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灰联盟》舒语谣

5、05 苦命鸳鸯

　　“姓名？”

　　“陆雨久。”
　　“时月汐。”

　　“年龄？”

　　“二十。”
　　“二十五。”

　　“工作？”

　　“天音集团的音乐总监。”
　　“……超市兼职。”

　　工作人员抬起头，目光投向话语含糊的陆雨久，用笔盖在档案上重重敲了两下，眼底闪过怀疑之色，继续追问：“到底是做什么的？哪家超市？地址，职位——”

　　“中央路28号的海欣超市，最近在杀鱼。”陆雨久木着脸回答，她抬头好几次，确认大堂里挂着的铭牌是“民政局”，头顶上的区域是“婚姻登记处”，而不是派出所的审讯间。

　　“我们只是来登记结婚，又不是违法乱纪，我记得咱们这里没说不允许同性登记吧？”陆雨久终于没忍住反问。

　　“可以是可以，不过审核要严格一点。”工作人员一边继续审视她随手填的登记表，一边继续追问，“你和时小姐日常花销是由谁负责？婚前资产归属明确吗？双方有没有负债？签了婚前协议吗？有做过婚检吗？”

　　——又是该死的“天意”。
　　陆雨久摸了摸自己还在滴水的发尾，控制不住地想翻白眼。

　　早在赶来的路上，她们就该预料到了。

　　>>>

　　四个小时之前，时月汐和陆雨久一拍即合，决定釜底抽薪，通过直接领证来规避婚约问题，她们在手机上搜索到了最近的民政局——距离只有两公里，而且恰巧还在办公时间。

　　更妙的是，她们两人都随身携带了身份证。

　　理论上，她们最快可以在半个小时内完成登记结婚的全部流程。

　　但也仅仅只是“理论上”。

　　自从两人打定主意要去登记领证的那一刻开始，各种各样的意外就开始降临在她们身边。

　　天气预报显示今天是个艳阳高照的晴天，往后一周内下雨的概率都极低。

　　然而就在两人走到路边准备打车时，一场瓢泼大雨从天而降，路过的出租车从她们身边呼啸而过，全部满员，线上打车一直排队。

　　在路边站了一会儿，两人直接被淋成落汤鸡，不得不回酒店换衣服拿伞。

　　回到楼下跟前台商量加钱叫车，前台满口答应，可电话打出去，一个司机不小心摔伤去了医院，另一个司机前往酒店的过程中车辆故障，抛锚在半道。

　　直觉告诉陆雨久，如果她们今天坚持坐车去民政局的话，大概直到民政局下班之前，一辆车都到不了酒店门口了。

　　万幸距离只有两公里，两人不信这个邪，商量过后决定干脆走过去。

　　短短两公里的路程，她们走了整整三个小时。

　　这一路上她们遭遇的意外包括但不限于：走到一半前方道路塌方，被迫原路返回，从反方向绕路；路上好不容易遇到一辆空出租车，结果后面一辆载着临产孕妇的私家车紧急抛锚，只能把出租车让出来；导航失灵，指向了相反的方向；手机故障死机；街边问路，路人急着回家关煤气……

　　最后两人能成功踏进民政局的大门，不是因为碰巧走对了路，而是直接走到了另一个区。

　　她们无意间扭头，发现对面就是另一个区民政局。

　　眼看着距离下班时间越来越近，她们都担心还会出什么意外，也顾不上再做什么其他准备，推门进来就径直走向婚姻登记窗口。

　　万幸的是，这个窗口并没有排队。

　　两人擦了擦手上的水，就接过登记表刷刷地填好连同身份证一起递过去。

　　还没等她们松一口气，工作人员就开启了这场婚前“审问”。

　　除了基本的个人信息之外，就连认识时间、相处模式、恋爱花销之类的细节都刨根究底，严苛堪比政审——甚至有过之而不及。

　　“以现在的结婚率和离婚率，结婚证难道不是恨不得直接当街挨个发的东西吗？”陆雨久将目光投向另一边。

　　对比结婚登记处这里的冷清，那边离婚登记处的队伍都快要排到门外了。

　　“就是因为现在离婚率太高，所以我们才要更加严格。”工作人员推了推眼镜，一脸的正经严肃，“这是对公民的负责。尤其你们还是同性登记。”

　　陆雨久：“……”

　　时月汐：“……”

　　“你们稍等一下，我要先把这些基础信息部分录入系统——小章，你去给她们倒两杯热茶，再拿包纸巾过来。”

　　一旁的助理问询员小章朝她们腼腆地笑笑，连忙起身去倒茶。

　　比起那位古板的登记员，小章看着内向文静，刚刚听登记员说话的时候，脸上时不时就流露出尴尬和同情的神色。

　　见时月汐和陆雨久两人冒着大雨也要跑来登记，却遭受一通盘问，小章心底有些不忍，便在登记员录入资料的间隙里，小声跟她们解释了几句。

　　“其实之前没这些规矩，是今天上午上头才发来通知，说要同性婚姻登记要审查严格一点。”

　　陆雨久：“……”果然。

　　真是一点都不让人意外。

　　时月汐接过小章递来的纸巾，道了声谢，一边擦着发尾上的水，一边温声打听有什么内幕。

　　小章还真知道一些消息。

　　“也不算什么秘密。”小章瞄了眼电脑后面的登记员，见她没阻止，就多说了几句，“这两年出了不少婚后矛盾的案例，出轨劈腿重婚要求撤销婚姻关系的，还有些是案件，一时上头闪婚结果谋财害命，杀害对方后直接以配偶身份继承遗产的……三个月前才判了一起类似的案例，就是两个男性伴侣。上头觉得影响不好，所以就要求加强审核机制。”

　　时月汐好奇反问：“这些事情，异性恋夫妻案例更多吧，你们也这样审核吗？”

　　小章抿起嘴尴尬地笑了笑：“毕竟同性登记是少数嘛，而且离婚率更高，也许是在这块先试行吧。”

　　登记员在电脑后面直言不讳：“异性夫妻能生孩子，安全系数高很多。”

　　时月汐挑了下眉，没再继续追问下去。

　　陆雨久压根不关心她们正在聊的话题，只是靠着椅背上，仰头盯着墙上的时钟，默默计算着下班的时间。

　　前世丰富的倒霉经历告诉她，在这个世界里，去深究任何规则变动背后的原因没有丝毫意义，一件事的发生无论多扯淡，多数人都会自觉地为它的发生找一个合理的借口。

　　比如刚刚那场突如其来的暴雨——从酒店离开前，筹备婚礼的人们直呼倒霉，新娘们倒反过去安慰，在海边又是在夏天，气候多变是正常现象，也许到傍晚就放晴了。

　　只有陆雨久这样万千倒霉事集于一身，且在一时，又有个假千金频繁而突兀地刷新在她面前，像是追着她杀，经历的次数多了，她才开始怀疑这个世界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几年之后人生跌入谷底时，她才确认了这一点——这个世界是围绕假千金转的。

　　和她一样不讲道理。
　　但似乎也没有完全操纵一切的能力。

　　登记员在系统录入好资料之后，又开启下半场审问。

　　这次更多的是恋爱细节。

　　“你们是什么时候认识的？”

　　陆雨久和时月汐都犹豫了两秒要不要说实话，因为没有预料到结婚登记审核这么严苛，她们甚至没来得及对口供。

　　登记员脸上又闪过怀疑之色，她又重复了一遍问题。

　　对面两人对视了一眼，最终还是决定实话实说：“……昨天。”

　　登记员眉毛拧紧了，但没有对此发表什么看法，继续问道：“怎么认识的？”

　　陆雨久又看了一眼时间，忍不住研究了一会儿时钟里的花纹，才转头看向时月汐。

　　时月汐轻咳了一声，低下头，语气低落许多：“我被迫和一个不喜欢的男人订婚，期间他的前女友们跑来订婚宴上大闹摔东西，是雨久路见不平救了我。”

　　登记员：“所以你就决定以身相许？”

　　时月汐抬起头：“不，我对她一见钟情。恰好她也喜欢我，我觉得这简直就是上天赐予我们的缘分，所以我们决定在今天结成伴侣，这样以后我们都能够永远记住这一天。”

　　她面带微笑，语气欢欣期待到带着些许狂热，却并不显得突兀，仿佛就是沉醉在恋爱蜜糖里的小女生。

　　——好会演。

　　陆雨久下意识摸了摸胳膊上的鸡皮疙瘩。

　　没等她想好怎么接话，登记员就已经目光如炬地看向她：“那你呢？”

　　“我……”陆雨久努力想要装出同样沉醉在爱恋里的模样，可惜连一个笑都很难挤出来，最后只好另辟蹊径，“我之前就听说过她被迫要嫁给一个她不爱的男人，而且我恰巧知道那个男人是个人渣，我不希望她这么好的一个女孩受到伤害，所以我决定帮助她逃离那里。”

　　登记员顶着一张严肃脸，噼里啪啦地打字，小章小声感叹：“好像恋爱小说的开头。”

　　陆雨久挤出一个假笑，很想让她行行好闭上嘴。

　　但已经太晚了。

　　登记员停下动作，从屏幕后面探出头，打量的视线从两人脸上依次扫过：“有证据可以证明吗？”

　　“有。”时月汐镇定自若，扭头冲小章笑了一下，“可以借一下手机吗？我们的手机在路上就没电了。”

　　“你们准备联系亲属吗？”小章提醒她们，“亲属身份我们也要核实的。”

　　“不用，这都是现成的证据——”

　　都还挂在网上呢。

　　时间一旦继续往前走，那些污糟事就会留下印记，何况还是数个前女友大闹订婚宴的狗血八卦。

　　傅家是忙中出漏，当时急着挽回和时家的婚约，早把安抚宾客的事忘到脑后，时家这边则是有意为之，虽说也会跟着丢脸，但他们可忍不了帮傅家遮掩的窝囊气。

　　早在昨晚，时傅两家订婚宴闹崩的消息就传开了。

　　夜里的时候还是富豪圈子里津津有味的吃瓜，早上在傅家压着秦怡去医院的时候，照片就被放到了网上。

　　前女友们的照片被打了码，但傅彦琛脸上的口红印却露的清清楚楚，同时挂在文娱热搜上的还有当红女明星的通稿，傅家大少爷追星追到节目组，与女明星姿态亲密。

　　两条新闻结合到一起看，现在几乎所有网民都知道傅家大少爷在订婚当天放未婚妻鸽子，给女明星送玫瑰花，最后还被怀孕前女友大闹订婚宴了。

　　民政局的登记员和小章都对此有所耳闻。

　　“原来那个被劈腿放鸽子的倒霉未婚妻就是你啊。”小章忍不住咋舌。

　　“是我。”时月汐无奈地笑笑，“虽然有点丢脸，但我也得感谢他这样给我难堪，让我遇到了雨久。”

　　陆雨久努力绷住脸，伸手在女明星那条热搜上点了点：“这是我的养姐，我之前见到过她私下里和傅彦琛来往。”

　　“养姐？”登记员没怎么听明白。

　　“我和她出生的时候就抱错了，她是陆家保姆的亲生女儿，后来他们把我认回去，让我们当姐妹，她生日比我大几天，所以是我养姐。”陆雨久解释。

　　“天哪，你就是那个真千金！”小章惊呼了一声，然后连忙捂住嘴。

　　“你也听说过？”

　　“我上周才在八卦论坛里刷到过，说营销富家千金的陆芃芃是假千金，但是父母偏爱她，反而对真千金不好，甚至不想公开。这阵子粉丝一直在洗白说是造谣，没想到竟然是真的。”

　　小章转述的十分委婉，但那张文静的脸上此刻全是吃到大瓜的兴奋，趁着登记员继续记录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小声问了句：“那个，我能跟我的小姐妹分享吗？我保证不往别的地方传。”

　　“没关系，我又没有什么见不得光的地方。”陆雨久耸耸肩，并不在意。

　　登记员又核对了一下姓名，那张严肃古板的脸上都流露出了几分同情。

　　——两个倒霉蛋也是凑成了一对苦命鸳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