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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1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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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阮抬着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嘴唇颤抖,终于挤出一丝细若蚊蚋的声音:“你……你怎么回来了……”
裴湛霄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垂眸看着她受伤的脸颊,看着她怀里吓得发抖的囡囡,低沉磁性的嗓音在寂静的屋内响起,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跟我走。”
阿阮一怔,没反应过来。
裴湛霄又往前一步,目光扫过地上的尸体,语气平静,却带着致命的现实:“他死了,你是寡妇,新婚夜丈夫被杀,百口莫辩。留在这,等待你的只有牢狱问斩,囡囡也必死无疑。”
一句话,如惊雷般炸在阿阮耳边,让她瞬间清醒。
是啊,张铁匠死了,死在她的新婚夜,死在她的卧房里。
她是凶手的同谋,是杀夫的恶妇。
杀夫是十恶不赦的大罪,轻则流放,重则凌迟,她一个弱女子,根本没有任何辩解的余地。
一旦被人发现,她会被抓进大牢,受尽折磨,而囡囡只会被扔在街头,无人医治,活活病死、饿死。
她无路可走了。
裴湛霄看着她茫然绝望的模样,继续开口,抛出那根唯一的救命稻草:“跟我走,我请最好的大夫给囡囡治病,让你们衣食无忧,再也不受人欺辱。”
他的声音不高,却沉稳有力,像一颗定心丸,砸在阿阮慌乱的心上。
阿阮看着他,眼泪流得更凶,脑海里飞速地闪过这些日子的种种。
第一个丈夫,征兵入伍,战死沙场,留她孤儿寡母,受尽欺凌;
第二个名义上的丈夫人面兽心,新婚夜暴露本性,对她拳打脚踢,欲害她女儿,如今死在剑下。
克夫、寡妇、拖油瓶的娘、水性杨花、杀夫凶手,所有恶毒的名头,都会扣在她的头上。
她走投无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除了跟着眼前这个男人,她没有任何选择。
这个男人,救过她两次命。
第一次,王癞子欲行不轨,是他出现,斩杀恶徒。
第二次,张铁匠举凳行凶,又是他出现,一剑夺命。
他总是在她最绝望、最濒临死亡的时候,奇迹般地出现。
他身份神秘,来历不明,可他从未伤害过她,从未欺辱过她,反而一次次护着她,护着囡囡。
他走了,她以为此生再无相见,他如今回来了,又一次把她从地狱里拉了出来。
阿阮低头看着怀里脸色苍白、呼吸微弱的囡囡,看着女儿干裂的嘴唇,看着她因为恐惧而紧紧攥着自己衣襟的小手,心像被刀割一样疼。
她不能死,她不能坐牢,她必须让囡囡活下去。
裴湛霄就站在她面前,静静等着她的答案,没有催促。
阿阮深吸一口气,泪水混着血水滑落,她紧紧抱着囡囡,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沉默却可靠的男人,用力点了点头。
无论他是谁,无论他要带她去哪里,无论前路是刀山火海,她都跟他走。
为了囡囡,也为了让自己活下去,她只想活下去,无论以什么样的方式,只要能活下去就好。
裴湛霄看着她点头,眼眸里闪过一丝极淡的暖意,他伸手,轻轻脱下自己的外袍,披在阿阮单薄的身上,遮住她凌乱的衣衫和受伤的脸颊,动作轻柔,与刚才一剑夺命的狠厉判若两人。
“别怕。”
短短两个字,却让阿阮瞬间卸下了所有的防备与恐惧,眼泪再次汹涌而出。
多久了,没有人跟她说过“别怕”。
从玄朔走后,她一个人扛着所有的风雨,咬着牙撑着,不敢怕,不能怕,可此刻,这两个字,让她所有的坚强瞬间崩塌,只剩下满心的委屈与依赖。
裴湛霄弯腰,小心翼翼地抱起阿阮和她怀里的囡囡,动作轻柔稳妥,他身形高大,臂力惊人,抱着母女二人,依旧身姿挺拔,没有半分吃力。
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张铁匠的尸体,眼底闪过一丝冷冽,随即转身,朝着铁匠铺的后门走去。
后门之外,是沉沉的黑夜,寒风呼啸,看不清前路的方向。
可阿阮靠在男子温暖坚实的怀里,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感受着他清晰的体温,原本慌乱恐惧的心,却安定了下来。
怀里的囡囡似乎也感受到了安全感,渐渐停止了哭泣,小脑袋靠在阿阮的肩头,沉沉睡去。
阿阮原以为等待她们的是荒路与暗夜,可刚走出数步,眼前的景象,却让她瞬间僵住,浑身血液几乎凝固。
巷子尽头,齐刷刷立着数十道黑衣身影。
个个腰佩利刃,身姿挺拔,气息沉冷慑人,绝非乡间泼皮或是江湖侠客那般散漫。
他们身着统一的服饰,面容隐在阴影里,却个个腰背笔直,站姿如钉,连呼吸都轻得近乎不闻。
队伍中央,停着一辆通体漆黑的马车,车厢宽大精致,木料纹理细腻华贵,帘幕是密不透风的云锦缎,边角绣着暗金纹路,在微弱的月光下,泛着绝非寻常人家能用的贵气。
车前两匹高头大马,毛色油亮,神骏非凡,一看便是千里挑一的良驹。
这些人是真正受过严苛训练、随身护主的侍卫。
阿阮浑身一颤,下意识抱紧了怀里的囡囡,抬眼惊恐地望着抱着自己的男子。他到底是谁?
先前她只当他是落难的江湖侠客,或是行商遇劫的贵人,可眼前这阵仗,分明是权倾一方的大人物才有的排场。
他一剑斩杀张铁匠时的狠厉,此刻与这森严的护卫队重叠在一起,让阿阮心头又惊又惧,手脚冰凉。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她的声音发颤,眼底满是惶惑与不安。她不过是槐溪村一个贫苦寡妇,从未接触过这般人物,更从未想过,住在自己茅屋半月有余的沉默男子,竟有如此声势。
裴湛霄垂眸,看向怀里受惊的女子。她小脸苍白,嘴角的血痕还未干涸,半边脸颊高高肿起,青丝凌乱地贴在颈侧,一双清澈的眼眸里盛满了恐惧,惹人怜惜。
他漆黑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柔色,却依旧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低声道:“先上马车。”
两侧的侍卫头颅低垂,无人敢抬头直视,动作整齐划一,连衣袂摩擦的声音都轻得一致。这等规矩森严,绝非普通富贵人家所能拥有。
阿阮被眼前的阵仗慑得说不出话,只能任由男子小心翼翼将她抱进马车。
车厢内远比她想象中还要宽敞舒适,铺着厚厚的绒毯,柔软温暖,角落燃着小巧的暖炉,驱散了所有寒意,与她住的茅屋和刚嫁入的铁匠铺,简直是云泥之别。
她抱着囡囡缩在软榻一角,紧紧攥着衣角,男子随后上车,车门缓缓合上,将外面的寒风与森严侍卫隔绝在外。
车厢轻轻一晃,在平稳中前行,车轮碾过路面,几乎感觉不到颠簸。
车内一片静谧,只有暖炉散发着淡淡的暖意。
阿阮偷偷抬眼,打量着身旁的男子。他褪去了先前的狼狈,身姿挺拔端坐,侧脸轮廓分明,线条冷硬却不失俊朗,周身散发出的气度,高贵、沉稳、威严,与那个在茅屋里劈柴浇田、沉默寡言的汉子判若两人。
她终于鼓起勇气,再次轻声问道:“你究竟是谁?”
裴湛霄侧过头,目光落在她受伤的脸颊上,眸色微沉,没有直接回答,却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郑重:“在槐溪村,是你救了我,替我包扎伤口,留我藏身,给我饭食。”
阿阮一怔,没想到他会提起此事。
那时她只当他是落难之人,出于救命之恩相留,从未想过求什么回报。
“你于我有救命之恩。”裴湛霄的目光坚定,直视着她的眼睛,字字清晰,“我承诺满足你一个愿望。无论你想要什么,只要你开口,我都能为你做到。”
愿望?
阿阮愣住了。
她活了十九年,从未敢奢求过什么愿望。有饭吃,有衣穿,囡囡能健康长大,便是她全部的念想。
如今骤然听到这话,她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应。金银财宝,她不贪;权势地位,她不懂。她唯一想要的,自始至终只有一件事。
她连忙低下头,看着怀里昏睡的囡囡,小眉头依旧微微皱着,呼吸还有些微弱,眼眶一热,连忙道:“我只求你治好囡囡的病,让她平平安安长大,就够了。”
她的声音带着恳求,又带着几分怯懦,这是她此刻唯一的执念。
裴湛霄垂眸,望着怀中女子死死护住幼女、浑身紧绷如临大敌的模样,漆黑深邃的眸底,悄然掠过一缕几不可察的动容。他沉默片刻,薄唇轻启,声音低沉而清晰:“这个,不算愿望。”
阿阮猛地抬头,一双清澈却盛满惊惶的眼睛直直撞进他眼底,茫然与恐惧瞬间翻涌上来,声音都控制不住地发颤:
“为什么?难道……你要食言吗?你明明说,只要我跟你走,你便救我的女儿……”
那些不堪过往,如寒夜的冷刺猝然扎进心底。
她被铁匠蒙骗,对方满口应承会为她病重的女儿求医问药,哄着她草草嫁了过去。
可新婚之夜那人狰狞毕露,要将奄奄一息的囡囡活活丢去乱葬岗,还对她拳打脚踢。那一刻的绝望与血腥,仍盘踞在她心头,成了挥之不去的梦魇。
难道眼前这个男人,也是一样?
说得万般恳切,许她一线生机,可等到她真的放下一切跟他离开,他便要翻脸不认人了?
天下男子,莫非皆是这般薄情寡义,出尔反尔?
巨大的恐慌瞬间淹没了她,阿阮双臂死死收紧,将怀中气息微弱的女儿抱得更紧,身子已不自觉挪向马车边缘,只要他再吐半个字的推诿,她便抱着女儿纵身跃下,宁死也不再受这欺骗与折辱。
就在她惶惶欲绝、心凉如冰的刹那,男人平静却沉稳有力的声音,再次缓缓响起,一字一句,稳稳落进她慌乱不堪的心底,将她濒临崩断的心神轻轻托住。
“治好囡囡,是我应当做的。”
裴湛霄目光沉静,语气笃定,不带半分虚与委蛇:“我既答应护你们离开,便绝不会让她有事。我会为她寻遍名医,用上等药材悉心医治,保她平安康健。所以你方才所说愿望,不作数。”
他顿了顿,目光柔和了几分:“重新想一个愿望。”
阿阮僵在原地,整个人彻底懵了。
悬在嗓子眼的心轰然落地,只剩下一片茫然无措,与不敢置信的温热。
她没想到他会说出这种话,治疗女儿已经是她最大的愿望,他若同意,她已求之不得,可没成想,他会在愿望之外救她女儿,让她重许一个愿望。
她一个乡野村妇,除了女儿的性命,还能有什么愿望?她不求富贵,不求尊荣,只求安稳度日,只求不再受人欺辱。可这些话,在这位身份神秘的贵人面前,她竟说不出口。
她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低下头,小声道:“我……我没有别的愿望了,我现在只希望我的女儿能平安。”
裴湛霄看着她局促不安的模样,没有再逼迫,只轻轻“嗯”了一声,便不再多言。
车厢内恢复安静,只有平稳的行驶声,暖炉的温度一点点漫遍全身,让连日来紧绷的神经,终于有了一丝松懈。
马车并未驶远,而是停在了镇子上最气派的客栈门前。
这家客栈往来皆是富商权贵,阿阮从前路过,连抬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如今竟能踏进去,心中更是忐忑。
侍卫早已提前清好了二楼最僻静的独院套房,院内烧着地龙,温暖如春,陈设精致考究,与她的出身格格不入。
裴湛霄刚一安顿好她们,便立刻吩咐了两句。
不过半刻钟,一位背着药箱、须发皆白的老大夫便被匆匆请了进来,进门便躬身行礼,态度恭敬得异常。
阿阮只当是镇上有名的大夫,连忙上前恳求:“大夫,求您救救我女儿,她病了好多天,喝了药好不容易见好些,但又病了,反反复复。”
老大夫不敢怠慢,连忙上前给囡囡诊脉。
他神色凝重,指尖搭在囡囡腕间,片刻后起身,朝着男子躬身行礼,语气恭谨:“孩子是风寒入肺,体虚气弱,病情拖延过久,需立刻用药稳住高热,再慢慢调理。”
阿阮瞬间红了眼眶,连连道谢。
老大夫立刻开了药方,侍卫拿着药方,半个时辰后便取回了熬好的药汤。
药汤色泽浓郁,香气醇厚,绝非她先前在村里抓的粗劣药材可比。
阿阮小心翼翼喂囡囡喝下,不过一个时辰,囡囡身上的高热便渐渐退了下去,小眉头舒展,呼吸也平稳了许多,睡得越发安稳。
阿阮悬了十数日的心,终于落下大半,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