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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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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黄昏,裴湛霄处理完朝政,褪去龙袍,只着一身素色常服,来到栖云殿。囡囡正被女官带着在院子里玩耍,笑声清脆,殿内只剩下他们两人,烛火摇曳,暖意融融。
他坐在她身边,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看到她指尖的细小伤口,眸色微沉,低头轻轻吹了吹,动作温柔得让人心颤。
“那日在马车之上,我允你可许一个愿望。”裴湛霄抬眸,漆黑的眼眸深深望着她,目光专注而郑重,“这些日子,你可想好了?”
阿阮的心猛地一跳。
她几乎忘了这件事。
这些日子,她活在惶恐与不安之中,能保住她和囡囡的性命,能让女儿平安长大,她便已经心满意足,哪里还敢奢求什么愿望。
金银珠宝,荣华富贵,这些她都有了,还能有什么愿望呢?
她看着眼前的男人,看着他眼底的温柔与认真,心头忽然泛起一丝连自己都觉得荒唐的念头,带着几分自嘲,几分无奈,轻轻笑了笑,随口说道:“陛下,我一个村妇,能有什么愿望,若真要说,那便只有一个,想当皇后。这个愿望好不好?”
她说得极轻,极随意,完全是一句玩笑话。
她是寡妇,是村妇,是不识字的乡下妇人,别说皇后,便是做个宫人都怕不够格。这话不过是她窘迫之下,随口化解尴尬的戏言。
可她话音刚落,裴湛霄却没有笑。
阿阮的身子瞬间僵住了,意识到自己触怒了龙颜,她怎敢肖想皇后之位,哪怕是玩笑话,也罪该万死。
扑通一声,阿阮跪在地上,“陛下,我只是随口一说,不是认真的。我当宫人都不够格,怎可当皇后,陛下恕罪。”
可是,裴湛霄却握着她的手,微微收紧,目光灼灼,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带着帝王金口玉言的笃定:“好,朕会让你当皇后。”
若是别的女子这样,他视为大逆不道,若她事后改口说是玩笑话,他更是不以为信。
可偏偏阿阮这么说,他真相信她只是随口一说的玩笑话,说完之后又后悔,怕他惩罚。因为阿阮不是那种虚伪之人。
阿阮的脸瞬间僵住,瞳孔骤缩,以为自己听错了:“陛下……您、您说什么?”
“朕说,你当皇后。”裴湛霄重复一遍,语气没有半分玩笑。
阿阮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浑身血液都冲上头顶,吓得猛地站起身,膝盖撞到桌角都浑然不觉。
她连连摇头,脸色惨白,声音发颤:“陛下!不可!万万不可!妾身只是随口一说,当不得真!”
“我只是一个乡下村妇,出身寒微,无才无德,不懂宫廷礼仪,不懂诗词歌赋,还嫁过两次,如何母仪天下?会被天下人耻笑,会动摇国本的!”
她越说越急,越说越慌,几乎要哭出来。
她从没想过要当皇后,从没想过要攀附皇权,她只想安安稳稳陪着囡囡过日子,只求一生平安。这至高无上的后位,对她而言,不是荣耀,是万丈悬崖。
“历史上比你出身微贱、比你经历坎坷、一样再嫁、一样有过孩子、照样母仪天下的皇后,数不胜数。”
裴湛霄看着她惊慌失措、泫然欲泣的模样,心头一软,起身将她轻轻揽入怀中,拍着她的后背,低声安抚:“朕给予你愿望,你提出来了,朕便要一言九鼎。朕说你可以,你便可以。”
“天下人耻笑,有朕挡着;国本动摇,有朕撑着。你什么都不用怕,什么都不用管。”
阿阮靠在他怀里,依旧浑身发颤,哽咽道:“可我……我不识字,我连一张纸条都看不懂,连一本书都读不了,如何做皇后……”
裴湛霄抱着她的手臂微微一顿。
他低头,看着她泛红的眼眶,眉头轻轻蹙起,语气里带着一丝后知后觉的懊恼:“原来你不识字。难怪……”
他竟从未知晓。
不过倒也合理,是自己肤浅了,竟还有模有样的给她留了纸条,让她能够理解,真是颇有些何不食肉糜。村妇已经够苦了,又如何能识字呢?
阿阮脸颊一红,低下头,满是自卑与难堪:“乡下穷苦人家,女儿家不必读书识字,会缝补种田便够了……”
裴湛霄没有丝毫嫌弃,他抬手,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水,忽然想起了什么,声音放得更柔:“那日我留在桌上的纸条,写的是什么,你从未知晓,是吗?”
阿阮:“嗯。”
那张纸条,她撕了,烧了,成了心底一个解不开的谜。那些日子,她日日念想,夜夜猜测,却因不识字,永远不得而知。
裴湛霄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轻声道出,声音低沉温柔,如同誓言,砸在她的心尖上:“纸上写的是,许你一生荣华富贵,等我。”
许你一生荣华富贵,等我。
原来他不是不告而别。
原来他留下了承诺。
原来他从那时起,便已经将她放进了未来里。
泪水再次汹涌而出,这一次不是惶恐,不是自卑,是满心的感动与酸涩。她靠在他怀里哭了出来,把这些日子的委屈、恐惧、不安、卑微,全都哭了出来。
在这个男人面前哭泣,仿佛比她前二十年哭的都要多。
以前被人欺负的时候,她都忍着没哭,可现在被人善待,她却哭成这个样子,她觉得自己真没出息。
裴湛霄紧紧抱着她,一言不发,只是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任由她宣泄所有情绪。
许久,阿阮才渐渐平复,红着眼眶,哽咽道:“我那时看不懂,又不敢找人看,就把纸条烧了,我还以为你再也不会回来了。”
“是我疏忽了。”裴湛霄低声道歉,“我不该留字,该亲口告诉你。”
他捧着她的脸,指腹轻轻擦去她的泪痕:“不识字无妨,从今日起,朕亲自教你。一笔一画,一字一句,朕教到你会为止。等你学会识字,能学的便更多了。”
阿阮望着他愿意为她放下身段,愿意为她扫除障碍,愿意为她亲自启蒙识字,心底的自卑与不安,一点点被暖意融化。
她点了点头,声音轻软:“好。”
当夜,栖云殿内烛火长明。
宫人们早已退下,殿内只剩下他们二人。书案上铺着雪白的宣纸,砚台里磨好了浓淡适宜的墨,一支狼毫笔静静搁在笔架上。
阿阮坐在书案前,手足无措。
裴湛霄没有站在她对面,而是从身后轻轻拥住她。
他身形高大,将她整个人都圈在怀里,胸膛温暖宽厚,下巴抵在她的发顶,气息清浅。
这样的姿势,亲密无间,没有半分帝王的疏离,只有恋人的缱绻。
阿阮的脸颊瞬间滚烫,心跳快得几乎要冲出胸腔,连握着笔的手都在发抖。
“别怕。”裴湛霄在她耳边低声道,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带来一阵酥麻,“朕握着你的手,一起写。”
他大掌包裹着她的小手,五指扣住她的五指,握住狼毫笔,轻轻蘸墨,落在宣纸上。
“先写你的名字,阿阮。”
一笔,一画,横平竖直,温柔有力。
他的气息包裹着她,他的温度透过肌肤传递过来,笔下的字迹,是两人共同的温度。
阿阮靠在他怀里,闻着他身上清冽的龙涎香,感受着他沉稳的心跳,原本的紧张与羞涩,渐渐化作满心的安稳与甜蜜。
这是她第一次识字,却是皇帝亲自教,以这样亲密无间的姿势。
写完她的名字,裴湛霄又教她写自己的名字:裴湛霄。
字迹凌厉,气度不凡,一如其人。
“这是朕的名字。”他低声道,“你要记住,一辈子都记住。”
阿阮轻轻“嗯”了一声,脸颊烫得厉害。
就在这时,她忽然想起一事,转过身,仰头望着他,眼底带着期盼:“陛下,囡囡……囡囡还没有正式的名字。本想等她父亲回来再起,可没想到……您能不能……给她起一个名字?”
陛下文韬武略,定能给自己的女儿起个好名字,总比自己瞎取要强。
囡囡是她的命,是谢玄朔留下的骨血,可如今,她们跟着陛下,她希望女儿能有一个真正好听又体面的名字,一个能被他认可的名字。
裴湛霄看着她眼底的恳切,又想起那个软糯可爱,整日追着他喊“大叔”的小丫头,心头一软。
他松开她,走到书案前,提笔沉思片刻,落笔写下两个字:念安。
“念安。”裴湛霄指着字,轻声念出,“思念的念,平安的安。愿她一生思念有归处,一世平安无灾厄。”
念安。
念安。
阿阮反复念着这两个字,眼眶一热,泪水再次落下。
念安,思念亦平安,既藏着牵挂,又含着祝福,是世间最好的名字。
“好,好名字……”她哽咽道,“就叫念安。”
裴湛霄握住她的手,重新将她拥入怀中,低头在她耳边道:“来,把念安的名字写一遍。”
两人再次相握,笔尖落在纸上,缓缓写出“念安”二字。
字迹温柔,情意绵长。
烛火摇曳,光影缱绻,殿内静得只剩下笔尖划过宣纸的轻响,与彼此交错的呼吸。
写着写着,阿阮的手渐渐停了下来。
她转过身,仰头望着他,眼底水光潋滟,满是依赖与情意。
这些日子,他为她做的一切,如潮水般在脑海中闪过,落难时的相守,危难时的相救,深宫之中的庇护,废后扫清障碍,允她后位,亲自教她识字,为女儿赐名……
她一无所有,唯有一颗心,完完整整地交给了他。
裴湛霄低头,目光落在她泛红的唇瓣上,眸色一点点加深,变得灼热而深邃。
他俯身,轻轻吻去她眼角的泪痕,再吻上她的唇。
不再是浅尝辄止的温柔,而是带着压抑许久的深情与占有,温柔却滚烫,缱绻却坚定。
阿阮闭上眼,伸手环住他的脖颈,全身心地回应。
宣纸被轻轻拂落,笔墨洒下淡淡的墨迹。
书案旁的暖炉,依旧散发着融融暖意。
他俯身将她抱起,脚步轻缓,走向内室的软榻。
衣物散落一地。
缠绵之后,阿阮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轻声道:“陛下,我还是觉得像做梦一样。”
裴湛霄收紧手臂,将她抱得更紧,“不是梦。是朕许你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