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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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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安城的春风吹过宫墙柳色时,距阿阮入宫,已是整整三载,还生了一个皇子,这是裴湛霄第一个皇子,他疼爱有加,把他作为太子培养。
三年光阴,足以让槐溪村的黄土茅屋换了三茬新草,足以让囡囡,如今的念安,长到能踩着宫砖追着蝴蝶跑,也足以让整个王朝都知晓帝王身边,藏着一位从民间而来,无家世无背景,曾为人妇的女子。
裴湛霄早已下过明旨,晋封阿阮为贵妃,居栖云殿,仅次皇后,宠冠六宫,无人能及。
由于他没有皇后,所以贵妃便是六宫第一人,除了暂时没有皇后的名分,她已经有实权,是后宫唯一的女主人。
念安被册封为安宁公主,享公主最高规制,裴湛霄待她视若己出,骑马射箭、笔墨纸砚、糕点玩物,皆是最好的,连朝中最挑理的老臣,也不得不赞一句“陛下待公主,仁厚如亲出”。
阿阮依旧是那副模样,不骄不躁,不矜不伐。
裴湛霄亲自教她识字读书,从最简单的千字文,到农书、地方志,再到律例。
她学得极认真,白日里跟着女官学宫廷礼仪,夜里便靠在裴湛霄怀里,一笔一画练字,一字一句读书。
她从目不识丁的村妇,变成了能读奏折、能懂民情、能安安稳稳端坐宴席之上的女子,可骨子里的温厚、质朴、踏实,从未变过半分。
阿阮不喜满身珠翠、绫罗裹身,她的衣饰素净淡雅,从无半分奢靡,宫中用度也一向简省,从不铺张。
每逢库房积存多余的绸缎、新粮与上好药材,她总会拨出,送往宫外的慈幼局与养济院,接济孤童与贫病无依之人。
她深知人心贪私,层层盘剥的恶处,从不敢假手于人放任不管,时常不打招呼便亲自前往巡查,冷不防突袭核验。
一旦发现有人克扣善款物资、中饱私囊,她从无半分姑息,必定严惩不贷。只因她曾是泥地里摸爬滚打的村妇,见过最底层百姓的饥寒交迫,见过贪官污吏雁过拔毛、连一口救命粮都要榨干的凉薄,这份苦楚她刻在骨里,对此等恶行半分也不能容忍。
每每她铁面处置贪墨之人,陛下从无半句阻拦,只淡淡一句:“贵妃做主即可,不必禀朕。”
有帝王撑腰,有贵妃铁腕,底下人再不敢动半分歪心思,莫说绸缎粮食,便是一根针、一缕线,也不敢私自截留。
可阿阮从不是一味严苛之人,她向来赏罚分明,恩威并施。
办事勤勉、守规本分者,她从不吝啬赏赐,厚待有加,叫人心服口服,而非满腹抱怨。
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若是半点余地不留、半分好处不给,久了人心必散,事也难成。
这份处世智慧并非生于深宫,学于礼教,而是她从乡间烟火,柴米油盐里一点点磨出来的。
她记得每一个宫人的名字,记得他们的难处,若有苦衷,便不多苛责,她不故意摆架子,而是宽厚待人,赏罚分明,上至嬷嬷女官,下至洒扫小太监,无一不真心敬她。
她会亲自给念安缝衣裳、做糕点,会在裴湛霄批奏折到深夜时,端上一碗温热的莲子羹。她会拉着他的手,讲乡下的春耕秋收,讲田埂上的野花,讲槐溪村的老槐树。
裴湛霄看着她,眼底的情意,一日重过一日。
他早已下定决心立阿阮为后,母仪天下。不过当初阿阮刚进宫就立她为为后,显然不可能,毕竟她目不识丁,不懂宫廷礼仪,所以这三年时间便是沉淀。
如今的阿阮写得一手好字,宫廷礼仪无一不懂,中庸、大学说的头头是道。
可封后旨意尚未明发,风声先漏了出去,顷刻间,掀翻了整个永安城,震动了满朝文武。
朝堂之上,风波骤起。
大殿龙位之上的裴湛霄,面容本就俊朗冷冽,此刻覆着一层化不开的沉寒,眸底翻涌着帝王独有的肃杀,周身气压低得如同骤雨将至,满朝文武垂首屏息。
今日大朝会,无关国计民生,只议一桩,册立贵妃为皇后。
当内侍总管尖细的嗓音刚吐出“册立阮氏为后”,原本死寂的殿下瞬间炸开了锅。
以礼部尚书、御史大夫、世家元老温国公为首的文武百官,如同被踩中了痛处,黑压压一片跪倒在地上,额头紧贴地面,叩首之声此起彼伏,声势滔天,几乎要掀翻太和殿的屋顶。
“陛下!万万不可啊!”
“贵妃出身乡野,无家世依托,无才德傍身,贵妃之位已是登极,如何母仪天下,做天下女子之表率?臣等拼死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皇后乃国之母仪,关乎宗庙社稷,需名门望族之女、德言容功四全之人,贵妃断断不能居此位!请陛下三思!”
声声劝谏,字字句句都踩在“门第”“礼法”“国本”之上,摆明了是要以满朝之力,逼裴湛霄放弃立后之意。
裴湛霄薄唇轻启,不带半分商量余地:“朕的家事,何时需要尔等指手画脚?朕意已决,无需再议。”
皇帝的威压倾泻而下,不少官员早已浑身发抖,可御史大夫却像是豁出了一切,猛地以额撞地,渗出血丝,他嘶声嘶吼,字字泣血:“陛下!立后乃国本之事,而且非全然家事!后不贤,则天下不稳!臣冒死进言!贵妃绝非良人,她在乡间水性杨花、私藏外男、克死二夫、伤风败俗,此等毒妇若立为皇后,必让天下万民耻笑,必乱朝纲社稷啊!”
裴湛霄眸中寒光骤然暴涨,墨色瞳孔缩成利刃,射向跪地的人:“一派胡言!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构陷贵妃!”
御史大夫立刻扬声高呼:“陛下,臣已将贵妃同乡亲人传入宫中,当庭对质,所言句句属实,绝无虚言!陛下可敢对质?”
这话算准了裴湛霄必须让这些“证人”进来,若是不敢对质,那便坐实了御史大夫的话,贵妃是个水性杨花的人。
殿门两侧的侍卫闻声推开沉重的朱红殿门,寒风裹挟着周氏、谢长福踏入这天下最威严的殿堂。
夫妻二人从未见过如此金碧辉煌、肃穆慑人的宫殿,周遭文武百官身着锦绣官袍,气势逼人,吓得四人腿肚子发软,几乎要瘫倒在地。
可一想到有人暗中许诺的金银财宝、良田美宅,想到能借此报复阿阮,四人眼中瞬间燃起光。
御史大夫问道:“你人可是贵妃的同乡?”
谢长福:“何止是同乡,贵妃可是我谢家媳妇儿。”
龙座上的裴湛霄怒斥出声,“他如今是朕的贵妃,你们好大的胆子!”
夫妻二人吓得立刻磕头,“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她只是……曾经是我家的媳妇。”
御史大夫又问:“那你们是否了解贵妃,她曾经是何等人?可否为后?”
周氏率先扯开粗哑尖利的嗓子,污言秽语响彻整座太和殿,刺耳至极:“陛下!您可千万别被这女人的假象骗了!她就是个丧门星、下贱的浪蹄子!在我们槐溪村,她男人刚战死沙场,她就耐不住寂寞,偷偷藏野汉子在屋里过夜,伤风败俗!全村人都看在眼里,她就是个不守妇道的娼妇!”
谢大牛立刻跟着附和,扯着嗓子嘶吼,眼神躲闪却故作理直气壮:“没错!我亲眼看见的!一个壮实的男人进了她家,一整夜都没出来!她就是个不知廉耻的淫.妇,不配留在陛下身边!”
周氏恶语相向:“她还改嫁过镇上的张铁匠!嫁过去当晚铁匠就一命呜呼!是她克夫!这种下贱淫.妇,怎么配当皇后?简直是脏了皇家的门楣,辱没了陛下的圣名!”
谢长福弓着腰,摆出一副痛心疾首的伪善模样,对着御座连连叩首:“陛下,这女人心肠歹毒,霸占我谢家抚恤银,欺凌亲族,私通外男,再嫁杀夫,桩桩件件都是铁证!她就是个祸国殃民的妖妇,留着必乱朝政,求陛下明察秋毫,治她的死罪,以正天下视听!”
一番话,污言秽语,字字诛心。
他们将阿阮彻底污蔑成一个私通藏奸、克夫害命、水性杨花、下贱、恶妇,将她所有的挣扎、苦难、坚守、无奈,全部抹煞,换成最不堪入目的贱名。
他们敢说这话,是因为御史大夫允诺他们,文武百官都会为他们撑腰,皇帝再有权势,也抵不过文武百官的反对。
满朝文武哗然一片,世家官员立刻抓住这“把柄”,纷纷跪地叩首,声浪一浪高过一浪,将阿阮逼入绝境。
“陛下!听闻属实!贵妃德行尽失,不堪为后,连贵妃之位也当不得,求陛下将贵妃打入冷宫!”
他们不光要阿阮当不了皇后,甚至让她这个贵妃都当不了,彻底把她拉下来。
一个嫁过人生过孩子的村妇,凭什么留在陛下身边,得到陛下的圣宠?而那些深闺里的名门闺秀,却只能望眼欲穿。
这些文武百官都恨得牙痒痒,自己的女儿没这个命,那他们也不会让贵妃好过。
“私藏外男、再嫁寡居、克死二夫,此等女子立后,必动摇国本,祸乱朝纲!”
“臣等恳请陛下,即刻处置贵妃,以正朝纲!否则臣等长跪不起!”
“恳请陛下处死阮氏!收回成命!”
呼声震天,满朝施压。
所有的矛头,都指向了孤立无援的阿阮。
下一秒,裴湛霄猛地起身。
方才还喧嚣不止的朝堂,瞬间死寂一片,落针可闻。
裴湛霄居高临下,眸底翻涌着滔天怒意,目光一寸寸扫过满地跪地的官员,扫过瑟瑟发抖却依旧嘴硬的谢家夫妻。
“你们说,她在乡间私藏野汉子?”
“是!就是!”周氏吓得魂不附体,却还是硬着头皮应了一声。
裴湛霄突然仰天冷笑,震得百官耳膜发疼,他一字一顿,声音如雷般炸响在大殿之上:“你们口中的那个野汉子,就是朕。”
一语落地,全场死寂。
百官瞠目结舌,瞳孔骤缩,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
谢家人更是瞬间面如死灰,浑身僵硬,如同被雷劈中一般,呆立在原地。
裴湛霄步步走下御阶,声如洪钟,响彻太和殿:“当年朕遭奸人所害,废后魏氏与外戚逆臣勾结,买通刺客行刺,朕护卫尽丧,身中数刀,重伤濒死,是贵妃救朕一命,将朕藏于她的茅屋,为朕清洗伤口,敷药喂饭,日夜照料,若不是她,朕早已成了亡魂,何来今日端坐朝堂,执掌天下?”
他目光扫过百官,字字铿锵:“她藏的不是野汉子,是你们的君主,护的是江山社稷;你们今日在这里骂她、辱她、污蔑她,就是骂救驾有功,忠君舍身的烈女,就是骂朕忘恩负义、昏庸不明!尔等,担得起这个罪名吗?”
百官脸色剧变,冷汗浸湿了官袍,无人敢接一句话。
裴湛霄目光一转,落在早已吓得瘫软在地的周氏身上,眸中杀意森然,几乎要将她凌迟:“你说她改嫁铁匠,克夫害命?”
“朕今日就告诉你们所有人,张铁匠是朕亲手杀的。”
满殿文武倒抽一口冷气,浑身战栗。
“那铁匠人面兽心,趁阿阮孤儿寡母走投无路,以医治她女儿为要挟,逼她改嫁。新婚之夜,此人撕下伪善面具,动手殴打阿阮,又举起重凳要将她们母女活活砸死!丧尽天良,猪狗不如!”
裴湛霄越说,眸中杀意越盛,“朕赶到之时,正是她们母女命悬一线之际,朕一剑穿心,送他归西,是为民除害。”
“铁匠之死,罪有应得!阿阮何罪之有?她不过是一个为了女儿、为了活命,在泥泞里苦苦挣扎的弱女子!她的所有遭遇,皆是被迫,皆是被人所逼,尔等不怜她苦,反污她下贱,良心何在,道义何在?这天下若不能让底层百姓安居乐业,那便是朕失职,便是你等文武百官失职,你们高官厚禄,百姓却食不果腹,求生无门,你们有何面目苛责?下贱的是你们!”
文武百官吓得浑身发抖,冷汗直冒。
他步步紧逼,目光如刀,逼视着满朝文武:“怎么?事到如今,你们是要治朕的罪?治朕藏身民间、受农妇一饭之恩的罪?治朕杀恶徒、救民女、护妻小的罪?治朕知恩图报、立心爱之人为后的罪?还是治朕,护不住自己的女人、护不住自己的孩子的罪!”
礼部尚书孙崇脸色惨白如纸,却依旧硬着头皮,颤声叩首:“陛下……可、可礼法不可废,女子再嫁、私藏外男,于礼不合,于法相悖……”
“礼法?”裴湛霄厉声打断,声音里的怒意几乎要将他吞噬,“朕就是礼法!朕就是国本!贵妃救过朕的命,护过朕的人,心地纯善,体恤万民,她比你们这些满口仁义道德,却一肚子男盗女娼、只知维护世家私利的伪君子干净万倍!”
御史大夫浑身发抖,依旧不死心:“陛下……可她出身低微,如何母仪天下……”
“朕的江山,是给天下百姓安居乐业,不是给你们这些世家子弟以出身论高低,以门第定善恶的工具!她懂耕种,知疾苦,惜民生,知道百姓饿了要吃饭,冷了要穿衣,知道田亩桑麻是天下根本,她把穷苦百姓当人,这便是最大的德行,比你们读一辈子圣贤书,却高居庙堂,何不食肉糜有用万倍!”
又有白发老臣泣血叩首:“陛下,臣等是为了江山社稷,为了万世基业啊……”
“江山社稷?”裴湛霄的笑声里满是嘲讽,“朕的命是她救的;朕的皇后,是朕执意要立的!你们口口声声为了江山社稷,不过是为了你们世家的权力,为了你们能操控后宫、把持朝政、将皇后之位变成你们争权夺利的工具!真当朕看不穿你们的那点龌龊心思?”
他猛地抬手,指向殿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帝王独有的杀伐决断,震彻九霄:“今日,朕把话放在这里,后位朕立定了,你们愿意跪,那就跪在这,跪到死为止!”
满朝文武,尽数匍匐在地,浑身发抖,无人再敢言语一句,连呼吸都不敢过重。
方才叫嚣最凶、逼得最紧的官员,此刻早已面无人色。
而谢家,早已吓得魂飞魄散,瘫在地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剩下无尽的恐惧与悔恨。
他们这才知道,自己污蔑的“野汉子”,竟是当今天子;他们逼害的弱女子,是陛下拼了命也要护着的人。
裴湛霄冷冷扫过地上如烂泥般的二人,只对侍卫冷声道:“拖下去,连同御史大夫,交由大理寺,污蔑皇家、构陷贵妃,按律处置。”
侍卫立刻上前,将哀嚎不止的谢家人和御史大夫拖出大殿,惨叫声渐渐远去。
裴湛霄扫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文武大臣,冷哼了一声,拂袖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