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第 14 章 ...


  •   册立皇后之事,仍有波折,自那日朝上文武百官发难,谢家人作为证人构陷贵妃,虽受到惩罚,可是百官并未善罢甘休。

      武臣早已纷纷避退,唯恐蹚入这趟滔天浑水,触怒龙颜招致祸端,一个个缄口抽身,半分不肯沾染。

      唯有那些饱读诗书的文臣老儒,毕生以儒教为金科玉律,三纲五常、尊卑等级早已如毒刺般深嵌骨血,成了他们颠扑不破的天理。

      此刻他们白发苍苍、整整齐齐跪满殿外,伏首叩地,额角渗血仍不止不休,口中言辞激越铿锵,句句引经据典,声声状似忠烈泣血,实则不过是死守着腐朽礼教,以圣贤之名行禁锢之实,用满口仁义道德,护着那套让底层人走投无路,让贵族占尽好处的规矩。

      “陛下!万万不可!”

      他们口叩青石板,声震宫门外,句句都是拿出身论尊卑、以门第定天命:“皇后母仪天下,必选世家贵女,岂有寒门村妇登后位之理!”

      “尊卑有别,上下有序,士庶不婚,良贱殊途!”

      “《礼记》有云,嫡庶有分,贵贱有等,长幼有差!陛下以匹庶之女立后,是乱礼法、毁纲常!”

      “妇人以色事人,已非正途,何况出身乡野、三嫁为妇,何以临御六宫、垂范天下!”

      “非名门望族、书香世胄,不足以奉宗庙、母仪天下!此乃千古不易之礼!”

      他们满口圣贤,满心门阀,把出身低微当成原罪,把女子无势视作可欺,将儒学读成了踩低寒门、禁锢女子、维护权贵的刀。

      看似忠君忧国,实则不过是容不下一个从泥里爬出来的女子,站在他们头顶之上。

      “陛下宠信太过,已乱纲常!若立此女为后,史书留笔,必是昏君误国,妖妃惑主!”

      “臣等恳请陛下,收回成命,另选世家淑女为后!”

      百官联名上奏,奏折堆了整整一案,字字句句,皆是反对。

      他们看不起阿阮的出身,鄙夷她的过往,认定她一个平民寡妇,不配站在帝王身侧,不配执掌后印,不配成为天下女子的表率。

      世家贵女们也是妒火中烧,京中名门望族,谁家女儿不是从小饱读诗书、精通琴棋书画,偏偏比不过一个从泥地里爬出来的村妇?

      流言蜚语,如同潮水般漫出宫门,飘向民间。

      有人说她是狐媚惑主,用乡下伎俩迷住了陛下,有人说她克死前夫,是不祥之人,会祸乱皇家,有人说二嫁村妇封后,是千古未有之奇事,坏了礼法。

      风声传回宫中,栖云殿的宫人都吓得战战兢兢,阿阮却异常平静。

      她坐在窗前,手里依旧缝着给念安的小荷包,针脚细密,神色安然。

      她不怕百官非议,不怕世人指点,她只是忽然觉得这金碧辉煌的皇宫,终究不是她真正心安的地方。

      裴湛霄待她再好,给她再高的位置,她也始终记得,自己是槐溪村长大的女子,是从泥土里长出来的。

      百官骂她不配,她不恼,也不争。

      当晚,裴湛霄怒气冲冲地回到栖云殿,龙袍上还带着朝堂的冷意,握住她的手,第一句话便是:“阿阮,莫怕。谁敢反对朕便罢谁的官。后位朕一定给你,谁也拦不住,已经过去三年,这皇后之位,你配。”

      这后位便是帝王的心头刺,一天不立她为后,这刺一天就拔不去,这儒法礼教,他偏要反了。

      阿阮却轻轻摇了摇头,伸手抚上他紧绷的眉骨,声音温软:“陛下,我不怕。可我不想你为了我与全天下的臣子为敌。你是皇帝,要顾着江山,顾着百姓,不能因我一人乱了朝纲。”

      “你休要说这种话气朕,朕在朝堂上已经受够气了!朕的妻子,朕想立谁,便立谁。”裴湛霄沉声道。

      “可我想做的,不是一个站在你身边,被人指着鼻子骂不配的皇后。”阿阮望着他,眼底清澈,“我想做的,是能配得上你的人,是能让百姓真心认,百官心服口服的国母。”

      裴湛霄还想说什么,阿阮却轻轻按住了他的唇。

      那一晚,她靠在他怀里,依旧温柔安稳,只是眼底藏着一丝无人知晓的决意。

      第二日天未亮,阿阮只带了贴身女官,换上一身最朴素的粗布衣裙,梳了最简单的发髻,没有仪仗,没有车马,悄无声息地从皇宫侧门出了宫。

      她去了永安城外,皇家直属的籍田。

      这里是每年春耕,皇帝亲耕、祈求五谷丰登的地方,千亩良田,一望无际,此刻正是春耕时节,百姓们正赶着牛,翻土、播种、育秧,却因天气反复,不少人愁眉不展。

      宫里头发现贵妃不见了时,整个皇宫瞬间乱作一团。

      裴湛霄接到禀报,几乎是跌跌撞撞冲出御书房,脸色惨白,眼底是从未有过的慌乱。

      “搜!全城搜!掘地三尺也要找到贵妃!”
      “谁敢声张,谁敢惊扰,朕斩了他!”

      龙颜大怒,禁军倾巢而出,永安城内外,被翻了个底朝天。

      裴湛霄亲自骑马出宫,疯了一般四处寻找,脑海里一遍遍闪过她在茅屋的模样、在铁匠铺绝望的模样、在他怀里落泪的模样。

      他恨自己,恨自己逼她太紧,恨自己让她受了百官的指责。他忽略了,自己执意立她为后,看似是为她好,想让她成为天下最尊贵的女子,实则也是在让她承受巨大的压力,让她被天下人审视。

      直到有侍卫来报,籍田附近,看到了贵妃的身影。

      裴湛霄策马狂奔,赶到籍田时,远远地,便僵在了原地。

      春风吹过绿油油的田垄,掀起层层碧浪。

      千亩良田之中,那道他魂牵梦绕的身影,正站在田埂上。

      她没有穿贵妃华服,没有戴一点儿珠翠,只是一身粗布灰裙,挽着衣袖,裤脚卷起,赤着双脚踩在湿润的泥土里,头发被风吹得微微散乱,却笑得格外明亮、格外安心。

      她正手把手,教身边的农民育秧。

      “这秧苗不能插太深,深了闷根,浅了倒苗,就这么深,刚刚好。”

      “今年春寒,土还凉,要先晒田三日,再下种,出苗才齐。”

      “肥料不能用太猛,农家肥拌草木灰,最养田,还不伤苗。”

      她讲得认真,语气平和,没有半分高高在上的架子,蹲在泥地里,手指沾着泥土,额头渗着细汗,与寻常农妇毫无二致。

      百姓们围在她身边,听得连连点头,脸上都是信服与亲近。

      有人认出她是宫里来的贵人,却一点不怕,围着她问东问西,她都一一耐心解答。

      一个老农握着她的手,老泪纵横:“贵人啊,你真是懂咱们老百姓的苦!宫里的贵人,哪一个肯踩进泥地里?哪一个肯跟咱们说这些实在话?”

      阿阮一点都不嫌弃老农沾满泥土的手,反而反握了回去,笑着摇头:“我不是什么高高在上的贵人,我本来就是种地的。我知道田地里长出来的,才是天下人的命。”

      裴湛霄站在田埂尽头,看着泥地里那道身影,心脏狠狠一缩,随即被铺天盖地的暖意与骄傲填满。

      她的阿阮,是从泥土里长出来的花,温厚、踏实,懂得人间烟火,懂得民间疾苦,懂得天下苍生最需要什么。

      他没有上前惊扰,只是深吸一口气,转身对身后的禁军统领沉声道:“传朕旨意,召文武百官,快马加鞭到籍田见驾,半个时辰后谁敢不来,以抗旨论处。”

      不到半个时辰,永安城的文武百官,乌泱泱一群人,身着官服,头戴官帽,慌慌张张赶到了皇家籍田。

      他们个个面色困惑,不知陛下突然把他们召到这泥地里,是何用意。有人还在心里盘算,继续劝谏陛下不要立后。

      裴湛霄一身常服,立在高处的田垄上,目光沉沉,扫过底下所有大臣。

      “你们不是说,阮贵妃出身卑贱,曾为村妇,不配为后?不是说她不懂礼法,不懂天下,不能母仪天下?不是说世家闺秀才堪当国母?”

      百官齐齐低头,不敢作声。

      裴湛霄抬手,指向田中央那道身影:“你们都睁大眼睛好好看一看,她才是朕要的皇后。”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望过去。

      阿阮正扶着一位老妇人,耐心讲解插秧技巧,双脚沾满泥土,笑容真诚温暖。

      百姓围在她身边,男女老少,眼神里全是敬重与爱戴,那种发自内心的亲近,绝非伪装。

      百官脸色一白,嘴唇哆嗦,瞪大了眼睛,满脸震撼。

      阿阮俯身田间,衣袖随意挽起,赤足踏入泥泞之中,拨草、扶苗、拢土,一举一动皆是熟稔自然。

      身上沾满了污泥,她半点不觉狼狈,反倒像是回到了从前最安稳的日子,神情平和,动作流畅,浑然天成。

      殿下文武百官远远看着,一时皆静,竟无人再出言讥讽。

      他们心里都清楚,这模样,半分作伪也不可能。

      这自然的姿态,是长年累月在泥土里讨生活才能刻进骨血的习惯,绝非深宫贵女可以模仿。

      莫说那些自幼娇养,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世家女子,便是他们这些朝堂大臣,若叫他们赤脚下田,沾一身泥污,也是要了他们的命,即便他们捏着鼻子强装,也装不出这份坦然自在。

      那些娇贵千金,更是宁死也不肯受这般“屈辱”,碰一碰泥土都嫌脏,又怎会像贵妃这般,把田间劳作视作寻常。

      那些平日里满口礼法、门第、出身的大臣们,此刻鸦雀无声。

      他们见过京中贵女赏花吟月、抚琴下棋,见过她们十指不沾阳春水、锦衣玉食不知民间饥寒,对金钱毫无概念,却从未见过一位女子,能赤脚踏进泥田,能与百姓同耕同食,能真正懂得田亩桑麻、百姓生计。

      他们口中的“卑贱”,恰恰是最珍贵的品质。

      他们口中的“不配”,恰恰是最配母仪天下的德行。

      裴湛霄的声音,再次响起,字字铿锵,震彻人心:“你们要的皇后,是出身名门、精通琴棋书画的世家闺秀,可她们一辈子住在深宅大院,可知百姓一年要交多少税?一亩田能产多少粮?春天不下种,秋天就没有饭吃?知道饿肚子是什么滋味?知道寒天里没有棉衣是什么滋味?”

      百官哑口无言。

      “朕的皇后,不需要会吟诗作对,不需要会攀附权贵。她需要懂百姓,懂民生,懂天下苍生的疾苦。她需要心善、心正、心实,能以己身,体恤万民。”

      “贵妃出身民间,吃过苦,种过田,守过寡,带过娃,她比谁都明白,老百姓要的不是虚礼章法的教化,而是安稳,是温饱,是平安,是把他们当人看。”

      “贵妃肯亲自下地,肯教百姓耕种,肯把自己放在与百姓同等的地方,这才是真正的母仪天下,才配站在朕的身侧,领后宫,安民心。”

      “至于贵妃曾经生女二嫁之事,更是不值一提!尔等饱读诗书,竟连史书都忘干净了?大汉孝景皇后王娡,初嫁金王孙,生有一女,再嫁先帝,终为皇后、位尊太后,天下谁人敢言她下贱?魏文帝曹丕之皇后甄宓,先嫁袁熙,亦是再嫁之身,母仪天下,史册留名,何曾因再嫁被辱半分?卫子夫身为歌姬却成大汉皇后,贤德胜过无数出身贵族的皇后!若现在朕立个歌姬为后,你们是不是要当场吊死城门口?”

      “她们皆曾婚嫁、或有骨肉、或出身卑微,可在史书上是贤后,而在你们嘴里,便成了下贱?难不成,你们自认为胜过古之圣贤?朕的阿阮不过是身不由己,为活一命、为护幼女,历经坎坷,何错之有?尔等拿礼教当刀,拿生女再嫁为辱,不过是欺她无家世、无背景,来自乡野,便想随意践踏!”

      “但朕告诉你们,她嫁过人不是污点,生过女更不是卑贱,是母仪的本心!若以出身论皇后,那废后魏氏出身名门,是你们眼中的完美皇后,尔等竭力举荐,可她却与外臣私通,刺杀于朕,犯下谋逆大罪,朕还没找你们算账,难不成你们想再封一个出身名门的魏氏为后?”

      这段话一出口,满朝文武无人敢接!魏氏的事让他们背脊发凉,当时满朝文武竭力举荐,说她出身名门,知书达理,贤良淑德,是皇后的不二人选,结果她犯下如此滔天大罪。陛下将谋逆之人砍的砍,流放的流放,这些大臣虽说与谋逆无关,却也犯下了举荐有误之罪,陛下的确还没找他们算账呢。

      最后,裴湛霄下了死令,“若尔等仍以出身鄙夷贵妃不配为国母,那朕要问问,你们眼中,天下百姓皆是卑贱不堪、不值一提之人吗?百姓耕织供养天下,赋税奉养你们这身官袍俸禄,你们食民之禄,穿民之布,高居的庙堂府邸,哪一个不是百姓一砖一瓦砌起来的?如今反倒轻视起养你们的苍生?轻贱百姓出身,便是轻贱国本,与朕为敌,便是谋逆!”

      一番话,掷地有声,震得所有百官面红耳赤,羞愧难当,齐齐跪倒在地。

      “陛下圣明!”

      “臣等心服口服!”

      再无一人,敢有半句反对。

      陛下把话都说到这份上了,甚至上升到了谋逆,谁还敢不从?那便是谋逆大罪。

      田中的阿阮,听到了这边的动静,抬起头,远远望向裴湛霄。

      四目相对。

      春风拂过,田浪翻滚,阳光洒在她沾满泥土的脸上,笑得干净又温柔。

      裴湛霄迈步走下田埂,一步步,走进泥田,走到她的面前。

      他不顾龙袍沾泥,不顾百官在场,不顾帝王威仪,在所有人的目光里,轻轻握住她沾着泥土的手。

      “阿阮,跟朕回宫,做朕的皇后,做天下人的国母。”

      阿阮眼眶一热,泪水落了下来,混着泥土,却美得动人心魄。

      她点了点头,轻声道:“好。”

      当日,一行人回宫。

      与出宫时的悄无声息不同,回宫之路,百姓沿街而立,看到泥田归来、一身质朴的阿阮,纷纷跪地行礼,高呼“祝陛下与娘娘身体安康,千秋万代”。

      这不是畏惧皇权的跪拜,是真心爱戴的叩谢。

      翌日,裴湛霄临朝,颁下圣旨,昭告天下,册立阿阮为皇后。

      圣旨之上,没有遮掩她的出身,没有抹去她的过往,坦然告知天下:“出身民间,体恤苍生,德行深厚。”

      满朝文武,无人再谏,齐齐跪拜,山呼万岁。

      天下的百姓都服了,这些官员再不服,那就是逆天下而为了。

      封后大典那日,阿阮身着皇后礼服,头戴龙凤珠冠,一步步走上大殿。

      她没有世家闺秀的娇柔,却有着独属于她的沉稳与温柔,站在裴湛霄身侧,接受百官朝拜,接受天下敬仰。

      裴湛霄亲手将皇后玉玺,放在她的手中。

      阿阮握着玉玺,望着眼前的男人,眼底笑意温柔,泪光闪烁。

      她从槐溪村的黄土泥地走来,走过寡居孤苦,走过绝望深渊,走过深宫风雨,最终,站在了帝王的身侧,成了这天下最尊贵、却也肩负着最大责任的女子。

      帝后并肩,万世瞩目。

      宫外的田垄间,秧苗正绿,百姓安乐,五谷丰登。

      (全文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第 14 章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