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落时分，我们跳舞吧》是鲤鱼里

4、第 4 章

　　“你的火会用完吗？”

　　无论时间滚动如何，唯一不变的仍然是黑夜的到来。

　　黑夜，笼罩着一切，打垮着木眠的信念。却仍没有打垮他的双腿。

　　他只是一直走，一直走，就算视角模糊，就算脚底如同万根尖刺戳痛。

　　“会的，但是我们一定会抵达城市的。而且，土壤里所含的可燃性杂质，足够我们烧的了。”

　　自然的火，是木眠继续走下去最大的勇气。如果没有了自然的火，也就没有香喷喷的食物，也就没有了与变异株相抗衡的武器。
　　声落，前方便亮起一排小小的火焰。

　　“灭了吧，我们坐会儿。”
　　木眠抓住自然的臂膀，阻止他不要再往前走。

　　“为什么？”

　　因为比起到达人类的城市来说，吃饱对于木眠更加重要。

　　“我累了。”然后，木眠像一支香火，在火堆里坍塌下去，最终只剩骨架。
　　他就这样躺下去，躺在这片他厌恶的土地上。

　　混凝土的产物毫不拘泥得分布在地上，城市外头是过去待建的城市与废墟的混合体。风从管体刮过，野兽般的呼噜声在广阔的天地间回响。
　　黑青色的土壤与黑灰的天空融为一体，一层雾气横至视角正中，插足于上下两层，成为界限。

　　“我不仅要守卫木眠的安危，还要守卫木眠的身体……”机器人喃喃道，迅速规整地转身并面对木眠盘腿坐下。

　　“嗯？你说什么？”
　　白色的烟雾从木眠嘴中一溜烟儿吹出，一粒一粒鼓动着向上盘旋。

　　“我会守护你的。”

　　木眠未应，眼睛闭着，像是睡着一般。

　　“……”
　　“嘣嗤——!”

　　木眠是被硌醒的，他发现自己在自然的背上趴着，胸骨疼痛。

　　他先是看到自然在晃动的土地上跳跃，腿迈开，合上，踮起脚尖，以极快的速度交换着步伐。随之听到后方的踩踏声。余光证实了他的猜测——
　　巨大的白桦如海中巨型八爪鱼，用不止八个侧根跨动着。畏缩的表层撕裂开来，如铃铛在树体上晃动。树皮厚实，朝两侧自然展开，又关上，速度慢于步伐。中间漏出的白色树体又是如此瘦骨干精。

　　谁都没有想到，此时的某些变异株，已经在狭长的睡眠后恢复了精力。

　　“你打算一直逃吗？”木眠用他坚信自然可以听到的声量喊到，声音随着土块颠簸。

　　“我别无他选。”说罢，自然加快了脚步，可是两条腿怎么跑的过那么多腿。

　　木眠突然觉得浑身发烫，随后他瞄见自然的双手握满了锋利的小刀。
　　突然，他感到后背稳稳被平放在地上，一环臂膀缩出脖颈。

　　他坐起，扭头，自然已经将一个细小的树根割断。
　　桦树停下，其他腿腿朝天上飞了起来，断腿仍旧翻动，挣扎着——它怕疼!

　　自然见状，趁热打铁，攀至树干上，朝着树叶群“轰!”，树叶群燃起来，渐渐蔓延至各个角落。

　　白桦“嗷”一声，叫声居然尖锐可爱，见识到眼前之人的厉害后便不再理睬，反而蹒跚着绕过自然并朝着木眠的方向奔去。

　　自然又割下另一条腿。事物必然是盛衰相绊的，变异株获得了强大的力量，可是他们的爪牙却失去了正常植物时的韧劲儿。
　　他们的纤维变得易折，如同人类的骨骼般的存在，只是更加柔软。

　　“嗷——!”变异株叫得更惨，声音更大，开合的“门”不再闭起，并从里面冒出葡萄大小的彩色泡沫来。

　　火愈燃愈烈了，如远方的号角般悠长，也如战场后方失去儿子的母亲的眼泪，绵延不绝。

　　只是变异株不再停下，它已适应了疼痛，但明显减慢了速度。

　　木眠看到在自己面前落下了一把刀，有着木柄与刀鞘，精美而小巧。
　　他握起，望着桦树一步步缓慢前进与自然一点点的进击。

　　直到桦树到达面前，已是一株无腿的变异株，也没有强大得能够再生出腿来。

　　桦树在离木眠最近的地方停下了。

　　他昂头看去，放下了刀。泡沫从白色树体正中部吐出，又一串串流下，一个个重叠，积累，敷满了树皮展开后裸露的所有的白色树体。

　　木眠似乎意识到：桦树从未有一个攻击性行为。

　　“自然，停下!”他喊到。

　　此刻，彩色泡沫一个一个开始爆炸，消失，一层接一层，最后，凹下了一个可以站一个人的方体。

　　木眠不解，但他站了进去。方体高度比他微高，宽度也比他微宽，像是为他量身定做一般。

　　随后，桦树关上了那往两边开的树皮。
　　“木眠!”他透过慢慢变小的缝里听到了自然的呐喊，还有不解与焦急的目光。

　　他摇摇头，以回应与告诉自然自己的意思。而自然似乎领会，不再大喊，只是望着门一点点合上。

　　门关上了。桦树开始行走，用仅剩的根部一点点挪动。木眠重心不稳，他使自己尽量往后靠去，却感觉到靠在了沙发后背上一般柔软。
　　他好奇地用手掌按了按后背所靠着的树体，发现如同人类的血肉，抛去了骨骼，披上了羊毛。

　　这里面很温暖，不透风却透气。那一刻，他想起机器人，机器人的拥抱一定是硬邦邦的，冰冷的吧，可是不知为何，他想回到机器人的身边去。

　　桦树一点点挪动，身态娇憨。自然慢慢跟着这个燃烧物，直到燃烧即将伤及木眠，他会撕开门，拉出木眠。

　　木眠睡着了。

　　这是对于他来说最安稳的一个睡眠。黑色的，什么都没有的——在摇篮里安眠。

　　直到突然的强光吵醒了他。木眠睁开眼，听到了头顶传来的噼里啪啦声，还有地上掉落了焦木。

　　自然把他拉了出来。

　　木眠回头看去，火焰已经烧至了方体之上，而门玩好无损地敞开来，显然不是自然劈开的。
　　大树安静地站在原地，他的身后，随机散落了烧焦的，由一层白灰覆盖于枝上，与黑色土地格格不入的树枝。

　　就在他呆滞之时，自然从上到下，扒过去，扒过来，蹲蹲站站，目光来来回回，确认着是否完好。

　　“我没事。”木眠用余光知晓着自然的行为，伸出一只手，抚摸着对方的头颅。
　　就在这时，自然拥抱住了木眠，半蹲着，用脑袋蹭着木眠的腰。

　　“他把你放出来的，原来这种东西有好有坏吗？”

　　这种土地上能生出什么好东西？但木眠又想起了变异株的质感，面对着腰间的温柔与热情，他笑着说：“也许这件事对于它们来说也是'坏'呢？”

　　“你笑了，木眠!”自然也笑了起来，扬起那天真的眼睛，如同一只萨摩耶，洁白无瑕。

　　桦树在不知什么时候枯萎了，恢复了原样，它的根系由于被削光了，而无法扎根存活，继续生长。可惜枯萎，只是代表它将燃烧得更快。

　　木眠永远不会知道桦树要带他去到哪，只是生出了担忧——人类与生俱来的情感，伴随着一条生命的损失，与对远方城市的眺望。

　　“我们走吧。”
　　他拍了拍自然，转过了身，他们故意留下了一棵正在燃烧的树，任凭它在原地摔倒，消失。

　　有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再也撑不住了，苦思冥想后，却想不清楚自己在担负些什么，于是不再痛苦，自主抛下所有的情感，又继续听着自然絮絮叨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