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落时分，我们跳舞吧》是鲤鱼里

2、第 2 章

　　这座城市，在二十多年前，还不是孤零零的。

　　它有远方的山，有旁边的城市，也有满城的人类。
　　也有一条水沟淌过。

　　人类一户户住在水沟旁边，从上游到下游，由富人到穷人。富人的用水永远清澈，穷人却以为这条水沟一直黑臭不堪。

　　显而易见，留到最后的这座城市是最富有的一座城市。毕竟这里的水资源多么雄厚。

　　而现在，这座最后的城市也没有撑住，在纷纷失去了山，城市之后，孤立无缘，不复存在。

　　“木眠，我知道很远很远的地方，还有一座城市。”

　　孩童般的声音，清脆，字字掷地有声，在广阔的荒地上回荡，令木眠无法忽视。“还有？”

　　人类因为污染程度极高，且还未发明出抵御污染的武器与因巨大污染而使人类生病的药物，造成死亡率直线上升。

　　当无论人口还是资源达到足够少时，便再也顾不得后果，人口统筹局将所有的人口聚集在了水资源足够干净的城市，也是拥有着最大面积的城市，尽管那时水沟里的水已经全部黑黝黝的了。

　　因为人口不足，统筹局自作聪明地填入了机器人，以创造一副繁荣祥和的景象；因为资源不足，远处的山被尽情利用，只为隐藏这座城市里早已污染得不成样的土地。

　　“你是说机器人的城市吗？”木眠开玩笑道，他松开抚摸着树皮的手掌，垂至裤缝边缘，不自在地站着。说实话，他压根儿不相信人类还能在这样的环境下成就一个城市。
　　就算他们可以到达，城市也早已崩塌。

　　过了很久，木眠也没有听到一个回应。他也不在意，只是垂下腰，弯曲身子，让自己可以稳稳蹲在大树下的一个倾斜的红色砖块上，目光似在寻找着自己妹妹沉下的位置。

　　没有一丝忏悔，没有一丝伤痛，连人类也没有的世界，编造的亲缘故事自然也就不复存在。

　　他本就不相信人类所创造的一切，所以在这个只有他一个人类的世界上，他不相信的东西，自然就没有。

　　走了吗？机器人。走了最好，就这样离开吧。

　　“你看。”突然，声音落在耳旁，右手衣袖被拉起，木眠随着衣袖的方向无意识地抬起了自己的食指——
　　“看到了吗？一个黑点。”

　　斑驳的树皮背后的很远很远处，他知道那一定很远很远，有着一个模糊的黑点，突兀在这荒原之上。尽管雾气灰尘的阻拦，可也钻入了木眠的瞳孔。

　　“我们出发吧木眠，我会守卫你的。”

　　他望向机器人的眼睛，望向久违的天真，望向从未听过的承诺，望向未知的行程，也望向了自己的眼睛。

　　木眠不知道的是，此刻某个角落里的苔藓，正在欣喜地跳跃。

　　“等等——”
　　像是想到了什么，木眠随即拾掇起目光不远处的朽木板，看起来已经在黑水里泡了许久，一群白色的小蘑菇毛茸茸地站在角落。

　　“你要做什么？”

　　木眠掠过机器人，他第一次走出了这个城市，找了一个他自认为是边界的地方，蹲下并用尽全身的力气将木板插进碎石块中。

　　“木眠，这是什么意思？”机器人立马追上，问道。

　　“人类的小癖好罢了。”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吧。”便干脆地朝那个小黑点走去，似乎城市从没有存在过一样。

　　“我会守护你的木眠。”

　　木眠笑笑，似是苦笑，又似是自嘲。他明白自己被困在了人类几千年的誓言里。

　　机器人听见了，却变本加厉，“你笑什么！我说真的！我可是守护者。”

　　见木眠已经走远，他又赶紧追上。笨重的双脚如挖土机，把石头踢开，却不舍得让步。即使这样，机器人走路也是又稳又快。
　　机器人迅速追上后还不满足，然后开始围着木眠转圈圈，一边还念叨，“我是木眠的守护者！我是木眠的守护者!……”

　　"烦人。"
　　木眠很平静，就算说着烦人，也不觉得这样的机器人真的烦，他明白自己有些麻木了。

　　就连他自己也很奇怪，无论是从变异株爆发的一刻起或是从人们惊慌失措，四处逃窜的一刻起，还是自己亲眼看到妹妹死去的一刻起，他从未恐惧过，他清醒的头脑告诉他这是麻木。

　　也许是因为他早就知道，人类的灭亡是注定的。

　　木眠注视着那个黑点，它看起来是那么近，又是那么远。一瞬间仿佛明日会有晨光，一瞬间又仿佛下一秒真的会落入地狱。

　　“木眠，别看那个黑点，看我。”

　　他看向机器人，吭哧一笑——在行程的开始，机器人居然跳起舞来。
　　先是脚尖蹬上了一块飞落的砖头，然后带动着全身，如展翅的鸽子一般将要飞起来。然后双臂渐渐合拢，向自己触碰过来，而在鼻尖处刚好停下，回缩至胸前。后来，便是热烈地转动，跳动，跃动。如同几百年前舞者所做的那样。

　　木眠不禁想起一个描述，那是他小时候在黑水沟里捡到的一本书，虽然已经被泡烂长起了青苔，可是仍那么几行字，美好得在他的脑内徘徊：

　　【那是我最后一次看到罗拉跳舞，微风托举着她的裙摆，梨涡收纳着她的歌声，蝴蝶牵动着她的发梢。我闻到了冬日火炉上橘皮的清香，又舒服地泡了一个牛奶浴，却始终不敢奔向她……】

　　此刻的天空是灰白的，没有日光，没有蝴蝶，连微风也吝啬。可是机器人却是那么妩媚，让木眠觉得他创造了书中所描述的世界，虽然此刻自然的行为使他如此不解。

　　自然就像一条天空中的鱼，可以随意拨弄着自己的身躯各个部位，手臂如同大海一般，转而又与身体合二为一，像心脏跳动，像云朵变幻。尽管他从未见过大海与云朵，这些都是书上所描述的——城市污染实在太严重了。

　　书上写的不对，他并没有闻到冬日火炉上橘皮的气味，也没有觉得自己泡了个牛奶浴般舒适，唯一正确的，是木眠不敢奔向他，加入他，与之共舞。

　　木眠坐在地上，他突然认为有些凉了，可早已习惯，只是躬起膝盖，手环住。

　　他看着机器人跳舞。如此妩媚多情。

　　【我对玛西亚说，我爱上罗拉，是因为她的舞蹈。可是现在，我看着罗拉跳一样的舞，我说不出口我爱她。】

　　木眠从未理解过那些书中文字的意思，毕竟他从未经历过。他只能凭想象，想到过去的人们如此的愚蠢，靠爱来支撑自己，靠爱来生活。

　　“我们一起跳舞吧，木眠。”

　　“蠢货。”
　　木眠打掉了面前伸过来的手。

　　机器人以灵动的表情笑着，旋转着，又继续沉浸于下一首舞蹈。

　　木眠似乎被感染，开始不自觉模仿着机器人的每一个动作，可他的身躯是那么的迟钝，血液在身体里似乎是以固体状存在。

　　自然回首，看到木眠如机器人般挥动着双臂，摇动着双腿，于是眨着眼睛，朝木眠那面留下一个笑容，天真而魅惑。

　　木眠如同被蛊惑一般，舞动的手也不舞了，猛然静静悬在上空，似露水呆滞，悬而未滴。

　　可惜那眼神只有一霎那。自然是完全沉浸于自己的舞蹈的，他不是守卫者，而是舞蹈家。

　　“自然！别跳了。我们走吧。”木眠用吝啬的语气要求着机器人，连一个解释也没有。

　　自然停下，以一个优美的动作利落收尾，使得看起来刚刚完成了一首舞曲。
　　他眨巴着眼睛，看着叫停的观众，数秒后，观众席前突然落了一团火。
　　“你冷。我说了我会守卫你。”

　　木眠看着面前突然翻涌起来的火苗，倒是燃起了一丝意外的心情，机器人居然可以操纵火，这是他从未见过的奇事。
　　人类发现火种，运用火种，从过去到现在，几千年，都在学习如何将这简单的东西控制到极致。还没学会，反倒先编写在机器人的程序里。这是妄图用一个可控的东西来控制不可控的东西吗？

　　自然很细腻，一定是看出了木眠的惊奇，尽管木眠面部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尽管他不知道木眠为何对自己身体里生来就有的东西感到惊奇。
　　“每一个守卫者都会用。这是天生的。”于是他解释道，“我们不仅会用火，也会使用刀具，我们的身体里是一个熔炉，我并不冰冷，木眠。”

　　说罢，自然从嘴里吐出一把长一公分的刀胚，“你看”，他把刀递给木眠，“你一定要小心。”

　　木眠捏起刀背，将刀提起，用食指指腹轻轻划过刀刃，提眼看了看机器人，看到他焦急的目光，于是故意用了一点力，又同时松开了拇指与食指。他无比自信自己处理的很流畅。
　　刀掉进了火焰之中。
　　“啊——嘶——”

　　“木眠!你怎么了!

　　这实在是太锋利了!对不起木眠!我不该把它拿给你。”

　　自然迅速用厚大的手包围住了伤口，细密的血液从里面泌出。同时又像是在这广阔里寻找什么，交集的神情如同血液一般溢出。
　　“对不起，木眠!”

　　望着对方手忙脚乱的样子，他从中得到了一种满足，得意地笑了笑，又不让自然察觉到。

　　“这些……为什么？”

　　闻声看去，衣袖不知何时掀起，荡漾在风里。

　　一道道疤痕，却仍然被皮肤牢牢记忆着——使得木眠突然坚定了起来，他一定要去到人类的城市。他是人类。

　　“多好看哪!”不愧是机器人，观察捕捉力敏锐而快速。

　　“好看？”木眠刻意别回手，他讨厌这些疤痕。
　　可机器人又重新捞起落下的手，弯下腰，覆上了自己的嘴唇。另一只手别到了背后，活像西欧古典的贵族。

　　他在吸吮伤口。因为有风窜入，木眠感受到了。

　　最终自然得出了这样的结论，扬起脸，呆呆笑着，“像音符。”

　　是的，像音符，自己的心脏如八分音符般跳动，无休止符。
　　卷起的灰尘，也化作一张无边的CD。木眠则在唱片机上跳动。

　　有什么，好像悄悄在心里生根发芽。那一刻，木眠并不觉得自然是一个机器人。尽管没有证据，可是他无法不被那张脸迷住，那个笑容迷住。但是他知道，自然是机器人。

　　“不像。”木眠挣出手，躲闪开那双好似全世界只有他的眼睛。向城市那边看去。“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