
靳平川点完烟花,站起来,转身向他走过来,还没完全走到白雪原身边——砰!
身后的烟花冲上天了。
白雪原浑身一激灵,猛地回神,刚要把手举起来。
可有人比他更快。
一双温热的手掌,从两侧稳稳地覆上了他的耳朵。
那一瞬间,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远处此起彼伏的鞭炮声、近处的烟花绽放声、风穿过树梢的沙沙声响,全都被隔绝在外,只有一种很轻很轻,像潮水退去后的嗡鸣,在耳膜深处回荡。
白雪原怔忡地抬眸。
靳平川的眼睛近在咫尺,他的身上分不清是硝味还是烟草味,混合着冷空气往鼻腔里弥散,他低低垂着眼眸,淡淡睨着白雪原的瞳孔,表情冷冷淡淡的,语气却有几分混不吝:“我说了要替你捂耳朵呢,东家。”
就是这一瞬间,白雪原感觉自己经历了这辈子最让他感动的事。
他的心跳好像漏了一拍,又好像快了半拍,他也分不清,总之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他知道靳平川有逗他的心思在,可还是觉得心里暖得不行,除了他妈之外,从来没有人帮他捂耳朵。
这人虽然逮着机会就要损他两句,却从来没有嘲笑他胆小,而是把他的恐惧妥善安置。
他真是被他这个举动戳中了。
连忙眨了眨眼睛,把那点湿意逼回去,佯装无所谓地抬起下巴,望着天上还在炸开的烟火,嘴硬道:“要捂也得从后头捂啊,你挡我前面干什么?炫耀你个子高?”
靳平川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又好像没有。闻言不过是顺着话顶回去:“嗯,比你高。”
白雪原顿时不乐意了,双肘挤到他胳膊之间把他的双肘挡开,顺便自己把耳朵捂上,瞪他一眼:“我还会长呢,你大概率没可能了。”
靳平川就笑了,收回手插回兜里,笑容在烟火明灭里显得很淡,却又是真实的:“好哇,那我等着你再长长。”
“你多高?”白雪原问。
靳平川的轮廓忽而清晰忽而模糊:“一八八吧,还是去年量的。”
“和我就差八厘米。”白雪原挺了挺腰板,“我一定超过你。”
“那不行。”靳平川偏过头看他,语气有几分认真,“当我弟就得比我矮。”
白雪原无语一阵,挤出一句:“蛮横。”
靳平川挑眉,活动了一下手腕:“又欠收拾了是吧。”
白雪原想起中午被他拎着后脖领子的惨状,顿时闪过一丝对自己的不忍,算了算了,靳平川这个人生活压力大,精神状态不好,不跟他一般见识。
他摇摇头后退三步,躲他远点。
天上的烟花很快放完了,袋子里还剩一捆烟火棒,靳平川蹲下去把袋子拎起来,烟火棒塞给白雪原,又把地上放完的烟花盒一个个捡起来装进空袋子里,忙完这一切,掏出打火机,转身对白雪原说:“这个不响,你不害怕吧?”
“这个我不怕。”白雪原接过烟火棒,一手拿两根,又分了两根给靳平川。
靳平川先给他点,打火机的火苗凑近烟火棒的顶端,嗤的一声,金色的火星四溅开来,光亮映在白雪原脸上,他眼睛里映着那簇跳跃的光,对靳平川笑:“来来,我给你点。”
靳平川把手上的烟火棒凑近白雪原手里那两根,顶端对顶端,火星碰火星,呲啦一下,又亮起一簇新的光。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手里各自攥着一把亮晶晶的烟火棒,金色的光屑噼里啪啦地散落,像一小把星星揉碎了撒在他们中间。
风比烟还要轻。
烟火棒比月亮璀璨得多。
“你为什么怕响声?”靳平川忽然问。
白雪原的思绪被这句话拉回去,拉得很远。
那年他刚上幼儿园,小区里有几个大孩子,最大的可能也就七八岁,却已经学会了这个世界上最残忍的事,欺负一个比他们更弱的孩子。
他们往他身上扔摔炮,啪的一声在他脚边炸开,看他吓得跳起来就哈哈大笑。他们把点燃的鞭炮塞进他羽绒服的帽子里,他听见身后嗤嗤的声响,还没反应过来,砰的一声,后脑勺被震得嗡嗡响,棉絮都炸出来了,他蹲在地上哭了很久,可没有人来。
他们追着他跑,嘴里喊着“没爸的孩子”“私生子”,还学着他妈妈白飞飞的名字编顺口溜,一边唱一边笑。
“小时候因为没爸,被人欺负过。”白雪原看着手里快要燃尽的烟火棒,声音很平静,“……而且小时候我妈经常不在家,我自己在家,打雷的时候没人陪,也害怕。”
他没瞒着靳平川。
这不是什么难以启齿淡淡事情,何况事到如今,他们之间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靳平川点点头,没说话。他手里那根烟火棒快燃到头了,细碎的光屑一点点暗下去,沉默了一会儿,他才开口:“刚才放烟花的时候你没拍照,现在帮你拍吗。”
白雪原愣了一下,看他。
靳平川又抽出两根烟火棒,递给他一根,自己留一根,边点燃边说话,语气还是那样淡淡的,好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你要露脸的还是不露脸的。”
白雪原接过烟火棒,没答这个问题,只是往后退了两步,站定。他把烟火棒举在身前,那点橘色的光刚好映亮他的下巴和半张脸,身后是大片沉沉的夜色。
靳平川看了他一眼,算是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举起手机,没有指挥姿势,也没有让人笑一个,因为白雪原就那样站着,举着一簇小小的光,对着镜头安静地笑,就很好。
靳平川给他拍了好几张。
白雪原走过来,凑近看屏幕,中肯地点评:“还行。”
靳平川抬眼看了他一下,像是憋着什么,最后硬生生压下来了,语气平平的:“还是第一次有人对我拍的东西说还行。”
“啊?”白雪原愣了一下。
靳平川还是压不住,有一点点气结:“我专业的。”
白雪原又是一愣:“啊?”
“哥哥我从小玩单反,大学念的就是摄影系。”靳平川以“外行你懂个球”的语气说道。
白雪原抬起头来,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就像一杯水,摊开在桌面上,靳平川大概早就把他看得透透的,可靳平川却像一口深不见底的井,他以为自己已经很了解他的情况了,其实根本不知深浅。
更荒唐的是,他猛然想起,他好像连他叫什么都不知道。
“我突然想起一件很可笑的事。”白雪原忍不住自嘲,“我只知道你叫平川,却不知道你姓什么,也不知道你名字怎么写,是一马平川的平川吗?”
靳平川笑了,也是后知后觉地想起这个问题。
他看向他:“嗯,一马平川的平川。”又说:“我姓靳,左边一个革命的革,右边是斤两的斤。”
白雪原点点头,突然想到一个更严峻的问题,提高音量问道:“你应该知道我叫什么吧?!”
靳平川“嗯”了一声,笑说:“放心,没你那么糊涂。”
白雪原吃瘪了,也就不再继续这个话题,只是说:“照片回头发我。”
靳平川说“行”,又说:“来,把剩下的分一分,都放完吧。”
“好。”
“你四根,我两根。”
“那你帮我点。”
“……”
从上往下一整排全是零点击,我还要不要写下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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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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