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 6 章 6 ...
-
阿阮怀里的囡囡被周遭嘈杂的吵嚷吓得浑身发颤,小脑袋死死埋在娘亲颈窝,细弱的哭声憋在喉咙里,只偶尔漏出一两声委屈的呜咽,听得人心尖发疼。
阿阮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谢家人张口就来的污蔑,狠狠扎在她这个寡妇最痛、最不能碰的地方。
在这槐溪村,在这讲究三从四德、贞节操守的世道,一个寡妇被当众指认“藏汉子、不守妇道”,比打她骂她、抢她银钱更恶毒百倍,这是要毁了她和囡囡一辈子,要让她们娘俩在村里抬不起头,被人戳着脊梁骨活埋进唾沫星子里。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冲撞,几乎要撞碎肋骨跳出来,她死死咬着后槽牙,舌尖尝到一股腥甜,才勉强压下翻涌的血气与委屈。
她抬眼,目光直直射向口出狂言的谢大牛,一字一顿,声音因强忍怒火而微微发颤,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你说看到汉子进我家了?好,我问你,你何时看到的?在何处看到的?那汉子是何模样?你说清楚,说不明白,今日我便与你拼了这条命!”
谢大牛被阿阮骤然凌厉的眼神唬得一怔,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脖子,可转头一看爹娘都在身边,周遭又围满了乡亲,仗着人多势众,又立刻梗起脖子,扯着粗哑的嗓子嚷嚷起来:“我还能骗你不成?就是前天!前天黄昏,日头落了一半,挂在西边树梢上的时候,我亲眼看见一个高大汉子,鬼鬼祟祟钻进你家茅屋,一进去就再也没出来!一整夜都在你屋里!”
这话一出,围观的乡亲们瞬间炸开了锅。
“真的假的?阿阮娘子真敢做这种事?”
“孤儿寡母留外男过夜,这可是伤风败俗的大罪啊!”
“难怪谢家大哥闹得这么凶,原来是有这事……”
窃窃私语像密密麻麻的针,扎得阿阮脸颊发烫,眼眶瞬间红了一圈。
那些原本带着怜惜、同情的目光,瞬间变成了审视、鄙夷、猜忌,像一道道无形的枷锁,勒得她喘不过气。
周氏见状,更是得意得跳脚,双手叉腰,唾沫横飞地骂道:“听见没有!听见没有!我就说这小娼妇不守妇道,玄朔刚死就耐不住寂寞,偷偷藏野男人!还敢跟我们争抚恤,我看你是想拿着玄朔的卖命钱养你的野汉子吧!”
谢长福也在一旁阴恻恻地附和:“依我看,这抚恤银更不能给她了!一个不清不白的女人,配拿玄朔用命换的钱?必须交给我们谢家保管,不然指不定被她拿去贴补哪个野男人!”
周二牛也跟着起哄,踮着脚举着手,生怕别人看不见他,尖着嗓子喊:“没错没错!我也看到了!那汉子个子高得很,背影壮实,一看就不是咱们村的人!二嫂……不对,你可不是我二嫂,你是个不守妇道的浪蹄子!不配当谢家媳妇!”
一句句污言秽语,像脏水一样劈头盖脸泼在阿阮身上。
她死死咬着唇,唇瓣被咬得发白,怀里的囡囡似乎感受到了娘亲的愤怒与委屈,哭得更凶了,小身子一抽一抽的。
阿阮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祠堂的青砖地仿佛在旋转,周遭的议论声、咒骂声、嘲笑声搅成一团,让她恨不得立刻撞在石柱上,一了百了。
可她不能。
她怀里还有囡囡,那是她的命,是玄朔留下的唯一骨血。她死了,女儿只会更惨,只会被谢家磋磨,被乡人欺辱,连一口饱饭都吃不上。
为了囡囡,她不能认输,不能倒下,不能任由谢家人把污水泼在自己身上。
深吸一口气,阿阮压下眼底的湿意,目光如炬,再次逼向谢大牛,声音比刚才更冷、更稳:“你确定是前天黄昏?日头落了一半的时候?”
谢大牛被她盯得心里发慌,却还是硬着头皮点头:“确定!千真万确!我绝不会记错!”
“好。”阿阮缓缓点头,环视一圈围得水泄不通的乡亲,声音清亮,传遍整个祠堂院落,“各位乡亲父老都听清楚了,谢大牛说,前天黄昏,日头西斜一半时,有陌生汉子进了我家,彻夜未出。可我要告诉大家,那个时辰,我根本不在家里!”
众人皆是一怔,喧闹声瞬间小了大半。
阿阮继续道:“前天黄昏,我家灶房的柴禾烧完了,囡囡又闹着肚子饿,我一个人搬不动木柴,是去了村东头张大娘家借柴禾,顺便帮张大娘择了半筐青菜,一直待到天色全黑才回家!张大娘全程都和我在一起,她可以为我作证!”
张大娘在槐溪村是出了名的热心肠,为人耿直,说话实在,更是平日里最照拂阿阮母女的人,村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立刻有乡亲高声附和:“对啊!把张大娘叫来问问不就知晓了?真人面前一说,真假立判!”
“没错!快让人去请张大娘!看这谢家小子是不是在撒谎污蔑人!”
“阿阮娘子看着老实本分,不像是做那种事的人,别是被人冤枉了!”
人群里立刻有两个年轻媳妇自告奋勇,转身就要往村东头跑。
谢大牛的脸色瞬间变了。
刚才还嚣张跋扈的脸,“唰”地一下变得惨白,眼神躲闪,不敢再看阿阮,更不敢看众人的目光,脚底像抹了油,悄悄往周氏身后躲。
他心里慌得厉害,这话本就是他爹娘教他编的,为的就是污蔑阿阮,抢走抚恤,哪有什么真凭实据?万一张大娘真来了,当场戳穿他的谎话,那谢家在村里就彻底抬不起头了!
周氏也看出了儿子的心虚,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好,连忙上前一步,一把拉住要去叫人的媳妇,又狠狠瞪了谢大牛一眼,转而对着众人改口道:“哎哎哎!都别忙!我家大牛年纪小,记性差,许是记混了日子!不是前天,是大前天!对,就是大前天黄昏!肯定是大前天!”
谢大牛也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跟着点头:“对!对!是我记错了!是大前天!不是前天!”
这番前言不搭后语、当场改口的模样,傻子都能看出来有问题。
阿阮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突然一声冷笑,震得在场众人都安静下来。她看着谢家一家人丑态毕露的模样,心冷透了。
“一会儿前天,一会儿大前天,再过一会儿,你是不是要改成昨天、今天?”阿阮的声音冰冷刺骨,“谢大牛,你连一句实话都编不圆,还敢当众污蔑我一个寡妇清白?你们谢家,为了抢我抚恤,为了逼死我们娘俩,真是连脸面都不要了!”
她猛地抱紧怀里哭得快要断气的囡囡,往后退了一步,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乡亲,泪水终于忍不住滚落,却带着一股决绝的狠劲。
“乡亲们,你们都看清楚了!谢家人为了银钱,空口白牙污蔑我偷人,毁我清白!我一个寡妇,带着三岁的女儿,没了男人撑腰,没了靠山,在村里任人拿捏,任人欺辱!他们不仅要抢我们的活命钱,还要把我们娘俩往死里逼啊!”
她的声音哽咽,字字泣血,听得在场的妇人都红了眼眶。
“既然你们谢家非要逼死我们,那这抚恤,我不要了!我不争了!”阿阮抱着囡囡,转身就往祠堂外冲,脚步踉跄,却带着必死的决绝,“我和我女儿活不下去了,只有去村头河里投河!到时候,我们娘俩的冤魂,定会日夜绕在这槐溪村,绕在你们谢家院子里,阴魂不散,让你们一辈子不得安宁!”
“囡囡,娘带你走!我们不活了!”
这话一出,全场大惊失色。
在乡间,最忌讳的就是冤魂索命,更何况是在庄严的祠堂面前,投河自尽的怨气更是冲煞。
乡亲们吓得脸色发白,尤其是几个年纪大的老人,连忙惊呼着冲上去,三四个人死死拦住阿阮,死死拽着她的胳膊,不让她往外跑。
“哎哟哎哟!可别呀大妹子!万万使不得!”
“孩子还小啊!你死了,囡囡怎么办?快别做傻事!”
“谢家那几口,你们快闭嘴!别把人逼死了!造孽啊!”
有人立刻转头,对着谢家那几口子怒目而视,指着鼻子骂道:“你们也太黑心了!人家孤儿寡母容易吗?抚恤银是朝廷给阵亡将士的,是给孩子活命的,你们也抢?还要逼得人家投河?你们良心被狗吃了!”
“就是!你们家有田有地,有吃有喝,不差这点钱!就当积德行善,留给孩子吧!”
“再闹下去,出了人命,看官府怎么治你们的罪!”
周氏被骂得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却依旧不肯罢休,扯着嗓子咆哮:“凭什么该是她们的?我们才是谢家正经亲人!玄朔的钱,就该归谢家!你们别被她装可怜骗了!她不是要去死吗?那去死啊!去跳河!我看她敢不敢!她真跳了,我敬她有种!”
“娘!你别说了!”
这时,一直缩在周氏身后的周小花,突然低着头跑了出来,小手紧紧拽着周氏的衣角,眼眶红红的,声音又小又怯,“阿阮嫂子和囡囡都好可怜……你别骂了,别抢她们的钱了……”
周小花是周氏的女儿,平日里总爱跟在阿阮身后,阿阮也时常给她缝个鞋垫、送块干粮,两人关系一向亲近。
此刻看着阿阮被爹娘逼得要投河,小姑娘心里又怕又愧疚,终于忍不住站出来劝了一句。
“你个死丫头!胳膊肘往外拐!”周氏气得火冒三丈,一把狠狠甩开周小花的手,力道大得让小姑娘踉跄着摔倒在地上,膝盖磕在青石板上,疼得眼泪直流,却不敢哭出声,只能缩着肩膀,偷偷看向阿阮,眼神里满是愧疚和无助。
阿阮看着摔倒的周小花,心里一软,可此刻自身难保,只能强忍着心疼,死死护着怀里的囡囡。
就在场面乱作一团、即将不可收拾的时候,一直端坐堂上、沉默查验婚书的主簿,终于猛地一拍桌案,“砰”的一声巨响,震得所有人都瞬间安静下来。
主簿面色威严,手握朝廷文书,在乡间有着一言九鼎的分量。
他眉头紧蹙,目光如刀,狠狠扫过谢长福、周氏、谢大牛一家人:“够了!吵够了没有!”
“我方才与里正反复查验婚书、军帖、抚恤文书,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谢氏阿阮是军卒谢玄朔明媒正娶的妻子,朝廷下发的抚恤,一文不少,都归阮氏母女所有,任何人不得抢夺,不得侵占!”
“你们谢氏族人,不仅不体恤孤儿寡母,反而聚众闹事,污蔑贞节,强夺钱财,伤风败俗,目无王法!”主簿猛地站起身,指着门外肃立的两名衙役,厉声喝道,“来人!若他们再敢撒泼胡闹,立刻锁起来,带回县衙治罪!”
两名衙役立刻应声,上前一步,腰间的铁链“哗啦”作响,眼神威严地盯住谢家众人。
谢长福夫妇本就是欺软怕硬的庄稼汉,平日里只敢在村里撒泼,一见官府动真格,吓得双腿一软,差点直接跪在地上。
到了嘴边的狡辩之词,硬生生咽了回去,再也不敢吭一声,只能恶狠狠地瞪着阿阮,却连一句骂人的话都不敢再说。
谢大牛和周二牛更是吓得缩成一团,头都不敢抬。
一场闹剧,终于在官府的威严下,彻底平息。
阿阮抱着囡囡,站在人群中央,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她低头看着怀里女儿粉嫩却满是泪痕的小脸,心头酸涩翻涌,却又生出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
她轻轻拍着女儿的后背,柔声安抚,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囡囡不哭,娘亲在,没事了,都没事了。我们不争了,不闹了,咱们回家。”
说罢,她缓缓抬起头,挺直了早已酸痛的脊背,脚步坚定,一步一步,朝着祠堂外走去。
她踏过青石板上的槐花絮,踏过满地的流言蜚语,踏过谢家恶毒的目光,像是踏过了一道布满荆棘的坎。
围观的乡亲们见状,纷纷自动往两侧退开,让出一条宽敞的路。方才辱骂、猜忌的眼神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同情、敬佩与怜惜。
几个心肠软的妇人连忙上前,一左一右扶住阿阮的胳膊,温声细语地安慰:“阿阮,别怕,都过去了,你刚刚说的真好呀。”
“就是!那些钱是你和孩子的,谁也抢不走!”
王大娘更是上前一步,拍着胸脯,语气铿锵:“往后谁敢再上门找事,谁敢再胡说八道,我第一个拎着锄头出去,绝不饶他!”
阿阮对着众人微微颔首,声音沙哑却真诚:“多谢各位乡亲,多谢你们。”
周小花趁人不注意,偷偷从地上爬起来,快步跑到阿阮身边,小手攥着一颗用糖纸包好的水果糖,飞快地塞进囡囡的手里,低着头,声音怯怯的:“嫂子,你别生气,我娘她不对……囡囡不哭,吃糖。”
阿阮看着小姑娘通红的眼眶和膝盖上的伤痕,心里一软,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柔声道:“小花,嫂子不怪你,这都是大人的事,与你无关。快回去吧,别让你娘再骂你了。”
周小花点点头,又飞快地跑回了人群里。
宗祠前的风渐渐大了,卷起地上的尘土与花絮,吹散了人群的议论,也吹散了方才所有的屈辱与喧嚣。
谢长福一家人,在众人鄙夷的目光里,灰溜溜地缩着脖子,狼狈不堪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