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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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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走多远,便跟着人群步入了一个下行阶梯,嵌于石台的中部。
石台足足得有四米高,梯阶矮小平缓而悠长。由亮到晦暗,可见里面少有金属产物。
前面的人绊了一下,随后悄无声息地滚了下去,没有再发出一丁点儿声音。
随着目光的前移与转换,木眠注意到,在前方不远处的墙壁上,有着荧光散发,构成了奇怪的线条。
可人们匆匆低头下行,对于环境仿佛熟悉得不能再熟。
音乐从幽深的洞里缓缓传出,如雾,如珀,应是一首古老的民谣,听不清歌词。在石壁内来回转悠,使人感到空虚且迷惘,也显得接下来的路途还很遥远。
木眠明显被影响了。他的脑袋昏昏沉沉,更是失去了说话的欲望,喉咙仿佛有一块石头哽住,无法控制前行的脚步。
这里的空间封闭,昏暗,渐行愈亮也只是因为墙上的荧光。
他用力地眨了眨眼睛,双手扶住脑袋,将脑袋向右拧,对准了有荧光线条的墙壁。
线条饱满,亮泽充足,像是新画上去没多久,选用的是“澄金”此金属,磨成粉末,黏到刻印上去。木眠记得实验室的台灯光源,就是“澄金”所制。
此类金属在“金属时代”的后期已盛行,价格不高,开采不难,且利用率高,所以当时已经成为完全代替光源的存在。
刻印看起来是熟手所刻,线条光滑,平稳,却些许抽象,所刻下的形象,看不出是文字还是图案。毕竟如此杂乱的线条,任其怎么看,都只是在乱涂乱画。
木眠带着昏沉的脑袋,一边观察,一边不受控制地下行。
不知行了多久,他看见了那个滚下去的斜躺在阶梯上的人。
之所以是“滚”下去,是因为像透明胶体一样的植株内液迅速将他裹起,为了让他免受伤害。而现在,看不见胶体,连人的衣服也被胶体腐蚀了去。
没有人关注,也没有人为此感到害羞甚至落下目光。
他想起在监控录像里,地下控制中心戴汶被抓住时,“人生来是裸露的。”戴汶看向监控者,冰冷的眼神带着与生俱来的炽热,于是,戴汶该死去。
真是活该。
木眠继续向下走着,他已经觉得自己正站在一个传送带上,他已经感受不到脚下的动作了。
时间在疯狂地涌动,带着音乐,与所有人身体的律动。
随着逐渐下行,除了木眠,所有人都开始像丧尸一般,终于舍得抬起头随机晃动。手和脚也像刚装上一样,明显控制不住。
而此时,植物便变得如此猖狂,纷纷从人体的各个部位慢慢冒出。
更大。更壮……
像是可以分化出任何细胞的胚胎细胞。
即使这样,人类也没有发出电影图像上该发生的叫声,一切都是那么静默,悄悄发生。
甚至有人的头上还长出了一棵大树,瞬时“啪”地倒地不起。
于是大树沿着阶梯越长越大,后面的人就要顺着树枝爬到这边来。
而倒地的人类,就只能呜哇呜哇地挥动着手脚,通过与石阶的撞击,而在身体上留下青紫色的痕迹。
更奇怪的是,此刻,人们突然排成一列,速度加快,却能保持着一定的间隔,步伐一致,向下走去。
应该是要到了。木眠想。他看见了翡翠色的漾履,带着洁白的波纹,倒映在顶部石台灰白的底色之上。
而顶部灰白之上,用澄金刻印着清晰的图案。
到了。
巨大的井放置在空旷的石台镂空中部,木眠看不到井口的另一边。除此之外,好像没有其他之物了。
头顶的图案在水的清澈下如此惹眼,同古代的壁画,似乎在讲一个连续的故事。
井看不到底,水蓝湛湛,非常美丽,令人心动。在昏暗的环境中,水光反而更亮了,星星点点,如同一座座岛屿,随水飘动。无风。
霎时间,木眠终于想起了蓝天的模样。在灾难来临的前一天,天空突然变了样,正是现在井水的样貌。
那一天,是街上活动的人类最多的一天。
甚至有人就在自家门口看了一整天天空。哪怕高大的城市建筑环绕在视觉的四周,哪怕成片的昆虫鸟类突然划过,就算水沟里的水依然黢黑,就算蚂蚁慌忙涌上地表,也仍然能够随意窥到任何人嘴角的笑意。
但是看到美妙的事物美妙的场景,才会出现的一丝笑意。
可是没有人知道,第二天会发生什么。
恐慌笼罩了这座城市,高楼被截断了腰,没有人知道要向外跑。
没有人知道要向外跑。
机器人的确履行了要保护人类的协议,他们永远不会知道,那只是人类在第一代里嵌入的指令。
守卫机器人飞过城市的上空,随着他们舞姿的展示,正在倒塌的废墟碎片被送出城市之外。
于是,城市在此刻终于得以扩大。
臭水浇灌城市,甚至成为了变异株的养料。动荡使澄金洒落粉末,落在黑水里,像消失在历史长河中不知多久的银河。
仅仅是一瞬间,城市没了。
人类没了。
而木眠,作为世界上唯一一个人类,活着。与一个不知怎么活下来的守卫机器人一齐踏上了寻找人类城市的征途。
说实话,在听到戴汶的声音的那一秒,木眠没有带着任何的侥幸心理,他无比清楚的明白,戴汶不可能还活着。
他探查过。确切地来说,不是他,而是变异株探查过。
所以如果戴汶已经不存在了,那么这里,恐怕也只是一个信息残留地。
木眠混去人群里,人们由一个纵列展开,开始围绕起水井来,一个接一个。
可惜水井周长太长,无法围满。
在站定后,人们又突然迅速移动起来,拉大间隔。而刚才还有的巨大差距,现在就已经成为一个闭环。
然后,所有人不约而同,向前跨步,将肚皮贴紧井边。
矮一点的人,像小孩,则整个面部,都贴在石头上。
而也有特别高的人,则是胸膛都贴了上去。
只要正面的器官,能够贴上的,都贴上了。
有的人甚至用力得想切下身体凸出部分,以增大横截面积,来完美贴合石壁。
“呜—”
“呜——”
突然,有力的,虚浮的,像是要把自己胸腔的气全部吐出来,冗长而跳跃的气息从口中喷吐而出。
人类烹制着单一的音调,他们遗忘着数年的珍贵语言,以此来完成一场宏大的仪式。
“呜————哇——”
紧接着,植物从他们的嘴里挣脱出来,有的因为茎干粗大,居然活活将人嘴撕裂!
茂盛的绿色植株顿时拥挤了巨大的石台,娇俏的小花与叶片在拥挤之中坠落。
而无论是坠落的还是正在生长的,都像受到了磁场的吸引一般,奔向井中水面之上。
“呜哇——”
骄傲地盛开着——
“哗啦”——
尽情释放,生长,绽放——
凡是碰到井水的植株,一下子就像炸开般绚烂,再也没有任何地聚集。
佝偻着腰背的枝干,如同将死之人,在感受到那么仅有的一点儿希望后,疯狂吮吸着灵气与营养。
此副情景,活像一个什么大型的洗头仪式。
而那井水,湛蓝幽静,毫无动静。
这井水来得奇怪,如此一个封闭之地,如何而来?
木眠从那队伍里走出,他再次静静观察着周围的一切。
他丝毫没有因为格格不入而感到羞怯。
石墙没有一丝金属之物凿过或是砍过的痕迹,光滑出奇。
却也不像是经过皮肤的日益摩擦可以反光的那般光滑,而是石料本身本来就具有的光滑感,那种不经任何一点历史沾染的光滑感。
可是井壁,却与之不同,完全可以从井壁上摸到属于石头特有的坑洼,带着月光的温度,与苔藓的湿度。
井壁与地面转角接壤之处,泥泞不平,如同胃液腐蚀了阴雨天气,还伴着阵阵死鱼身上覆盖着的灰尘的味道。
毫无生机,人似傀儡。
巨大的植株在井水的蕴养下顿时“遮天蔽日”,
头顶的图案被遮蔽了光泽,那些人类历史的产物,连树叶也无法透过。
水,木,才是这里光的源头。
“呜————呜————”
人体里呼出的气息,似乎是植株遇水成长这一流程必不可少的一项,又似乎只是人类流传下来的某种“巫术”。
突然,人们不约而同将脚踮起,不同身高的人们将手放到井缘。
所有人扒着那口井,将头压入。
与此同时,“呜”声戛然而止。
留下巨大的回音在空间里晃。
木眠回到原来自己的位置,没有人看他,没有人关注他。
他学着压下头去,无数面部轮廓在井水上倒映,冗长而放大放宽了不知几倍。
水波仍在轻盈推搡着彼此,脸部在上面,也在互相推搡。
奇怪的是,没有植物的倒影。
如此参天巨树,还有抖动着皮毛与粉末的植株,大大小小,骄傲着却又像是悲伤得说不出一句话的孩子,追附在人类的身上。
木眠清醒了。此时的他,似乎才真正认识到发生了什么。
过去的傲慢,自责,麻木,从他的脑袋里倾泻下来。
可是,即使这样,他仍然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为什么要踏入这里——另一个世界。因为影子。
在现实世界里,所有的实体物质的影子,是客观存在的。
木眠放下傲慢,抬起手指,点了点旁边的老者。
可是,他隐约记得,他的旁边一直站着的,是一具年轻的身躯,而不是一具枯槁。
老者抬起头,歪着脑袋,看向木眠。他甚至舍不得转过身子。
皱纹的褶皱间隙中,细密的褐色小刺上,居然有三两绿色小点在逐渐外延。
老者的神色,如同一块石头,什么都没有。而那些从皱纹压褶里冒出来的小刺,却能闻见一股生机的味道。
植株与人类,真的能够和谐共生吗?
所以这坛井水,表面上是滋养了植株的生机,而实际上,是建立在人类自以为是的仪式的盛大之上的能量转移。
木眠说不出一句话。他能问什么呢?问这里是哪里?还是问你们在做什么?或者是粗暴地打老者两巴掌来看看对方的反应?
只是,一切,在那衰老的形象体身上,他能感受到结局。
与其说是这个世界的结局,不如说是,
这个故事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