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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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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阮抱着囡囡走在回村的黄土路上,风卷着细碎的叶子,簌簌落在她补丁叠补丁的灰蓝布裙上。
怀里的囡囡攥着周小花塞的糖块,小嘴巴抿得紧紧的,舍不得吃,只时不时用指尖碰一碰糖纸,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方才祠堂里的风波耗光了她大半力气,脸颊还泛着未消的红潮,可脚步却比去时稳了许多。
六贯抚恤钱用粗布裹着,贴身揣在怀里,沉甸甸地贴着心口,那是玄朔用命换来的,是她和囡囡往后活下去的指望。
两匹素绢搭在臂弯,料子虽不算上乘,却比她身上的粗布绵软百倍,足够给囡囡裁两件新袄,再给自己缝一件蔽体的里衣。
路过村间田埂时,相熟的婶子大娘都朝她投来怜惜又敬佩的目光,有人塞给她一把刚摘的青菜,有人往囡囡手里塞颗野枣,都没多说话,只轻轻拍一拍她的肩头。
这份无声的照拂,让阿阮紧绷了数日的神经,终于松了些许多。
推开吱呀作响的破旧木门,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老母鸡在墙角刨着泥土,发出咕咕的轻响。
阿阮先把囡囡放下,蹲下身替她拍掉身上的尘土,轻声叮嘱:“囡囡先在院子里玩,别乱跑,娘去屋里看看。”
她轻手轻脚掀开堂屋的粗布门帘,东屋的土塌上空空荡荡,男子躺过的地方,只留下一摊淡淡的血渍,和一床皱巴巴的旧薄被。
阿阮的心猛地一沉,伸手摸了摸土塌,余温早已散尽。
走了?
她愣在原地,心里竟莫名泛起一丝空落落的滋味。虽说不知对方身份,可那人毕竟救了她和囡囡的命,昨夜她忙着重置泥墙、掩埋尸体,今日又走得匆忙,没来得及问一句恩人的姓名,如今人悄无声息地走了,连句道谢的话都没留下。
也罢,本就是萍水相逢,人家身负重伤,许是有要事在身,伤稍好便匆匆离去了。
阿阮轻轻叹了口气,弯腰收拾着床铺,打算把沾了血的被子拆洗了。
就在这时,后院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是铁锹铲土的声音,沉闷又规律,混着秋风拂过竹篱的沙沙声,清晰地传进耳朵里。
阿阮浑身一僵,下意识攥紧了手中的被子。
是谁?
难道是谢家兄嫂不死心,又摸到家里来了?还是村里别的闲人?
她屏住呼吸,轻手轻脚走到堂屋后门,指尖搭在木门上,缓缓推开一条缝隙。
后院的菜园子里,一道高大的身影正弯着腰,挥动着铁锹翻整土地。
秋日的阳光洒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修长,他依旧穿着那件沾了血污的青色长袍,只是衣袖挽到了手肘,露出线条利落的小臂。
右臂上的包扎布还缠着,虽又渗出血丝,却丝毫不影响他动作,每一锹土都铲得扎实有力,翻整过的土地平整松软。
是那个男人,他没走。
阿阮悬着的心瞬间落回原处,紧接着又被一股急切的担忧取代。
他伤得那么重,昨夜还昏迷不醒,如今竟拖着伤体在院里干活,若是扯裂了伤口,该如何是好?
她连忙推开门快步走过去,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慌乱:“你怎么起来了?还受着伤呢,快停下!”
裴湛霄闻声停下手中的铁锹,缓缓直起身。
他个子极高,站在那里比寻常农家汉子高出一个头,肩宽腰窄,即便穿着沾了泥污的旧袍,也难掩周身挺拔的气度。
他转过身,脸上的血污已被擦拭干净,露出清俊疏朗的眉眼,剑眉微蹙,薄唇轻抿,只是淡淡看了阿阮一眼,没说话,只微微点了下头,便又要继续。
“我说让你停下!”阿阮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按住他的手臂,触到他小臂紧实的肌肉,又慌忙收回手,脸颊微微发烫,语气急了些,“你胳膊上的伤口还在流血,再干活会要命的。这菜园子我自己慢慢弄就好,不用你费心。”
裴湛霄这才停下动作,垂眸看着眼前的女子。
她身形纤瘦,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裙,鬓角垂着几缕碎发,被秋风吹得轻轻晃动,眉眼间满是真切的担忧,手心的厚茧蹭过他的衣袖,带着粗粝又温暖的触感。
他沉默片刻,薄唇轻启,只吐出两个字:“无妨。”
声音低沉磁性,却惜字如金,再不多说一句。
阿阮看着他固执的模样,又气又无奈,她索性站在他面前,挡住他的去路,软声劝道:“你是我们母女的救命恩人,哪有让恩人干活的道理?快回屋躺着,我给你重新包扎,再熬点米汤给你补身子。”
裴湛霄看着她仰起的小脸,清丽的眉眼间带着执拗的温柔,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映着秋日的阳光,干净得像溪水。
他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放下了手中的铁锹,任由阿阮引着,一步步走回屋里。
阿阮让他坐在土塌边,转身去灶房端来温水和干净的粗布,还有一些她自己去采的草药。
她小心翼翼地解开他右臂的包扎布,布条早已被血浸透,黏在伤口上,稍一牵动,男子便微微蹙眉,却始终一声不吭。
阿阮的心揪得紧紧的,动作放得更轻,用温水一点点浸湿布条,慢慢揭下来。
伤口很深,是刀剑所伤,皮肉翻卷着,看得她心惊肉跳。她轻轻替他擦拭伤口周围的血污,再将草药敷上去,再用干净的粗布仔细包扎好,指尖不经意间触到他温热的肌肤,又连忙缩回来,脸颊烫得厉害。
“伤口裂了,这几日万万不能再干活了。”阿阮收拾着东西,轻声叮嘱。
裴湛霄只是看着她,依旧没多说话,只轻轻“嗯”了一声。
“看你不像寻常百姓,可是干起来,倒挺像那么回事。”阿阮忍不住调侃了一声。
裴湛霄:“见过农夫干活,自己便拿着铁锹用了两下,也就顺手了。”
他学东西向来快。
阿阮:“我不知你是谁,也不愿多问,总之你这两日好生休息。一切等伤好了再说,可千万别死在我这儿了。”
裴湛霄:“嗯。”
这天起,裴湛霄便在阿阮的茅屋里暂住了下来。
阿阮不知他的姓名,不知他的来历,也没有问,怕知道多了惹祸上身
她不敢对外人提起家里留了个男人,每日天不亮就起身,把男子的衣物、佩剑藏好,白日里也从不让他走出院门,只让他在屋里或是后院歇息。
裴湛霄也极为乖巧,从不多问,从不多言,整日安安静静的,像一抹无声的影子,却又在不经意间,撑起了这个破旧的茅屋。
他话极少,每日说的话不超过三句,大多时候只是听阿阮和囡囡说话,或是默默看着母女俩。
阿阮依旧过着往日农家妇人的日子,每日晨起织布缝补,去田间打理那两亩薄田,洗衣做饭,照顾囡囡。只是如今,她不再是孤身一人。
每日清晨,阿阮起身去灶房烧火,刚拿起柴火,就见男子已经站在灶膛前,高大的身影挤在狭小的灶房里,竟不显局促。
他伸手接过她手中的柴火,塞进灶膛,火苗窜起,映得他清俊的侧脸格外柔和。
他不说话,只安安静静地烧着火,直到锅里的粥煮开,才起身退到一旁,让阿阮盛粥。
白日里,阿阮要去田间忙,往日她一个人忙到晌午才能回来,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回家还要挑水劈柴打理菜园子。
如今她回家,院内水缸挑得满满当当,清水晃荡,映着天光。
墙角木柴劈得整整齐齐,码得老高,干燥利落。
屋后菜园打理得干干净净,泥土松软,杂草全无。
连她来不及修补的篱笆都被牢牢扎稳,严严实实。
而那个男人,正安静地坐在屋门阴影里,垂着眼,轻轻按着自己的右臂。
他个子高,力气大,干起农活来比村里的壮劳力还要利落。
右臂的伤口时常会渗出血来,浸湿包扎的粗布,阿阮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一遍遍让他停下,他却只摇头,依旧闷头干活,直到把活计做完。
阿阮走过去,看着他挺拔的背影,看着他被汗水浸湿的衣袍,心里又暖又酸。
囡囡格外喜欢这个沉默的高个叔叔。
自从那日裴湛霄救了她们母女,小丫头便对他卸下了所有防备,像个小尾巴一样跟在他身后。
他在院里劈柴,她就搬个小凳子坐在一旁,小手托着腮,亮晶晶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他在灶房烧火,她就蹲在灶膛边,捡来小树枝,学着他的样子往火里递,时不时仰起头,奶声奶气地喊一声:“叔叔。”
裴湛霄总会停下手中的活,低头看她,眼神瞬间变得柔软。
他从不主动逗她,却会在她够不到灶台上的碗时,伸手轻轻帮她拿下来,会在她蹲在地上玩泥土时,默默挡在她身前,不让秋风刮到她,会在她跑着摔倒时,第一时间伸手扶住她。
囡囡爱缠着他,把自己藏的野菊花、小石子塞到他手里,叽叽喳喳地跟他说村里的趣事,说娘亲给她绣的小花,大娘给她的饼。
裴湛霄总是安静地听着,偶尔轻轻点头,偶尔伸手,轻轻摸一摸她扎着红绳的小发髻,动作温柔得让阿阮看了,心里泛起阵阵暖意。
有时午后,阳光正好,阿阮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缝补衣裳,囡囡趴在男子的腿上,听他讲些简短的小故事。
裴湛霄话虽少,却讲得格外生动,囡囡听得入了迷,小脑袋一点一点的,不知不觉就睡着了,裴湛霄便轻轻抱起她,小心翼翼地走进屋里,把她放在土塌上,盖好薄被,动作轻柔得生怕吵醒了小丫头。
阿阮看着这一幕,手里的针线常常停在半空,眼眶微微发热。
玄朔走后,她从未想过,这个破旧的小院里,还能有这般安稳温馨的时光。
往日里,只有她和囡囡相依为命,夜里听着窗外的风声,心里总是慌慌的,如今有这个沉默的男子在,即便他不说话,也让她觉得格外安心,像有了依靠,再也不用独自扛着所有的风雨。
裴湛霄在屋里住了一段时日,把家里的重活全都包揽了。
他把阿阮劈不动的柴火,劈得整整齐齐,堆在墙角,足够母女俩烧上整个冬天,把院里破旧的篱笆重新扎好,加固得结实牢靠,再也不怕野狗闯进来,也把屋里漏风的窗棂,用木板钉好,糊上新的窗纸,秋风再也吹不进屋里,把茅屋顶上破损的稻草,重新铺好,雨天再也不会漏雨。
这个破旧的茅屋,在他的打理下,一点点变得整洁温暖,竟有了几分家的模样。
阿阮看在眼里,记在心里,想尽办法照顾他的饮食。家里虽穷,没有精米白面,她却每日把仅有的小米、红薯,熬成软糯的粥,盛出最稠的一碗给他,把邻里送的青菜,炒得香香的,端到他面前,偶尔去山里采些野果,洗干净了,放在他手边。
她知道他伤重,需要补身子,便悄悄去后山挖了草药,熬成药汤,端给他喝。药汤苦涩,男子却从不皱眉,接过碗,仰头一饮而尽,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每日傍晚,阿阮都会烧好温水,端到他面前,让他擦拭身体。她会悄悄避开,守在屋门外,不让囡囡闯进去,等他收拾妥当,才走进屋里,替他重新换药包扎。
包扎伤口时,是两人最安静的时候。屋里只油灯跳跃的声响,阿阮低着头,小心翼翼地处理他的伤口,指尖轻轻拂过他的肌肤,心跳得飞快。
裴湛霄则安静地坐着,垂眸看着她,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眉眼上,久久不移。
有时阿阮会忍不住问他:“你到底是谁?为何会受伤来到这里?”
男子总会沉默片刻,然后轻轻摇头,只说:“路过。”
再多的,便不肯说了。
阿阮也不再多问。她知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他不愿说,她便不问。
秋意越来越浓,槐溪村的黄叶落了一地,小院里却暖意融融。
晨起,灶房里飘着粥香,男子烧着火,囡囡蹲在一旁玩闹,阿阮在一旁揉面做馍,一家三口的身影,挤在狭小的灶房里,温馨得让人艳羡。
夜里,母女俩睡在东屋的土塌上,裴湛霄睡在西屋。阿阮夜里醒来,总能听到西屋传来轻缓的呼吸声,心里便格外踏实。她知道,有他在,她们母女便安全无忧。
谢家兄嫂自祠堂一事过后,虽心有不甘,却也不敢再来招惹。
一来是主簿的震慑,二来是村里人都站在阿阮这边。
这日午后,阳光格外温暖,阿阮坐在院子里,用那两匹素绢给囡囡裁新袄。
囡囡趴在她身边,手里拿着裴湛霄给她削的木兔子,玩得不亦乐乎。
裴湛霄则坐在一旁的石凳上,默默擦拭着自己的佩剑,剑身寒光闪闪,一看便不是凡品。
阿阮看着他擦拭佩剑的动作,优雅娴熟,绝非普通的江湖侠客,心里越发好奇他的身份,却也只是默默看着,不曾开口。
囡囡玩累了,跑到男子身边,仰起小脸问:“大叔,你会一直在这里吗?”
裴湛霄擦拭佩剑的手一顿,低头看着囡囡期盼的眼神,又抬眸看了一眼一旁缝补绢布的阿阮,她的侧脸在阳光下格外清丽,鬓角的碎发轻轻晃动。
他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
阿阮的手猛地一顿,针线扎进指尖,渗出一滴血珠。
她抬头,正好对上裴湛霄的目光,他漆黑的眼眸里,映着她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