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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9 ...


  •   她看向土塌上昏睡的囡囡,小眉头紧紧皱着,呼吸微弱,小脸烫得吓人,随时都可能离她而去。

      那是她的命,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是谢玄朔留下的唯一骨血。

      她可以不要名声,可以不要尊严,可以一辈子被人耻笑,可以忘了那个离去的男子,可以忘了对亡夫的执念,可她不能没有囡囡。

      为了囡囡,她什么都愿意做。

      眼泪无声地滑落,阿阮缓缓闭上眼,两行清泪从眼角淌下,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带着撕心裂肺的绝望:“我……我答应。”

      只要能救囡囡,让她嫁给谁,她都愿意。

      王媒婆一听,立刻喜笑颜开,拍着巴掌道:“这就对了!识时务者为俊杰,你放心,张铁匠是个厚道人,绝不会亏待你们母女!婚事我来操办,明天花轿就来接你,直接抬去镇上的铁匠铺,热热闹闹办婚礼!”

      王媒婆走后,屋里又恢复了死寂。

      阿阮走到土塌边,轻轻抚摸着囡囡的额头,泪水一滴一滴落在女儿的脸上。

      她对不起谢玄朔,对不起他临行前的嘱托,对不起他用命换来的牵挂。

      她也对不起那个悄无声息离去的男子,对不起那段短暂的温暖,对不起心底那点不该有的念想。

      一整夜,阿阮像一具没有灵魂的木偶。

      一大早,花家就上门了。

      村里的人很快就知道了阿阮要改嫁的事,闲言碎语像潮水一样涌来。

      “真是不守妇道,男人刚死多久,就急着改嫁了。”
      “还不是为了钱,看张铁匠有钱,就攀高枝了。”
      “可怜谢玄朔在边关战死,媳妇却嫁给了别人,真是寒心。”
      “以后咱们离她远点,别沾了晦气。”

      张大娘心疼她,偷偷来说:“阿阮,别听他们的,改嫁又怎样?难不成让你守着一个死人过一辈子。都是那些站着说话不腰疼的东西,喜欢吐口水。”

      阿阮只是垂着眸:“张大娘,谢谢你。”

      谢家长兄嫂听说她要嫁给镇上的铁匠,又想来讹钱,被王媒婆带着张铁匠的徒弟骂了回去,骂的非常难听,特别是王媒婆尖着嗓子骂的时候,村里的人都能听到,把谢家的人骂的不敢出门。

      婚期定得仓促,没有聘礼,没有嫁妆,没有宴席,没有亲人祝福,只有一顶简陋的小花轿,按照乡间寡妇改嫁的规矩,天不亮就从后门抬走,不能走正门,不能惊动邻里,不能有鼓乐,安安静静地离开槐溪村。

      王媒婆先行带着生病的囡囡去了镇子上,说是把囡囡安排在张铁匠家里,大夫正在那里。

      阿阮咬着唇,弯腰钻进了狭小的花轿。

      轿帘落下,隔绝了她生活了十九年的槐溪村,隔绝了所有的过往,隔绝了那个悄无声息离去的身影,也隔绝了她曾经所有的期盼与希望。

      “起轿。”

      随着汉子一声低喝,花轿缓缓抬起,摇摇晃晃地朝着镇子的方向走去。

      土路颠簸,花轿轻轻晃动,阿阮坐在狭小的轿子里,死死咬着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她难过,她伤心,她绝望,她不甘,她委屈,她愧疚,可她别无选择。

      花轿越走越远,渐渐离开了槐溪村的地界,消失在深秋的寒风里,只留下一路飘零的枯叶,和一地无人知晓的心酸泪。

      ……

      镇上的铁匠铺比槐溪村的茅屋宽敞数倍,青石板铺地,西侧是通红的铁匠炉,东侧隔出一间卧房,算是张铁匠的居所。没有红烛高照,没有喜宴宾客,甚至连一床新被褥都不曾添置,这便是阿阮的新婚之夜。

      花轿落地时,王媒婆收了张铁匠的银钱,絮叨两句便匆匆离去,偌大的铁匠铺,转眼便只剩阿阮与眼前这个身形粗壮、面色黝黑的男人相对而立。

      张铁匠四十岁上下,肩背宽厚,手臂上布满锻铁留下的烫疤,眉眼粗陋,平日里在村里瞧着还算老实,此刻褪下外衫,露出精壮的上身,眼底那点伪善的敦厚早已消散,只剩下赤裸裸的审视与不耐烦。

      阿阮抱着囡囡缩在炕角,指尖紧紧攥着衣襟,心脏跳得慌乱。她不敢看张铁匠,只低头盯着囡囡苍白的小脸,心里一遍遍默念:只要囡囡能好,忍一忍,都忍一忍。

      屋内点了一盏煤油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扭曲狭长,空气中弥漫着铁屑、炭火与一股挥之不去的汗腥气,压得人喘不过气。

      囡囡许是被颠簸惊到,轻轻哼唧了一声,小眉头皱起,下意识往阿阮怀里钻了钻。

      就是这一声细微的呢喃,瞬间点燃了张铁匠的火气。

      他猛地转过身,粗粝的手掌一指囡囡,嗓门粗哑得像破锣,带着毫不掩饰的嫌恶:“这小崽子怎么还不死?病秧子一个,吃我的喝我的,就是个无底洞的拖油瓶!”

      阿阮浑身一僵,猛地抬头,眼里满是不可置信:“你说什么?囡囡是我的女儿,你答应过会给她治病,会把她当亲女儿养的!”

      “我答应?”张铁匠嗤笑一声,大步逼近,居高临下地瞪着她,脸上横肉乱颤,“我那是哄你嫁过来!一个寡妇,还带个病秧子丫头,若不是看你有几分姿色,我能掏银钱给你?这小崽子活着就是累赘,趁早扔了才干净!咱们再生一个身体好的!”

      “你不能这么说她!”阿阮把囡囡抱得更紧,脊背死死抵住土墙,像护崽的母兽,“你说话不算数!那些银钱,我日后定会做工还你,你别碰我女儿!”

      “还我?”张铁匠伸手一把揪住阿阮的发髻,狠狠往后一扯,疼得阿阮眼前发黑,“你拿什么还?嫁给我了,你的命就是我的!这小崽子碍眼,今晚就给我扔去乱葬岗!”

      发髻被扯散,青丝凌乱地贴在阿阮汗湿的脸颊,她疼得浑身发抖,却依旧死死护住怀里的囡囡,咬着牙哀求:“我求你,放过囡囡,她还小……”

      “放过她?”张铁匠眼底凶光毕露,见阿阮执意护着女儿,心头火气更盛,扬手就是一巴掌狠狠扇在阿阮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在寂静的铁匠铺里格外刺耳。

      阿阮被打得偏过头,半边脸颊瞬间火辣辣地疼,口腔里泛起一股腥甜,嘴角缓缓渗出血丝,顺着下颌滴落。

      囡囡被这巨响惊醒,睁开朦胧的眼睛,看到娘亲嘴角流血,吓得“哇”一声大哭起来:“娘亲!娘亲你流血了!”

      孩子的哭声像一根针,狠狠扎在阿阮心上,也让张铁匠越发烦躁。

      他恶狠狠地瞪着囡囡,扬手就要朝孩子身上打去:“哭什么哭!丧门星!再哭掐死你!”

      “不要!”阿阮目眦欲裂,拼尽全力将囡囡护在身下,用自己的背挡住张铁匠的手,泪水混着血水往下淌,“你要打打我,别碰我女儿!求你了!”

      “打你?我今天就让你知道,嫁给我了该听谁的!”张铁匠彻底撕破了伪装,面目狰狞可怖,“一个克死丈夫的寡妇,还敢跟我犟嘴?我告诉你,从今晚起,你就得乖乖听话,这小崽子,我扔定了!”

      他说着,伸手就来抢阿阮怀里的囡囡,粗重的呼吸喷在阿阮脸上,满是酒气与戾气。

      阿阮死死抱着女儿,拼命挣扎,指甲在张铁匠的手臂上抓出数道血痕。

      “反了你了!”张铁匠勃然大怒,猛地甩开阿阮。

      阿阮本就身形单薄,又连日操劳担忧,被他这一甩,重重摔在冰冷的青石板地上,后腰磕在墙角,疼得她几乎晕厥,怀里的囡囡也被甩得哭嚎不止。

      阿阮顾不上身上的剧痛,手脚并用地想爬起来,只想带着囡囡逃离这个地狱。

      她此刻才明白,自己从一个火坑,跳进了另一个万丈深渊。张铁匠根本不是什么老实人,他是披着人皮的恶鬼,是吃人的豺狼!

      逃!必须逃!

      哪怕死在路上,也不能让囡囡落在他手里!

      阿阮咬紧牙关,抱起囡囡,踉跄着朝门口冲去,可她刚跑两步,手腕就被张铁匠死死攥住。那只常年锻铁的手力道大得像铁钳,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让她动弹不得。

      “想跑?”张铁匠冷笑一声,眼底闪过狠戾,“嫁给我了,还想跑?我看你是活腻了!今天我就让你好好尝尝,不听话的下场!”

      他猛地将阿阮拽回来,狠狠甩在炕上,随即转身抄起屋角那把沉重的长凳,高高举起,眼看就要朝着阿阮的头上砸去!

      这一凳子砸下来,不死也残!

      阿阮闭上眼,将囡囡紧紧护在身下,她以为自己能忍下一切换女儿活命,没想到终究是难逃一死,还要连累囡囡陪她一起送命。

      预想中的剧痛却迟迟没有落下。

      只听“哐当”一声巨响,木凳重重砸在地上,震得青石板都微微发颤,紧接着,是一声沉闷而凄厉的惨叫,像被掐住脖子的野猪,戛然而止。

      阿阮猛地睁开眼。

      昏黑的屋内,一道挺拔的身影逆光而立,如同从黑暗中走出的神祇。

      是他!

      那个悄无声息离去的高个男子!

      他一身青衣,那张清俊疏朗的脸上没有半分表情,漆黑的眼眸此刻正冷冷地盯着眼前的张铁匠。

      而张铁匠,保持着举凳的姿势,胸口赫然插着一把长剑,剑尖从背后穿透而出,鲜血顺着剑身汩汩流下,染红了身前的地面。

      他瞪大双眼,满脸都是不可置信,喉咙里发出异响,身体晃了晃,便重重倒在地上,抽搐两下,便没了声息。

      一刀毙命。

      干脆,利落,不带半分犹豫。

      阿阮僵在炕上,浑身瑟瑟发抖,怀里的囡囡吓得把头埋在她怀里,连哭都不敢大声。

      她看着地上张铁匠的尸体,看着满地刺目的鲜血,大脑一片空白,整个人都吓傻了,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恐惧、震惊、茫然、还有一丝失而复得的恍惚,让她浑身冰凉,手脚发软,几乎要晕厥过去。

      裴湛霄拔出长剑,鲜血顺着剑锋滴落,在青石板上晕开一朵朵血花。

      他动作从容,仿佛只是杀了一只无关紧要的牲畜,接着一步步走到炕边,低头看着缩在角落里、满脸泪痕血污、瑟瑟发抖的阿阮,漆黑的眼眸里终于泛起一丝极淡的情绪,却依旧沉默寡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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