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衔花》常明煜

42、午后

　　谢尘卿的目光落在薛砬的脸上，那眼神复杂难辨。“可是，那些被你逼死的人呢？”
　　薛砬嗤笑一声，“谢大人，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关心百姓了？”
　　谢尘卿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冷意。
　　薛砬沉默了片刻，忽然道：“谢大人，你在岑城做得真好，我在路上就听人说了。”
　　谢尘卿不说话，等着他继续。
　　“不过。”薛砬抬起头，目光里带着一丝诡异的光芒。“你知道他们怎么说你吗？”
　　“怎么说的？我还真不知道。”谢尘卿淡淡道。
　　薛砬笑道:“他们说，你是‘主’。”
　　牢房里瞬间安静下来，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谢尘卿的脸色没有变，只是眼底的寒意几乎要凝成霜，他掩在袖子里的手微微一颤。“薛砬，当心隔墙有眼。”他缓缓道，“大熵只有一位主，在寥都。”
　　薛砬却毫不在意，甚至笑得更欢了。他顿了顿，声音压低道:“谢大人，你现在风头正盛，手握倉启绾南半壁江山，他们可都家叫你‘主公’呢。”
　　他故意拖长了声音。“你说，朝廷会不会怕你？会不会杀你？说不定，下一个薛氏就是你谢氏！”
　　“这不是秘密，我的幕僚唤我‘主公’，有什么不对吗？”谢尘卿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可怕，他缓声开口道:“再说朝廷怕不怕我，也不是你该关心的。”
　　谢尘卿静静地看着他。“薛砬，”他轻声道，“你的报复该结束了。”
　　谢尘卿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刀，慢慢刺入薛砬的心脏。“薛家贪得无厌，树敌太多，到最后成为太后的弃子，而我不过是，推了一把而已。”
　　薛砬的脸上的笑意一僵，脸色一点点变得惨白。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谢尘卿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眼底没有丝毫怜悯。“薛砬，你想利用土匪设局杀我，可惜，你又算错了。”
　　薛砬猛地抬头，眼神里带着一丝不甘。“谢尘卿！你别得意！你以为你现在所做的一切，朝廷会不知道吗？你以为你真的能一直这样下去？！”
　　谢尘卿淡淡道：“我做了什么？”谢尘卿嗤笑一声。“我做的一切都被百姓看在眼里，我对得起天地，对得起百姓，至于朝廷。”他微微勾起唇角，露出一抹极淡的笑意，“我不在乎。”
　　薛砬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恨、嫉妒、不甘，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畏惧。此刻的薛砬，与那只用来羞辱谢尘卿的羔羊，没区别。
　　牢房里再次陷入沉默。
　　过了许久，薛砬靠回墙上，喃喃道:“谢尘卿，你不能杀我……”他声音低低的。
　　牢房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随风在门口低声道：“主子，陆将军在外面等您。”
　　谢尘卿点点头，最后看了薛砬一眼，他勾起唇角，轻笑道:“薛砬，你好自为之。”
　　谢尘卿转身离开，衣袂轻拂，像从未在这阴暗的牢房里停留过。
　　薛砬踉跄的爬起，抓着冰凉的栏杆，看着谢尘卿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牢房里只剩下他一个人，还有那一缕从高处透进来的、微弱的光。潮湿的空气里带着铁锈味，与他指尖的冰凉混在一起。他忽然笑了一声，笑声里充满了绝望和自嘲。
　　“谢尘卿！有胆就杀了我！杀了我！谢尘卿！”他喊得太用力，嗓子里涌上一股腥甜。
　　撕心裂肺的叫喊声在牢房里，随着层层回音消逝后是薛砬的喃喃低语。
　　“你不会杀我的……绝不会。”
　　牢房外的走廊狭长而阴暗，谢尘卿的脚步声在石板上轻轻回响。
　　随风跟在他身后，小心翼翼地问:“主子，薛砬……要不要处理掉？”
　　谢尘卿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走廊尽头，推开沉重的木门，正午阳光一下子涌进来，落在他苍白的脸上。
　　他微微眯起眼，像是被光刺到了，他一阵头晕目眩。
　　过了很久，他才淡淡道：“不用。”谢尘卿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牢房，眼底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他还有用。”
　　薛砬知道太多秘密，也恨谢尘卿入骨。薛砬的话，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主”这个字，会像影子一样跟着谢尘卿。
　　但谢尘卿偏偏留着他。
　　因为谢尘卿知道，他没有回头路了。
　　谢尘卿走出牢房，陆珩昀已经在外面等他了。
　　看到谢尘卿出来，陆珩昀立刻迎上去，伸手替他理了理微乱的衣领。“怎么样？”陆珩昀低声问。
　　谢尘卿看着他，眼底的冷意和疲惫一点点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柔在缓缓涌出。
　　“没什么。”他轻声道，“疯狗而已，等他叫累了就好了。”
　　陆珩昀看着谢尘卿，他伸手握住谢尘卿冰凉的手指。
　　谢尘卿笑了笑，没有说话。他抬头看向远处的天空，五月的阳光明亮而刺眼。
　　“遇安，我一直在。”
　　陆珩昀的声音很轻，就像一根羽毛那般，轻飘飘的落在了谢尘卿的心间，却异常的有分量，将谢尘卿空荡的心填满了。
　　午膳的时候，谢尘卿没什么胃口。挑了些清淡的菜，随便吃了几口，就说吃不下了。
　　“再喝点粥吧，吃的太少了。”陆珩昀盛了碗粥，递给他。
　　谢尘卿不太愿意吃，陆珩昀拿他没办法。用汤匙舀了一勺，送到他唇边，声音放得很柔：“就一口。”
　　谢尘卿看着陆珩昀眼底几乎要溢出的担忧，张了张嘴，把那口粥咽了下去。
　　陆珩昀见他肯吃，眼底闪过一丝笑意，又舀了一勺递过去，“再来一口。”
　　谢尘卿没再拒绝，任由陆珩昀一口一口喂他。半碗粥下肚，谢尘卿轻轻按住陆珩昀的手，“够了，真的吃不下了。”
　　陆珩昀看了他一会儿，才放下汤匙，替他擦了擦唇角，“那就歇会儿。”
　　谢尘卿点点头，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暖洋洋的，却驱不散他心底的疲惫。
　　“你打算怎么处理薛砬？”陆珩昀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谢尘卿睁开眼，看着他。“我还没想好。”
　　“潘始死了，他的儿子今年也才十八，他的那些亲戚可都盯着这块肥肉呢，此时正缺一个可以制衡潘家的人。”陆珩昀往后一靠，把长腿稍微往前伸了伸。“我觉得他正合适。”
　　谢尘卿没有立刻接话，只垂眸看着自己指尖。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像是还残留着牢房里那股冰冷的触感。“薛砬。”他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陆珩昀笑了笑，笑意却不达眼底。“越恨你的人，越想活下去的人，才越好控制。”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薛砬不是傻子，他知道自己现在命悬一线。只要你给他一点希望，他就会像狗一样摇着尾巴去咬别人。”
　　谢尘卿抬眼，目光落在陆珩昀脸上。那眼神很平静，却带着一丝审视。“看来，你比我了解他。”
　　“我了解的是人性。”陆珩昀淡淡道:“薛砬这种人，贪、狠、怕死，却又不甘心。你留着他，他越是会想尽办法的活下去。”
　　陆珩昀说着，身体微微前倾，靠近谢尘卿，声音低得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潘家那些人，一个个都不是什么好东西。潘始死了，他们肯定会争权夺利。倒不如让薛砬去搅一搅浑水，让他们自顾不暇。”
　　谢尘卿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却带着一丝凉意。谢尘卿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他不得不承认，陆珩昀的话很诱人。
　　薛砬确实是个好棋子。
　　“只怕这里天高皇帝远，薛砬和我们耍心眼儿。”谢尘卿同样也清楚，棋子一旦有了自己的想法，就会变成隐患。
　　“辎重营里有锦衣卫的旧部，回头我调几个留在峻城，提你看着。”他伸手握住谢尘卿的手。
　　那双手温暖而有力，谢尘卿看着他，忽然笑了。
　　陆珩昀看着他，眼底满是柔情。“这事不急，明面上这是北境出兵剿匪，就算消息传到寥都了，太后也不会出兵讨伐。”
　　“我知道。”
　　谢尘卿脑海里却浮现出薛砬在牢房里那怨毒的眼神。
　　“谢尘卿，你所做的这一切，究竟是为了黎民百姓，还是为了你的一己私欲，恐怕只有你自己会知道了。”谢尘卿的心突然就猛的颤了一下，扑通通的跳的他心慌。
　　这一路走来，谢尘卿从未动摇。可他的前路真的布满了荆棘，让他寸步难行。而他谢尘卿，也确实没有回头路了。
　　如果，他终于有一天会走到悬崖边上。
　　跳下去，还会有人接住他吗？
　　曾经梦中的高楼与脑海里的悬崖峭壁渐渐重合。谢尘卿极力的寻找着那个身影，他还会在下面吗？
　　“烬川，”他轻声道，“如果有一天……”
　　“无论你做什么我都在，誓死相随，主公。”陆珩昀的话坚定有力，他握紧谢尘卿的手，力道有些大。
　　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温暖而静谧。
　　谢尘卿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反握住陆珩昀的手。十指相扣，仿佛握住了彼此的命运。
　　午后的风轻轻吹过，带着一丝暖意。窗外的柳枝随风摇曳，阳光洒在地上，斑驳陆离。
　　谢尘卿靠在陆珩昀身边，听着他平稳的呼吸声，心里渐渐安静下来。
　　因为他知道，无论发生什么，陆珩昀都会在他身边。
　　一直都在。