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落时分，我们跳舞吧》是鲤鱼里

5、第 5 章

　　当木眠踏出下一步时，他清楚地感受到，这片土地与上一秒走的土地不一样了。

　　上一片土地，多是低矮的植物，如星星一般柔软，散落各处，也总得走上十步才见得下一株植物。
　　城市的遗物星星点点，基本早已融化，没入土地之下。

　　而植株的稳定性，应也极高，那株白桦，估摸着是从其他地方跑过来的。

　　可现在他所走的土地，连一抹绿色也看不到，土地像是被翻过一遍，松动得使自然险些摔跤。

　　木眠拉住了向后倒的自然，“小心。”

　　“不是很妙，不是很妙”，自然念叨着，“看来我们得小心一点了。”
　　自然稳住脚，眨巴着眼睛，装作不经意，反握住了木眠的手腕。

　　“这段路对我的金属脚来说一点儿都不友好，我不想原地踏步。”

　　木眠顺着他左右动荡目光看去，看到了机器人的小心思，也同时注意到了土地上不易看到的东西——
　　居然有粘液附在了黑色的土块之上，看起来就像胶水，被有心人涂在松散的缝隙之中。

　　突然，一缕黑烟迅速上升，掠过鼻尖。当他反应过来时，机器人已经蹲下，拨起他的小腿，同时稳住另一只脚，重复了动作，拔出了两只鞋子。

　　“你……”木眠慌张，视线旋转上升。他坐在了机器人的脖颈上，双脚在前胸塌下。他为坐不稳而害怕，也为如此亲昵的举动感到羞耻。

　　“你会摔跤的!”他摸不清头脑地放声喊到。

　　但立马又清醒过来。看到了自己的鞋底已经被烫出了一个黑青色的大坑。而周围的土块，攒动着脑袋，一条接一条的糯米色生蛆，米粒般大小，正往鞋底的大洞钻去，似乎那青色是生菜一般。

　　来不及张大嘴巴，风就已经灌入了鼻腔。自然开始快速移动。
　　木眠弓着背，死死地抱住自然的额头。

　　“宿木。木眠!是宿木。”

　　“朽木？”木眠的声音消散在风中，留下嗡嗡声。

　　“星宿的'宿'。就是一种只在天黑时候才看得到的树，因此也叫作'鬼木'，只能群生条件下存活。
　　这种木头开始腐烂后，会开始分泌一种特殊的黏液，也就是刚刚焚烧你鞋底的那种。
　　这黏液会加速他本身的腐蚀。

　　就刚刚的情况来看，白日里就那么多蛆虫，晚上等到这成片的烂木头现身，那我们恐怕也得生蛆。”

　　所幸，他们踏入之时是白天。

　　木眠视线往前望了望，在动荡与模糊之中确定了前方的一片白炽。
　　大雾弥漫，没有出口也没有入口。
　　同时也确定了远方的城市，一定是一个巨大无比的城市群。

　　“木眠!你抓紧!”

　　木眠不知道还能抓住哪儿，但他并不想掉在蛆群里，这样会让他觉得他也成为了一条蛆，不会再继续前进，于是又尽力把腰肢下压。

　　此刻，又莫名有巨大的责任感压上心头，在片刻与人类族群分离的喜悦感过后，孤独伴随着空前未有的恐惧袭上了他的人类基因。

　　木眠以极其怪异的姿势回过头，自己立的空白碑早已看不到。

　　原来他们已经走出人类文明许久了。

　　空旷在空旷之中回响，回声在地底消散，机器人臂膀连接处的咯吱声把时代消磨殆尽，古老的预言，在一切发生之后，走向了灭亡。

　　“轰——呜呜呜呜呜——嘣!”

　　那是什么巨响？荡漾在天际。

　　像是收到了呼唤，自然停下了脚步，二人同时抬起了脑袋，一高一低。

　　“咯吱——咯吱——叮!

　　那一刻，木眠想起了经久未修的时钟，也想起了从瓶中汩汩滴答出的酒香。一切茫然被抛至脑后。

　　“哒哒哒哒哒哒哒——”

　　一绺，两绺，三绺……一霎霎难以言喻的色彩从头顶正上方的白色深处迸溅出来，色彩比他所见过的最古怪的声音还要古怪，比他所吃过的所有食物还要丰富。

　　白色的天空顿时被无数亮晶晶的色彩编织，创造。
　　木眠永远忘不了眼前这一幕：飞鸟如同书本上所看到的凤凰那样，在彩光中被孕育着，吸吮着多余的透色烟雾。带着精密无比的滴答声，机械的奥秘被慢慢揭开——

　　机械太阳钟!

　　木眠这样称呼它，如此庞然大物，吸食玻璃与金属的所有美妙之处，不屑于水晶，更藐视于冰晶，比大气层还要高，编造着过去人偶的秘密，哪怕秩序与规则也丧失了窥视的兴趣。

　　随后，在震惊之余，木眠感受到他被自然放了下来。

　　彷徨与呆滞之间，他看到自然将手掌呈十字交汇，摆放胸前，先是右手指尖对准胸口，然后协同“太阳”光线转动的频率，协同声音的精密响动，协同着目前世上最后一个人类的心跳，缓缓转动手掌，手掌重合，摩擦，至右手指尖转至正前方，转至身体肩膀一侧，端至水平之时，也缓缓移动到了腹部。

　　——机器人双膝跪下了。
　　双手分开，直立举过头顶，低下头，闭上了眼睛，也不再说上任何一句话。

　　待飞鸟吸吮完烟雾之后，所有的光线露出全貌，似瀑布一般泻下，然后如同旋转木马上的木马，在正中间的钟表指针的号令之下，顺时针旋转。而嘀嗒声，则是一同工作发出的信号。

　　也正是此刻，土地在瞬时间划过了百般斑斓，变幻突然，聚拢了买了木眠的所有视线。

　　原来自己从出生到现在所厌恶的土地竟是彩色的。

　　视线移动，颜色随之滚动，一粒一粒，像是玻璃纸被掰得干干净净，然后如水银一般滚落地上，又突然“呼”的一声无数蝴蝶振翅而飞。
　　柔软而有力量，灿灿而不刺眼，是翡翠，是玉石，是玛瑙，更是消失的大山与百花。是动物的细毛在太阳之下如彩虹般耸动，是冬日的薄冰在融化时倒映蓝天的模糊，也是书本上无数在脑海里打转的文字。

　　机器人双膝与土地紧密接触，崇拜于天空中洒下光线的庞然大物，如同金属与机械也要认个祖宗。
　　他身上不知名的金属并没有如镜子一般光亮地反射出“太阳”的所有色彩，而是以朦胧的形式给予回应。

　　“太阳”很远，却可以清晰的看到表层齿轮的摩擦与转动，以及表面变幻万千的花纹刻痕。

　　木眠想不明白，如此一个庞然大物，是如何挂在天上的。至于能发出如此太阳光线的原理，就更不清楚了。

　　毕竟他连太阳也没见过。只记得书上所说：
　　[太阳光生万色，孕育神鸟，或将谱写万物。]

　　受到影响，木眠也不自觉双手合一，在胸前祈祷起来。祷告这世间所有消失的生灵，祷告着明天的到来，祷告着作为人类的他能够抵达人类的城市。

　　眼前的一切冰冻着人类的大脑，内心比城市崩塌之时还要更加清醒。

　　作为崇拜，不知是崇拜人类，还是崇拜太阳？作为祈祷，但是祈祷过去，还是祈祷未来？

　　突然，他看到有什么东西正在上升，五彩的，滴线状的。随之而来，是脸上冰凉的触感。
　　下雨了。

　　五彩的雨，因为“太阳”吗？还是自己的眼睛或大脑受到了刺激。

　　人类过去没有如此情景的记载，更没有谁写过关于机械太阳钟的研究。
　　哪怕是想象，在书内的任何描述，也没有一句话能顺着黑水沟流下。

　　过去城市有雨，每当下雨，黑土总要在实验室门口堆砌，伴随着人类循环了无数遍的生活用水，鱼头与豆腐在“汤汁”里翻滚与发酵。

　　如果说最后的城市是最中心的城市，那么，他们的实验室，则在最中心的城市的最中心的位置。他们用着最纯净的饮用水，吃着最丰富的饭菜，却仍没有阻止城市的崩塌。

　　即使这样，当踏出实验室时，土地仍是黑色的，斑驳的油漆刷满了由于雨水的腐蚀对建筑带来的损害。每当下雨，水沟总会不负重任，耷拉着长长的耳朵，流出厚厚的脓水。

　　机器人也感受到了雨水，他突然站立起来，又开始跳舞。

　　如果说机器人第一次跳舞是“出发”与“迎接”，那么这次，则是“控制”与矛盾。

　　机器人向后靠去，似是有风接住，可随之又像杂草一般跃起；他不愿飘走，也不愿待在原地，更不愿意做一株杂草。雨落在他的身上，像是机器人的心跳，面对着宏大的同类，他真诚地拥抱，也真诚的厌恶。他的脚步如同小步舞曲，小心翼翼而又走得刚刚好。

　　熏草蜷成一团在空中漂浮，不知从何而来。

　　前路变得干净，大雾消散，木眠看到了前方的树林。

　　这时，他想起蛆虫，低头细细一看，早已没了任何踪影。

　　可他没有想到的是，当他停止思考时，天空的熏草不再漂浮，而不见踪影。

　　“木眠，下雨了!下雨了!”推却庄严的氛围，机器人突然转起圈儿来，看着木眠大喊。

　　可木眠只是抬起眼，冷漠的目光隐藏在盛大的光彩之中，他悲悯机器人，同时也悲悯着自己的命运。

　　雨水落在木眠的身上，打湿了他的衣物。他的脚底踩在绵软的彩色土地上，自己所受的委屈，所吃的苦顿时翻涌在脑海里。

　　那一刻，他第一次有了不当人类的意识。
　　他被人类的命运牢牢捆住，无法挣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