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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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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载着盘旋上升的房屋的,是一片黑色的湖泊。
阶梯盘盘上旋,数不清有多少,在霓虹灯线与广告牌下如水花般若隐若现。
底层阶梯低,而随着层数的上升,层与层之间间隔越来越高。
“你会后悔的!”戴汶的声音远远传来,木眠才发现自己已经走上了第一层楼梯,从所踏出第一步开始,他便再未停过脚步。
木眠浅哼了一声,自嘲着,脚下碾着散落在水泥地上的砂砾,又踏上更高一阶。楼梯没有围栏,紫红色的光从上面泄下到木眠脸上,显得此刻他疲惫不堪。
他无法看到头顶石台上是怎样一座城市,密布的阴云仿佛要吃人一般,使分不清白昼还是黑夜。他停住了,回头,思忖着自己的执着与毅力,可是背后什么都没有。这就是“地球的真相”吗?
继续抬脚之时,木眠已经被目光包围了。头顶的石台边缘,露出密密麻麻的眼珠,血液黏附在眼珠上,黏稠垂下,却不滴落,保持平衡。眼神空洞无光,却及其具有目标性,直勾勾盯着抬起头的木眠。
他不禁咽了口口水,因为直觉告诉他,那是人类的眼睛——目光中透露出的疲惫与厌倦,和他现在的目光,又有何区别?
别无回头!
于是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变得像是要留下“木眠在此一游”的印记。
看到了——
看到了。
他的胸腔激烈地起伏着,可是却不再有一口气从鼻孔口腔吹出。
长条藤蔓的一端正托举着那些眼球,而另一端,从人类眼眶的深黑处伸出。
人类不会认错,那是人类,不是什么怪物,也不是什么变异株。特别是对于一个离开人类族群,以为自己是世界上的人类遗孤来说,此刻的会面,是私自夹杂着一些亲切的。
在对视那一秒,眼球突然疯狂抖动起来,畏缩了回去。
木眠看见了。
火光焚烧着跳动的植物,那些植物部位皆是连接在人类的身体部位之上,融为一体。火星闪烁着,伴随着被烧之后的人类的起舞与等待着能与火交融的人类的颤抖。
“预言......预言成真了!”正在用藤蔓抖动的数个眼球的人类在木眠踏上平地后大喊道,与此同时,他还举起双臂又蹦又跳,像那些被火焚烧过身上长出来的植物的人一样。
全部的眼睛,在场的人类纷纷看过来,带着同样的眼神,空洞,疲惫,还有一些隐藏着的恐惧。可是,他们的动作,未曾有一丝影响。
木眠并没有为植物为什么与人连为一体感到奇怪,也并没有为此场景感到慌张。反倒是认为现在发生的事正作为他的空虚的一个非常完美的解决方法。
“吵什么吵!”话音刚落,始料未及,“眼镜仔”落“崖”了。连一点声音也没留下,甚至都不知道他是否落入了黑湖中,一点儿涟漪也没有泛起,便被旁边一个头上长满刺的人推了下去。
甚至,连一声惊喊也没留下。无论是现场的,还是已经不在现场的。
木眠瞥了一眼那个头上长满刺的男人,随即又环视了一圈周围空洞的神色,还有仍在继续的某种仪式,然后开始向火光走去。
植物焚烧的气味,混在令人窒息的烟雾中,越向里走,越喘不过气。
那些所被焚烧的地方,正萎缩着,留下满地的汁水与滋滋的声音。
木眠走过火光,一个小孩正在用手牢牢捏着自己的尾巴往火里送。那是一团类似绣球花的植株部位,小花密集起来,簇成球状,花枝一伸一缩,花瓣一开一合,只是一点点火星沾染上,就显出他的脆弱,一朵接着一朵的消失。
男孩痛得大叫起来,撕心裂肺,双手捂上屁股,却无法缓解一丝,只好加入了先前已经经历过这痛苦的人的队伍,跑跳起来。
可是无论是喊叫,还是跑跳,对于他们的目的,想要与植物进行分离,却没有一丁点儿效果。男孩的屁股后面又重新开出一朵一朵的小花。
而此刻值得注意的是,从焚烧一开始到现在,男孩的表情从头到尾没有任何一点变化。尽管这个年纪正好是情感旺盛的年纪。
所有的人类,从头到尾,没有一丁点儿情绪上的波动,他们的眼睛,始终空洞无神,像茅草上落满灰尘的蜘蛛网。
潦草的粗布料在“舞者”身上摩擦着,排队等候的人如鱼一般缓缓游动着,游向火堆。不适宜的绿色在火光的照耀下往地面沓下各式各样的影子----有粗糙的树皮拼接盒子,有顶着巨大树瘤的脑门的青蛙,有塞满了岩石的小山,有瘦长的一长条的等腰三角形——这些都是人类,木眠无比清楚。
他走过火光,擦蹭着熟悉的棉麻布料而过,也有植物一瞬间勾着他的手心。
走过逐渐匿去的脚步声。
走过所有空洞的目光。
看到了。人类的城市。
一边啃啮肥美多汁的叶片,一边把面包递到客人手上的商铺老板;正在华丽的彩虹灯线下与折射出金属光泽的广告牌旁打架的两个女人;生锈的铁窗上的黑色涡轮还有绵延着爬到城市各处的黑色管道;还有那只徘徊在街上单脚正挠着脑袋的千顽鸟,嘴上正“千顽千顽”地念叨着的食腐类鸟类。
脚旁的黑色管道内正咕咚咕咚地发出嚅动与沸腾交织的声音,一个头发塌到腰间的,上面竟还挂着密密麻麻的草籽的年轻男性正跪趴在水管的出口处长大嘴,脸贴地等待着什么。
房屋方方整整,高耸入云,虽是清一色的白色墙壁,却一点脏也没有,显得与四周格格不入。可能正是为了不那么单调,所以又建造了封闭铁窗,作为装饰。
木眠选了一条没有人的街道,可两个女人的斗争声仍像苍蝇一般萦绕耳畔。还有不知从哪里传出来的音乐声响,他从未听过。
然而,当走到岔路口,人突然开始多了起来,并且从左右侧叉入进来,全都朝着正前方继续走去。
还有刚才那两个打架的女人,居然边走边打起来,速度还不慢,刚好从右侧拐弯过来。
他们全都不是单调的人类,因为全都与植物结合,所以习惯后并没有什么值得奇怪的。
木眠跟上。先是往前走去,走到下一个岔路口时左转,此刻,音乐声越来越大。而背后的人也越来越多。
很明显,所有的人,有着同一个目的地。
像这样大型的聚集活动,会是什么呢?
突然,后方传来一阵呻吟声。木眠好奇地转过头,见一个人的耳朵内伸出触手,正鞭打着他的面部,而那个人,正像蛆一般在地上扭动着身子。
左右两侧刷刷的步伐纷纷略过,即使是刚刚走过那扭动的身躯旁边的人,也没有因此而慢下步伐,或是投去一个同情的眼神。
木眠一时有些不忍,似乎是出自人类天然的好奇心与善良的天性,瞬间让他做出了逆行的选择。
“不要管他,来不及了。”尽管只是擦身而过的轻语,可他还是听到了这几个字。弥漫着烟味的身躯在一刹那散去。
可是来不及多想,木眠手便扶上了那只肌肉紧紧贴地的手臂——耳内因像触手般的植物部位的搅动,已经将一块血淋淋的软肉翻出,下颚皮肤下有什么在鼓起,一起一伏。他的眼球密密麻麻布满了青色血丝,嘴部凸起,牙齿快要从皮下拱出,差一点就可以冲破皮肉,并在皮肉上刻印出清晰的痕迹。
“求你,求你,把我带过去。”
带去的地方,应该是人们正前往的地方。
“你还能活吗?”木眠把手脱离那个人的身体,又捏住了正在拍打着那个人面颊的触手,望向已经涣散的瞳孔,又看着那张开的凸嘴。凸嘴里没有一颗牙齿,而舌头,也是绿色的触手。
“带我去那里,带我去那里。”
木眠看着在嘴里扭动的植株,叹了一口气,彻底将手移开,摇了摇头,站了起来。此刻人群已经拉开很远的距离,背影正慢慢隐去。他赶紧追上队伍。
这批有着共同目的地的人类多独行,少有三两齐行,即使三两结队,也没有任何一个人主动说些什么。于是,氛围多了一份严肃与庄重。明明分散开来的队伍,可走到现在,却越走越聚拢起来。
木眠跟在末尾,此刻又想起刚才提醒他的那几个字,于是放快了脚步,细心留意着那股相同的烟味。
仔细回忆,那种烟味并不特殊,处处透露着廉价的气味,从队末走到队中,他已经在至少三个人身上闻到这样相同的廉价烟味了。一股令人反胃,混着烧焦的蒲草味与雨天生锈的铁皮的味道。
又回忆了一下当时的语气与其他稀碎的声音,无济于事,被愈来愈浓的音乐声所盖住。
这里似乎是一个人与植物共存的地方,人与植物互为一体,互相作为对方的养料。单看人类,并没有什么特殊之处。可是单看植物,植物比人类更加贪婪。这是应该在植物身上出现的现象吗?
在城市内部,木眠看不到黑色的水,看不到天气,看不到其他的层数。人体感受到的温度,也被他莫名归为了自己的体温。甚至遮天的石台的颜色,也变成了人类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