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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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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眠确定他讨厌机器人。
如同小雀般叽叽喳喳,声音在广阔的荒野里开派对。
“木眠木眠,你听到了吗?”
“木眠,你肚子不饿吗?”
“木眠,你说我们可以看到星星吗?”
“……”
无一例外,他全都没有回答。
只是步履不停,朝着时间的尽头走去。
直到肚子第一声绵长的叫声溢出,“咕噜噜噜噜噜噜——”
木眠饿了。
机器人也听到了。
“木眠你饿了,我们停下来弄点吃的吧。”
好在变异株的出现,在暴动完后,他们似乎陷入了沉睡,恢复成了单纯无害的植株。
木眠弯下腰,他早已瞄准了目标,将脚前的“布苗”连根拔起。
“布苗”是一株蕨类植物,根系短而粗壮,待供养一株成株后,便会从根系处长出新的另一株新株,而老的成株便会日渐衰弱。
与其说新老交替,不如说是母子关系。
运气很好,他遇到了这类他所认识的可以吃的植物。
“布苗”新老交替的次数越多,新长出来的味道就会更加甜美。可是这是无法用肉眼看出的,毕竟老的根系不会永远停留原地,而会消亡殆尽。
可是此植株的营养价值却是和味道反着来,第一株的营养价值当然是最高的。
“你不怕吗?”
“怕什么?”
“这些变异株陷入睡眠,我们不知道醒来的触发条件。”
“你不是说你会保护我吗?守卫者。”
木眠抬眼,牢牢注视着机器人,他想确认自然的可信度。
“可我也不想看到你自己伤害自己。”
木眠沉默了。
几秒后,他仍旧低着头,说“自然,帮我用火烤一下它吧,我饿了。——一小会儿就好。”
自然接过,转过身,边嘟囔,“我说的是真的。”走到一棵大树下,开始生火。
木眠累了,思考着,在原地坐下。
“对不起。”
然后便没了声响。
也许自然没有听到,木眠想,不然他怎么会不回答呢。
而且,这是他第一次说出这个词。伴随着羞耻感,木眠再不愿意说出第二遍了。
他讨厌机器人。
“木眠,你还没有告诉我你的疤痕是怎么来的。”
木眠的手臂,坑坑洼洼,疤痕交错,历久仍未削减一分,在皮肤上万分醒目,仿佛皮肤才是由疤痕组成的。
“没什么好说的。”木眠把袖子又拉下点,遮盖了手背。
“那来吃东西吧,烤好了!”
不知道哪里来的盘子,盛了除了布苗还有其他菜的满满一盘食物。
“你看木眠,这是‘奴菜’,这是‘蘑菇’,这是‘皮香’。我在来的时候的路上掐的。”说罢,自然便一如常态地闪着那水灵灵的大眼睛,跪在地上,用手掌撑着,看着木眠,并期待着他的回答。
木眠躲避了自然的直视,眼球却逃不出眼眶,更忽视不了自然。“这能吃吗?”
他当然了解这些植株——
“奴菜”是最便宜的一种蔬菜,过去黑水旁边就长着一排,人们没有吃的,就拔起奴菜吃。而且奴菜生长速度快,多则一周,少则一天。不过,他后来才知道,奴菜有着净化污染的功能,虽然面对人类的污染来说他的功能微乎其微。
蘑菇生长在一些刁钻的地方,听说过去大多蘑菇都有毒,不过他还没吃过能够毒死人的蘑菇,最多昏睡一日。
皮香是一味药材,正如其名,它仅有皮是香的,剥下皮来,肉是苦的。而且,剥下皮来,会流出其特有的汁水,这些汁水,只要沾到其它植株,其他植株的某些东西似乎就会随机改变。他曾经亲眼见过一个蘑菇因为沾到了皮香的汁水,变成了一到晴天菇檐就落下小圆珠子的蘑菇。可是对于人类来说,却是加强免疫力的补药。
“可以的。”自然把皮香剥了皮,将汁液滴入蔬菜散发出来的香味里,晃了晃盘子,使覆盖均匀。
蘑菇盖里的汁水因此溢出,摊泼到旁边的奴菜缝隙里。
香味缓缓升腾,飘向远方。
木眠用手抓起一个蘑菇,连着汁水,送入口中。
这个时候,他对机器人的好感度直线上升。唇齿间的愉悦带动了他常年饥饿的肠胃的舒适。
刚吃下去,准备拿下一个,却见自然仍用水灵灵的大眼睛望着自己。
“啧,好吃。”木眠装得有模有样地赞叹,拎起刚刚的布苗,自然才低下头去,不再看他。“嘎滋—”,新鲜和甜美激发了他的味觉,他忘记了自己的执念,只是享受着美食。
他记得有一本书里也这样提起过,这个吃法叫做“烧烤”,是一种很古老的食物处理方式,好像还需要蘸料。
蘸料是什么他不知道,但木眠觉得应该是能让味道改变的某种信息交换方式,使得口感能得到感官的最大的利用。
“木眠,你看!那是什么!”
自然突然欣喜地站了起来,奋力挥手,木眠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一群野狗,正朝着他们奔来,完整的野狗,前脚别着后脚,以将要扑地的姿态,稳稳地前进。
五只,不,还要更多,十只……十五只!十六只!
居然有整整十六只狗!
木眠不由得紧张起来。而自然却高兴得跑到了木眠的身前,挡住了还在坐着的木眠,甚至还蹦哒着叫,“嘿!你们好哇!”
他看着自然的后脑勺一上一下,又通过腿缝之间看到一群狗腿气势汹汹,愈来愈近,连忙抄起面前的食盘,将剩下的食物全部塞入口中。
谁曾想,此时突然传来狗的哀鸣与狂吠,一下子响彻天际。
一场浩劫?不,是一个生命的衰落。
自然停止了他的欢迎仪式,可木眠仍在塞入食物。
一个圆锥状的变异株直直地插入了一只狗的腹部,顶破了后背,像伸了一个懒腰之后又继续沉入了睡眠。
可怜的舌头,还想继续挣扎嚎叫,不惜求饶,可是仅仅一秒,他就再也发不出叫声,他不再是一条狗。
而野狗的阵型也突然被打乱,剩下十五只野狗,逃窜四方,在形成一个同心圆后,朝着他们的圆心,那只突然死去的狗,大声叫唤,嚎鸣。
“嗷呜——汪汪汪——”
木眠抬头。那一刻,地上的钢筋铁管好像都突然立了起来,怒骂着过去工业文明的不争,也嚷嚷着自己使不上劲儿的遗憾。
又是突然,所有的狗都跑开了,又聚集到了一起,跑向了同一个方向。
黑红的鲜血顺着野狗的毛皮,一股股,沿着耷拉的尾巴边缘,也汇聚成了一口清泉,先是填满了后背空荡荡的孔洞,然后终于露出了不被鲜血污染的一抹嫩绿——一株笋。
一株在荒地上,漂亮而充满着生机的笋,竟然是以鲜血来浇灌。
木眠没有庆幸着其它动物的存活,也没有为此结果感到目瞪口呆。与妹妹的死去相同的麻木,在他放下手中的盘子后,涌上心头。
自然走上前,进入血滩,脚旁轻轻泛起涟漪。他伸出手,抚摸着小笋,与野狗。
“这就是生命吗?”
这是他第一次听到自然那么微小的声音说话。
木眠看着自然反复的动作,不明其意。又望着野狗奔去的方向,渐渐浓缩成一个黑点,踢踏尘土的声音,也迷失在雾中,最终消失。
他告诉自己——自然只是机器人,而他是人类,是生命,他要去到人类的城市。
“我吃完了。走吧。”
木眠站起,拍了拍自己屁股上的灰,又甩了甩腿,跨过了那滩溢出的液体。“是的,这就是生命。”
他回道。矛盾的心情促使他区分出他与自然的区别。
有那么多时候,他觉得自然也是一个生命。
木眠走出一段路,可并没有听到习惯的踢踏声,他停下了脚步。
“自然?”
“自然?”他听到了自己颤抖的声音。
仍旧没有任何声音。
他急忙转身。
“木眠,我把它拔了给你做炒嫩笋子吃,还有这狗肉。”
还好。自然正气鼓鼓地用力拔着小笋,野狗的身躯被拨在一边躺着,地上也没了血液。
“嘿—呀!”自然没能拔动,便煅造出一个小铲子,有着锋利的刀头,从手心脱落出来,再被牢牢抓住,将根系翘了出来。
没有想到那么小的竹笋,根系却是又粗又长。
“嘿嘿。”机器人傻笑着,一边拎起野狗脖颈。肠子从洞中耷拉出来,鲜血仍未凝固,顺着尾巴尖儿一滴一滴,在地上攒开了花。
他打量着自然,仍是之前那个呆呆傻傻的机器人,“你为什么不回答?”木眠问,以质问的语气,而未感到半点对机器人的不尊敬。
自然小跑过来,血液在他身后形成轨迹,还有笋体上落下的泥土。痴痴笑着,从未改变,“嘿嘿,木眠,你在为我担心吗?
你可以帮我拉一下抽屉吗?”
机器人的胸前不知什么时候多出了一个把手,老式而廉价的把手似乎说明着机器人的年龄与见识。光亮而无碰撞的外表照见了他的脸庞,而瞬间被指纹所蒙蔽。
木眠拉开,发现抽屉制作得精密而丝滑,里面有着一点泥土,兴许是刚才的菜潜藏在里面的证据。
自然把狗的内部掏空,又把狗与笋一同抛入抽屉内部。干净的银色金属外部流过一滴血液,然后成了一股。
木眠关上了抽屉。这时,再看不出血液的来源,抽屉边缘与机器人的胸脯合为一体,严丝合缝。像是机器人有了心脏,而心脏又流出了血液。
他不禁得弯曲右手手背,弯曲了手腕,用三根指头搓起了自己的衬衫袖子。
又顶起手腕内侧,接住了正在快速挪动向下的血滴,又贴合着路径往上移去。
白色的衬衫,一点点地被血色侵蚀。
“脏——”自然在认清木眠做什么的同时,捏住了木眠的手臂。“不要这样!”
炽热而不安,包围了木眠。一瞬间,他似乎看到周围燃气熊熊火焰,而他变成了那个蠢笨的机器人。
木眠瞪大眼睛,看着机器人眼里的焦灼。现在,他既不明白机器人的行为举止,也不明白自己的。他开始变得不再是一个人类,他失去了人类特有的头脑。
“傻货。”木眠把嘴张到最大,又快速字正腔圆地骂出这两个字,他要掩饰自己的情绪,自己的不安与躁动。同时也合起一半眼睛,故意露出狠戾的目光,他不要变成机器人,也不要把机器人认作人类。他不愿承认。
自然放开一时紧紧捏住的手臂,生怕捏疼了血肉,听到木眠的骂声,露出可怜巴巴的模样,又朝木眠挪近了一点,“我不明白这个词的词意,木眠,你可以同我解释一下吗?”
机器人身高比木眠矮了两厘米,所以,当机器人靠近他,昂起面庞来说话时,声音变得如此具有颗粒感,面庞一点一滴的改变也变得娇作可爱。
“讨厌的意思。”木眠不禁放轻了语气。
“可是我爱你。”
木眠听到了,他逃不脱,这是如此清晰。
自然没有央求,也没有一丝急切,语气舒缓,声调抑扬顿挫。
“这太渺小了。”木眠平淡回应,他觉得,他更加讨厌机器人了。
“那么你的讨厌也是如此渺小。”狡黠的机器人,露出他如同人类般尖尖的虎牙,酒窝在金属上多么柔软,善良。鸟的剪羽落在眼窝里,干净的波纹汹涌澎湃。
“蠢货。”木眠再次说到。这次,他却看到机器人的眼里泛起了波纹。
他们继续向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