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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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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水落得不紧不慢,似春鸟啼叫般悠扬而绵长,在下沉时不经意露出每一面色彩,每个深度,每个角度。
木眠将衬衫褪去举在头顶,雨水便只能慢慢渗透,可就一会儿,便又潜伏至头顶,甚至抓住了发尾。
于是他索性放下双手,任由衬衫遮住眼睛。雨水顺着袖口,侵蚀着身上留下的布料。
“太阳”的出现,开始让一切繁复与聊赖变得美妙起来,没有蛆虫,没有阴暗,也没有了恐惧。“太阳”笼罩了过去与现在,没有太阳的土地与空气,更使它们壮丽,盎然。
离自然上一支舞没过多久,他又开始哼起了歌。如一只欢快的小鹿,抛去了刚才的崇拜的庄严,关节灵活起来。
“木眠,你听过这首歌吗?”自然侧身往木眠倾斜了一点,口齿中泄露了清晰的吟唱,
“红叶至,鸟兽鸣,花香散。
夜洁白,雾淋漓,春狭隘。
海之门,送我离,尘土归零。”
木眠睁开眼睛,一片白色遮盖眼前,松软坚韧的布料之下,便让他看不到太阳。
自然掀开衬衫,雨水顺着金属淌去,流过指尖嵌入的掌心,流过手腕,留置眼光之中。
“尘归尘,土归土。”
“没。”木眠对上眼神,仿佛被一击,重心不禁放在了脚后跟处。
声音氤氲在衣物之内,一尘不染的音色,流转于耳廓。
食指与中指内侧搓了一搓,木眠继续说道,“什么?”
自然整个机器钻入白色布料之下,带着萨摩耶似的微笑,热烈而安心。金属嵌入脸庞,遮住了机器人的过去,甚至是未来。“林祠民歌。
我曾经去过那个地方,林祠,那里的烤面包使我安心,蜡烛与黄昏照耀我,不论是一个橙子,还是一瓶牛奶,都使我的气息平静。”
“有什么关系呢?”微光在木眠的眼角流转,看不清是什么情绪,只听得语言平淡的问道。
雨水打湿脚边的彩色土壤,蒸汽缓缓漫过土地表面,模糊不清的声音似神话,似寓言,真实的雨声也慢慢虚拟起来。
“你会怎么做呢?
是慢慢把橙皮剥下,还是沉醉于牛奶的香味,还是落寞于城市瓦墙之间?”
声音不禁有些使人昏昏欲睡,在不同材料间的碰撞与循环,木眠抿了抿嘴,抛开头顶的衬衫。
衬衫轻易婉转在土地上,只一刹那。
雨水落于头发,阳光称得头发也变成彩色的,“拥抱现实。”
说完,木眠跨开腿向前走去。
步子虚妄着,他用相同的语调唱道,
“尘归尘,土归土——”
自然见状,可并没有如往常一般追上,而是委婉地望向陷入泥土的脚印,他完美的身躯弧线在“阳光”下如同漠区摇摆的驼铃。
“还要继续吗?”自然问。
木眠依然没有停下,看似没有一丝动摇,
“你怎么还不跟上?”他问。
木眠放慢了脚步,兴许是故意,又兴许是因为泥土愈加泥泞。
“跟上啊!”
真是奇怪,声音明明是向前说的,可是自然却清晰的听到了,甚至能想象到对方的眼睛的神情。
可怜的机器人。
自然开始蹦哒向前,撒欢在这片新土地上,他的脚步与被习惯而忘却的嘀嗒声逐渐同步,泥土的新鲜气息正源源不断的传出。
他急忙跑到木眠前方,勾头看向木眠。
那就是一双真实的眼睛,木眠认为,镶嵌在美丽金属里的,在天地之间的,在风的呼啸之间的,有血有肉。甚至连血丝也如同音符一般美妙,蓝的紫的,隐隐迸发并交融在青黑色的瞳孔周围。
“我知道你的意思,可我依然想听你说出来。”
木眠敢说,这是他第一次听到这句话,脑子不禁得宕机了一会儿,他讨厌这样不得其意,且冗长的话语。“什么意思?”
“我说,我想听你亲口说。”
血丝在跳跃,似乎比瞳孔还要更加深不可测,信息交融于其中,隐藏于其中。
“说什么?”
自然指了指黑点的方向,即使天地因为有了太阳的存在亮了几个度,可是黑点仍旧是黑点,没有任何改变与变化,就连时间,也无法触及半分。
“你一定要到达那里吗?就算最终到达的地方也是一个点,你还要继续吗?你在把那里当做你们人类的归宿吗?”
木眠移开眼睛,不假思索地回答道,“人类是必须追求着某一样东西才能活下去的,不管是幸福感,还是新鲜感,长期还是短期,他们需要爱着同类,活动愚蠢的四肢,来宣示自己的能力,来与自己低微的精神做对抗。我们,和你们不一样。”
机器人低下了头,叹息,似乎在思考,他捕捉到一丝虚妄,所听到的一段话,如同海浪一般拍打着他的前额,
“是信息传递错误了吗?”他自言自语道。
无法成像的信息总是围绕在自然的周围,有时会发出野兽般的叫声,就像人类发现鸭嘴兽一般的惊呼;有时又发出如同闪电一般的亮光,像臭水沟里的腐鱼腐虾在雨滴的打击下露出头来,还有那星星点点的白色泡沫……
人类看不见信息,但可以感受到,也就是他们所说的“磁场”“归属感”“安全感”等词。
但是机器人可以,他们切切实实地听到,闻到或看到,他们靠着信息与人类产生链接——即理解,认知,思考人类的任何行为,语言,思想。
所以在很多年以前,法庭可以轻松地就使某人“消失”,多亏了机器人的出现,他们可以愉快地识得某项犯罪的犯意。
比如:某个蹲在臭水沟边洗碗的人类,脑海里辱骂了一声住在最中心区域的人类们,而此刻刚好路过一个机器人,不管他的职务如何,都会像串烤串一般把原始信息迅速传送到在法庭上工作的机器人那里,这样的信息人类是感受不到的。
自然怎么会不知道木眠的犹豫,怯懦,不坚定,可是他仍旧无法理解木眠。
刚才木眠所说的话传来的信息,让他的一只眼睛空白,而另一只眼睛黑暗。
他可以看到额内的电线火花迸溅,带来的却是持久的陈酿眩晕感,使他不知东西。
自然回过神来,看到木眠的背影,那背影没有影子,许是太阳太烈。
人类不是需要归属感的吗?为何离我远去?
他又再一次迅速追上,“木眠木眠!”却绊上了木眠突然翘起的后脚跟,“不好!”
木眠捞起机器人的手臂,随即控制住了他们二人的身体,一前一后,相互牵扯,互相制衡。
“你还能再蠢点吗?”
木眠看见那眼睛,声音不由得抖了抖,干净的灵魂,使他顿时忘了自我。他把手迅速撤下。
“对不起,木眠。”
人造阳光净澈而不刺眼,在此刻简直是“圣光”一般的存在,他指间蜷缩着的衬衫也抖了抖,“啪”掉到地上,风一吹,便贴地而行,鼓张着,扭曲着,驶往远方。
“走了。”木眠轻轻说道,语气轻得如同秋日地上刮刮走的枫叶。
随之,他感受到手掌心被盖了被子一般,原来牵手是这个感觉。这是他第一次牵手,温暖,冗长得像是失去了思考,陷落在夏季的海水表层。
摇晃的肢体第一次插入了稳固的关节之中,木眠知道自然在身后,在旁边,在毫米之距,他们像两块拼图。
“好——”
就是这样,愉悦的语气,一切如初。
只是这次,机器人不再跳舞,而是轻轻述说起自己的故事,语气娇俏,“你的手与我之前捕的某条鱼一样软腻。”
“捕鱼?”木眠反问。
“那次的海浪多么平静,捕光灯在正对海岸的地方闪烁,海水在淹没了我的膝盖后,一只肥硕的鱼撞了上来。”
“嗯。”
“我返回岸边,按住扑腾着的鱼头与鱼尾,调整手势,把鱼握起来。”
“嗯。”
“我过去从来没有见过那只鱼,也没有见过那类鱼。他所有的肉质裸漏在外,干净洁白,没有任何血丝,没有任何污染。
我的手指侧着扳开他鲜红的鳃,凑近鼻子闻了闻,他还活着。那时还没有那么多的细菌。”
“那是什么时候?”
“我还没有把风沙当成雾的时候。”
“你继续说。”
“我捧着那条鱼,我不知道我要拿他做些什么,也没有谁来教我去做些什么。我只好静静看着他,他告诉我,他不属于这里。
‘那你属于哪里?’我问他。
他当然听不懂,我可以接收信息,可他不能。”
“我明白。”说完木眠摩挲了一下机器人手指,以示安抚。没人教他这个动作,可是他会。
“我把鱼放回大海,他没有动,只是横躺着。
海浪突然大了起来,将他送回远方。
也许是捕光灯在召唤他,他会到达人类的餐盘。”
“捕光灯是什么?”
“一种可以迷幻任何海洋生物的信号灯。他通过海洋生物的唯一共性,我并不知道那是什么,散发信息,达到捕捉目的。
过去的水沟底下也安有这样的灯。”
“水沟是大海?”木眠不知道自己为何会问出这个问题,显而易见,二者完全不同。
“是的。虽然外貌改变,但是他们所发出的信息是相同的。”
“什么信息?”
“影子。很多影子。混合着乳胶味与烧焦的塑料味。一个垒着一个,朝天上爬去。”
“大海……是什么样的?”木眠感到自己的思想在打架,思酌着,还是忍不住问出心里所想。
他知道大海,但没有见过大海。在城市里,总是随机可见如此标语,用黑色的破旧”金属钉在地上。“保护大海。”“不要往大海里投送垃圾。”“大海是人类的家。”
简短扼要,却模糊其含义。金属板历经多年,仍未有半分卷曲。
“大海——”自然的瞳孔开始扩散,代表着他开始搜寻记忆库。
时间在停滞了一分半秒“后,给出了答案,“亮晶晶的。”
木眠不解,只是抬头望着机器人,眼神麻木却深邃,没有好奇。
“是的,木眠,像你的眼睛。”
他眯了眯眼,以表示更加地不解。曾经也有人评论过自己的眼睛,卡其,一起工作的伙伴,信息员,处理,集合,登记各类植物认知信息,他对卡其无感。
「“你的眼睛的颜色还真是令人讨厌。”」
当时他并没有在意。
“我的眼睛……是什么颜色。”
自然闭上了眼,嘟起了嘴,沉下胸脯,“光线由亮到暗,你的眼睛会从绿色,变为蓝绿色,到蓝色,再到棕色。 ”
自然睁开了眼睛,电波在他眼里一点点跳动。“比如说现在,你的眼睛就是大海的颜色,蓝得深邃,无法估量有多深。”
说罢,机器人眼睛又一闭。再次睁开时,已不见了任何杂色,看着木眠的,是自己的双眼——一面明镜。
真是一双漂亮的眼睛,不同于所有研究院成员,也不同于野狗的,更不同于自然的。
透亮澄澈,冷静宽阔,看不见过去的痛苦,也看不清现在的心情,那不是薄薄两片眼皮能承受的重量。这是属于自己的东西。
睫毛似乎在引导着一个更大的世界,试图告诉他,但他暂时不知道是什么。
木眠紧紧盯着自己的眼睛,直到自然转换为机器人的双眼,他也没有反应过来。
“你的眼睛是大海。”自然突然拍了一下木眠的肩膀,兴奋叫到。
木眠慌张,迅速眨眼,气突然从胃里一股股滚出,滚出嘴外,口水突然迅速分泌。
他扭头,顺便咽了咽口水,垂下的手微微抬了抬,又垂下,“谢谢。”
听到,自然眼里的电波反而停滞下来,恢复横线状态,一动不动,这不是接收信息的状态。
不知怎的,没有回应,突然跑开,怪异地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像一个真正的机器人那样。
谁都没有再说什么。木眠也是。
却不约而同地向同一个方向走去。
雨水接在地上,拢起薄薄一层晶状体。慢慢两个影子,同样的颜色,重叠一部分,露出一部分,像漫出水面,像要长出他们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