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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8 ...


  •   清晨

      阿阮是在鸡叫第三遍时醒的,怀里的囡囡睡得正沉,小脸蛋埋在她的颈窝,呼吸匀净温热,小胳膊还紧紧搂着她的腰,像只贪恋暖意的小兔子。

      屋里还残留着柴火烧尽后的淡香,窗棂外透进微亮的天光,将屋内的轮廓映得模糊。

      阿阮轻轻挪开女儿的胳膊,替她掖好被角,手指拂过囡囡柔软的发丝,心头是连日来最安稳的暖意。

      这半个多月,那个沉默的高个男子,早已成了这个小院里无声的支柱。他依旧话少得可怜,每日只默默做事,劈柴、挑水、浇田、修补屋舍,把所有粗重活计揽得干干净净。

      阿阮不必再独自扛着锄头在田里熬到日落,不必再夜里抱着柴刀警惕难眠。囡囡更是日日黏着他,张口闭口都是“大叔”,连梦里都会笑着喊出声。

      阿阮披衣起身,习惯性地先往西屋看了一眼。里面空荡荡的,没有半分人影。

      她的心猛地一沉,像被秋风灌了个透凉。

      快步走到堂屋,昏暗中,她一眼就瞥见了那张摆在矮桌正中央的纸条。

      是用炭笔写在粗糙麻纸上的,字迹清隽挺拔,力透纸背,绝非乡间粗鄙的字迹,一笔一画都透着规整贵气,与这破旧的茅屋格格不入。

      阿阮僵在原地。

      她不识字。

      当年谢玄朔要教她认字时,她总觉得日子苦,干活都够累了,还得学字,她没那个闲心,想着只要能缝补做饭、种田持家就够了,如今看着这张薄薄的纸条,才知一字不识的苦楚。

      这是他留下的,是道别?是解释?还是留下了什么嘱托?

      她蹲下身,指尖轻轻碰了碰麻纸,粗糙的纸面蹭着她掌心的厚茧,炭笔的字迹黑得刺眼。她想找人看看,可念头刚起,就被狠狠掐灭。

      村里的李秀才识字,可她不能找。

      一个寡妇,家里藏了个外乡男人半月有余,本就是能被唾沫星子淹死的丑事。

      若是让人知道她还藏着男人留下的纸条,传出去,便是浑身是嘴也说不清。水性杨花、不知廉耻,那些比刀子还狠的话,她能想象得到会如何砸在她和囡囡身上。

      谢家长兄嫂那日在祠堂的污蔑,还刻在她心底。她不怕自己受辱,可囡囡才三岁,她不能让女儿从小就被人戳着脊梁骨长大。

      阿阮咬着唇,眼眶一点点红了。她盯着那张纸条,看了许久,久到天光渐渐亮堂,最终,她猛地攥紧那张麻纸,一下、两下,将纸条撕成了细碎的纸屑,随手撒在了灶膛里。

      火苗一蹿,纸屑瞬间化为灰烬,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就像那个男人,悄无声息地来,救了她们母女,又悄无声息地走了,仿佛从未出现过。

      心口空落落的,像被挖走了一块,酸涩的滋味从喉咙口往上涌,堵得她喘不过气。

      她靠在灶膛边,缓缓滑坐在地上,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她不是不难过,只是不敢放任自己难过。

      她一遍遍在心里劝自己,他本就是落难路过,伤养得差不多了,自然要走。

      他身份不明,气度不凡,本就不属于这穷乡僻壤的槐溪村,更不属于她这个带着孩子的寡妇。留在这,对他而言是拖累,对她们母女而言,更是隐患。

      一旦被人发现,她这辈子都洗不清污名,囡囡也会被人耻笑。

      他走了,是最好的结果。

      理智想得通透,可心却像被秋风冻住,疼得发紧。那些晨起的粥香,午后田间的相伴,夜里安稳的睡意,囡囡靠在他怀里的笑声,一幕幕在眼前闪过,最后都化作空荡荡的屋子。

      囡囡的轻哼声从东屋传来,阿阮连忙擦干眼泪,强打起精神起身。她不能垮,她还有囡囡,日子再难,也得咬着牙过下去。

      “娘亲……”囡囡揉着惺忪的睡眼坐起来,小脑袋四处张望,奶声奶气地问,“大叔呢?”

      阿阮走到床边,抱起女儿,把脸埋在她柔软的发丝里,声音压得沙哑,却尽量温柔:“他有事,走了。”

      “走了?”囡囡的小嘴一瘪,眼睛瞬间红了,“去哪里了?囡囡还想跟大叔玩……”

      “他去很远的地方了,以后不会回来了。”阿阮摸着女儿的头,“囡囡乖,有娘亲在,娘亲陪着囡囡。”

      囡囡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趴在娘亲怀里,小声抽噎着,许久都没再说话。

      日子又回到了从前的模样,甚至比从前更显冷清。

      阿阮重新扛起了所有的活计,天不亮就起身挑水、劈柴、做饭,白日里去田里打理庄稼,夜里坐在灯下缝补到深夜。

      院里的柴火依旧堆得整整齐齐,窗棂依旧严实,屋顶也不再漏雨,都是他留下的痕迹,可屋里的暖意,却随着他的离开消散了不少。

      她不敢去想他,不敢去念他,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囡囡和生计上。

      那六贯抚恤钱,她小心翼翼地藏在樟木箱子的最底层,那是她和囡囡的活命钱,一分一厘都不敢乱花。

      她给囡囡绣小花,把旧衣改得干净整齐,田里的菜长势正好,邻里依旧照拂,可阿阮总觉得,心里少了点什么。

      夜里醒来,再也听不到西屋轻缓的呼吸声,握着柴刀的手,又会不自觉地收紧。

      深秋转初冬,北风一日比一日紧,吹得人骨头缝里都发疼。槐溪村接连下了三日冷雨,屋檐下的水珠滴滴答答,落个不停,屋里阴冷潮湿,泥墙泛着寒气。

      变故是在一个雨夜来临的。

      半夜里,囡囡突然发起了高热,小身子烫得像火炭,小脸通红,呼吸急促,闭着眼睛不停哼哼,小手紧紧抓着阿阮的衣襟,嘴里含糊地喊着:“娘亲。”

      阿阮吓得魂都快飞了,伸手一摸女儿的额头,烫得吓人。她慌忙起身,点燃油灯,看着囡囡难受的模样,心都揪成了一团。

      她抱着囡囡,在屋里团团转,雨水敲打着窗户,北风呜呜地刮着,夜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她想去找大夫,可槐溪村离镇上远,夜里根本没有车马来往,村里只有一个略通医术的老郎中,住在村西头,离她家有一里地。

      阿阮咬咬牙,用厚布把囡囡裹紧,自己披了一件破旧的蓑衣,冒着冷雨,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村西头跑。

      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顺着脸颊往下流,冰冷的雨水钻进衣领,冻得她浑身发抖。土路被雨水泡得泥泞,她的草鞋陷在泥里,好几次都差点摔倒,可她不敢停,怀里的囡囡是她的命,她不能出事。

      老郎中被敲门声惊醒,眯着眼睛给囡囡诊了脉,眉头皱得紧紧的,叹了口气:“是风寒入体,引发了肺热,来得凶。”

      阿阮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抓着老郎中的衣袖苦苦哀求:“郎中,求您救救我女儿,多少钱我都给,您一定要治好她!”

      “我先给孩子用些现成的药吊着,然后开方子,可有几味贵重药材村里没有,得去镇上的药铺买,一副药就要六百文,连着喝七日,才能见起色。”老郎中写下药方,语气沉重,“这孩子体质弱,后续还要补身子,花销不小。”

      六百文一副药,七天刚好四千二百文,
      丈夫拿命换来的六贯钱,短短七天,会一分不剩。

      可为了囡囡,她什么都顾不上了。

      第二天天一亮,她就把囡囡托付给张大娘,揣着抚恤银,踩着泥泞的路,一路跑到镇上,药铺的掌柜按着方子抓药。

      阿阮捧着药,一路跑回家里,守在灶房里,寸步不离地熬药。

      药汤苦涩,囡囡喝不下去,哇哇大哭,阿阮也跟着哭,一边哭一边哄,捏着女儿的小下巴,一点点把药喂进去。

      高热退了又起,起了又退,反反复复,原本粉雕玉琢的小脸,变得蜡黄干瘪,眼睛都陷了下去,整日昏昏沉沉地睡着,连哭的力气都没有。

      阿阮把所有的抚恤银都拿了出来,买药、请郎中、买粗粮、买一点点糖块给囡囡开胃。六贯银子,再加上阿阮平日里的积蓄,不过十日,就花得一干二净,可囡囡的病,依旧没有好转。

      老郎中再来诊脉时,摇了摇头:“药不能断,可后续的药更贵,要加人参吊元气,一根最差的参须,也要一贯钱。娘子,你……”

      阿阮站在原地,浑身冰凉,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钱,她一文钱都没有了。

      家里能当的东西,只有这破旧的茅屋和两亩薄田,可茅屋是她和囡囡的安身之所,薄田是她们的口粮,卖了就真走绝路了。

      她抱着昏睡的囡囡,挨家挨户去求人。

      求张大娘,求邻里婶子,求里正,求村里稍微宽裕的人家。往日里对她和颜悦色的人,此刻都面露难色。农家本就不宽裕,一年到头也攒不下几个钱,谁也拿不出多余的银子接济她。

      谢长福夫妇听说她来借钱,直接关上了大门,连面都不肯露,周氏还在门里骂骂咧咧:“丧门星,自己男人死了,孩子也病了,还想来讹我们的钱,门都没有!”

      阿阮站在门外,雨水打在身上,冷得彻骨,却不及心口的万分之一。

      她抱着囡囡,跪在老郎中的家门口,额头磕在冰冷的泥地上,磕出了红印:“郎中爷爷,我求您,先给我女儿用药,我日后一定拼命赚钱还您,做牛做马都愿意。”

      老郎中叹了口气,终究是心软,给了她两副最便宜的药,却也明说:“这药只能暂时压着高热,治不了根,再没有钱买好药,这孩子……撑不过三日了。”

      三日。

      她的囡囡,她拼了命护着的女儿,才三岁,还没见过爹爹,还没吃过糖人儿,还没穿上新棉袄,就要离她而去了吗?

      阿阮抱着囡囡,跌跌撞撞地回到空荡荡的茅屋,把女儿放在土塌上,握着她滚烫的小手,终于忍不住失声痛哭。

      哭声压抑在喉咙里,不敢太大声,怕吵醒昏睡的女儿,只有肩膀剧烈地颤抖,泪水汹涌而出,打湿了囡囡的衣襟。

      她这辈子,从未如此绝望过。

      丈夫战死,兄嫂薄情,家徒四壁,女儿重病,无钱医治,走投无路。

      她能怎么办?她到底能怎么办?

      就在阿阮绝望到极点,甚至想抱着囡囡一起投河的时候,院门外传来了敲门声,伴随着媒婆标志性的尖细嗓音:“阿阮娘子,在家吗?我是王媒婆,给你带好消息来了!”

      阿阮擦了擦眼泪,强撑着起身打开门。

      王媒婆穿着一身花布衫,脸上抹着脂粉,手里摇着绢帕,一进门就瞅着屋里的情形,脸上堆着笑,语气却带着几分拿捏:“阿阮啊,我知道你难,囡囡病了,钱也花光了,走投无路了是不是?婶子心善,特意来给你指条活路。”

      阿阮垂着眸,声音沙哑:“王媒婆有话直说。”

      “咱们村西头的张铁匠,你知道吧?”王媒婆往土塌边凑了凑,看了一眼昏睡的囡囡,继续说道,“张铁匠四十岁,前年丧妻,没有孩子,为人老实本分,手里有手艺,家里宽裕,在镇上还有间铁匠铺,比村里这些种地的强十倍!”

      “他听说了你家的事,心疼你孤儿寡母,又觉得你模样周正,性子贤惠,愿意娶你。不光愿意娶你,还愿意立刻拿出银子,给囡囡请最好的大夫,买最好的药,把囡囡的病治好,往后把她当亲女儿养!”

      阿阮的身子猛地一震,抬头看着王媒婆,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

      再嫁?她从未想过这条路。

      她抱着谢玄朔留下的同心结,守着他的骨血,一心只想把囡囡养大,从未想过再嫁他人。

      “我不嫁。”阿阮咬着唇,艰难地吐出三个字。

      王媒婆脸色一沉,收起笑容:“阿阮,你别傻了!你现在是什么处境?囡囡马上就撑不住了,你没钱没势,求谁都没用!只有张铁匠能救你女儿!你以为你还能守一辈子?一个年轻寡妇,带着个病秧子孩子,在这村里怎么活?”

      “张铁匠说了,只要你点头,他明日后就用花轿抬你去镇上。你要是不点头,囡囡三天后就没了!你是要守着那没用的贞节,还是要你女儿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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